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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戀的冬天

作者:寧芩    授權級別: B    精華文章    2013-12-07   點擊:

  1

  這年秋天,大學畢業了。
  我就要離開這生活了五年的雁城,分配到偏遠荒涼的礦山醫院去工作。
  五年來,雁城留給我的,是痛苦、孤獨和憂郁,只有唐靜,在心底里暗暗地愛戀著的唐靜,在實習頭年的冬天里,給了我溫馨甜蜜的記憶,這也成了我對這座城市唯一的一點好感。
  在臨走前,我渴望再看一眼唐靜。
  我寫了一封信給唐靜,約她在石鼓公園的門口相見。
  那時,我從實習的醫院返回學校畢業考試,在等待畢業分配期間,不少同學為了留在城市而四處奔波,走后門,拉關系,請客送禮,忙得不亦樂乎。我從山村來,沒有做官的親朋,也沒錢送禮,我是秋天里的一片枯葉,只能任憑命運把我四處飄零。
  原本指望通過考上研究生來改變自己的命運,從上海R研究所復試回來后,我的希望破滅了。
  腐敗和黑暗滲透到社會的各個層面,天下烏鴉一般黑,我親身見證了自己是如何被各種腐敗黑暗的社會關系毀滅了上研究生的機會。
  果然,不久后我便接到了R研究所的來信:名額有限,不予錄取。
  我早就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的,我已經沒有了悲傷。
  洋蔥是有層次的,社會也是。
  我來是社會的最底層,當然只能享受這個社會最差的命運。
  寫給唐靜的信,原不想署名,一封匿名信,她猜不出是誰寫的,恐她不敢去赴會,署名吧,留下把柄,讓人恥笑,思來想去,還是署名的好。反正畢業了,我躲到偏遠的礦山里去,在那兒了此殘生。

  那天,秋雨綿綿,大街上流動著花花綠綠的雨傘,汽車駛過,濺起一道道的水幕,商店里的喇叭在放著流行歌曲。

  我像幽靈似的游蕩在雨中,秋雨把渾身的衣服全都淋透了……約會的時間快到了,我的心像被馬蜂螫了似的哆嗦起來,極其懊悔。

  我躲到公園對面百貨商店的櫥窗后面,看著公園門口來來往往的行人,心里祈禱著:“上帝啊,她千萬別來!”

  唐靜遠遠地走來了,打著一把紅艷的小傘。

  她站在公園門口最醒目的地方,焦急地左顧右盼,雙眉緊蹙著,一次又一次地看著表,雙眼滿是失望和悲傷。

  我站在廚窗的后面,全身顫粟著,淚水簌簌而下。我的心在呼喚,在悲號,在流血,在破碎……

  靜終于走了,不停地回望著,眼里,噙著淚。

  良久,我朝唐靜消失的了方向沖了出去,可是,唐靜的身影早就消失在茫茫的秋雨和摩肩接踵的人流里了。

  我長久地呆立在雨中,望著那紅色的小雨傘消失在迷茫的煙雨里的方向,任憑冰冷的雨水的沖刷……

  2

  第二天,我托運了行禮,一人坐長途汽車來到礦山所在的縣城,然后,乘坐著由礦山派來接我的運煤車,由縣城向礦山進發。

  一路上,荒山野嶺,草木蕭蕭。進礦山的公路很是坑洼不平,坐在車上,震得人肝裂腸斷。一團巨大的烏云,始終跟隨在車子的上方,像是阿拉伯神話里的從瓶子里逃逸出來的惡魔,伺機要將我乘坐的運煤車一口吞進它邪惡肚子里。秋風陣陣,吹起路面的塵土,從路邊樹上掉落下來的枯黃樹葉,在塵埃里飄飄揚揚,最后,有氣無力地落到泥土和溝渠里。
  開車的司機神情嚴肅,一路上一句話也說。
  我的心情很壞,想到有關系有背景而成績很差的同學都能留在城里,我只能聽從命運的安排,離開我心愛的姑娘,到荒蕪偏僻的地方去,心里就充滿了傷悲。
  車開得很慢,達到礦山時,已是黃昏時節。
  天仿佛比平時要黑得早,漠漠沉沉的,似要下雨的樣子。
  礦區離縣城有一百來里,距最近的小鎮也有十多華里。我恍惚到了非洲一個原始部落,房屋全部用泥土混著竹蔑片筑成,低矮而潮濕,散落在一條窄窄的山溝里。在四周莽莽的群山中,有一座黑色山崗聳立著,是從地層深處挖掘出來的硤石山。風一起,黑黑的煤塵到處飛揚。
  車停在礦山醫院的大門口,司機跳下車,朝院子里大聲喊叫著:“陶院長,人我接回來了。”
  從平房里立時奔出幾個人來,為首的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頭頂禿了,只有兩邊還長著幾綹枯黃的頭發,他跑過來和司機握手致謝。
  司機轉過身來對我說:“這是職工醫院的陶院長。”
  我坐在副駕駛位上,一路上凹凸不平的礦山公路和兩旁荒蕪的景象使悲涼的心變得近乎麻木,沉浸在自己的傷悲的夢里似乎沒有醒過來,我抬起頭,嗒喪地看著眼前的這所座落在一個山坡下的醫院,有四五棟平房,山坡上葬滿了墳瑩,有幾把破舊的紙幡在風中飄蕩著……
  突然,從門診部里跑出一個姑娘來,她穿著白色工作服,長長的秀發披散在肩上,她站在院子里,大大的眼睛,白白的皮膚,十分活潑可愛,不停地朝我這邊張望。
  “云醫生,這就是你們的醫院,你快下來吧。”司機對我大聲地說。

  “小云啊,歡迎你到我們醫院來工作!”陶院長拉開駕駛室的門,伸出手來,和我握手。

  我吱吱唔唔地應著,跳下車來,眼睛不自主地朝院子里的那個美麗的姑娘看了過去,她一直不停地朝這邊看,臉上滿是笑,笑得那么甜美,像一朵春天里開得燦爛的桃花。

  “唐靜是不會這么笑的。唐靜的笑,沉靜,端莊。”我在心里想。

  司機一路上看到我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也不多跟我說話,他對陶院長說:“陶院長,我的車還有任務,快把云醫生的行李卸下來……”

  于是,眾人幫著他,七手八腳的把行李從運煤車上卸了下來,司機開著車走了,走之前,他對我說:“云醫生,以后請你多關照,我姓謝,我愛人也在醫院工作,她是護士。”

  我呆立在空地上,呆立在一個陌生而以后就是我工作和生活的地方……我望著站在院子里向著我不停在微笑著的姑娘,看著她的長發在風中飄動著,我才從夢中一點點地醒了過來。

  “單身宿舍就在這山坡上,小云,走吧。大家幫忙把小云的行李搬上去吧。”陶院長說。

  行李除了被褥鋪蓋暖壺水桶外,就是有好幾箱的書,幾個人一時拿不下,陶院長對站在院子里朝這邊張望的姑娘喊道:“小孫,你也過來,幫新分來的大學生搬搬行李。”

  那叫小孫的姑娘輕快地走了過來,幫著提了些水桶暖壺及幾件輕便的雜物,她走在前面,上坡時,借著和前后的人說話的機會,好幾次回頭瞧我,瞧得我的心砰砰直跳,我便低著頭,高一腳淺一腳地往山坡上走去。

  在墓地的一側,有一棟簡陋的平房,房前屋后有幾棵楊樹,門前有一小塊坪地,裝有自來水管和用水泥板搭就的洗衣臺,走進門去,是一個陰暗的走廊,兩邊各有五六個門,其中的一間就是我的宿舍。

  眾人將我的行李送到半坡的單身宿舍里,便一一告辭。我意氣消沉地把他們送到房前的小土坪里,看著他們說說笑笑地走下幾百步的臺階,一轉彎,消失在醫院的院子里。

  我久久地佇立在平房前面的小土坪里,秋風吹拂著枯黃的落葉,在四周蹁躚起舞,默默地為這荒涼的山頭和旁邊凄迷的墓地歡迎我這個新來者。秋風把我的淚水吹落,紛紛揚揚地灑在腳下的泥土上,濺起一股股的塵埃。
  “唐靜,我這一輩子,就要老死在這里了,恐怕,再也見不到你了。”我在心里說。

  3

  上年冬天,我輪轉到雁城市某醫院外科做實習醫生,認識了唐靜。
  唐靜端莊、秀美、文靜,有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和一頭烏黑卷曲的短發。她坐在護士辦公室里認真核對醫囑的模樣,深深地吸引住了我的心。
  我那年剛滿二十一歲,對愛情和未來總有無數浪漫的幻想。第一次見到她,就對她就有一種說不出的傾心和渴慕,仿佛我早就和她相悉,如夜晚在甜蜜的夢中與她相會,清晨,打開房門,她便迎面的走來,我的心中充滿喜悅和驚訝。
  唐靜很少說話,總是嫻雅地做著她的工作;她很少的笑,要笑,也只是淺淺的微笑,可就那淺淺的溫柔甜美的發自內心的微笑,卻使我刻骨銘心魂牽夢縈。
 她的笑像一條清澈寧靜的小溪,緩緩的從她的心房流入我的心房。于是,我一刻也離不開的要思念她。

  當我在護士辦公室,或在走廊,或在病房里,見到她時,心跳因格外的劇烈而難受,我忘記了自己要去做什么,臉皮發燒,渾身燥熱,眼睛強烈渴望著要一睹她的芳容,可是,心里又羞臊惶恐,以至不敢抬頭,最后,鼓足了十二分的勇氣,也只是迅速的悄悄的一瞥,心惶恐得如同干了小偷的勾當,唯恐當場被人抓獲。而她仍是靜靜地專注地做著她的事,一點也沒有察覺到我的窘態。

  我常常躲在病房的門后,欣賞她在走廊上來回地走著查房的姿態,她明亮的眼睛總是看著前面四、五步遠的地方,從不左顧右盼,身子是那么的端莊秀挺。我尤其喜歡看她站在病床前,微低著頭,長而美麗的睫毛下垂著,明亮的大眼睛專注著一滴一滴地流著液體的輸液管的神情,她的臉是那么的平靜、溫暖、親切和迷人,仿佛她是從天堂來到人間,專門來拯救我的天使。

  一個溫暖的陽光明媚的中午,我從食堂吃完飯,回病房取書,準備回宿舍休息。走進病區,看見唐靜坐在護士辦公室里靜靜地核對著醫囑,從窗口射進來的陽光照著她一邊的臉,投出一個美麗的側影來,她柔軟逢松的頭發染成了一堆絢麗多彩的云朵。

  平素午飯后午睡的想法早就跑得無影無蹤,我的心微妙神奇地激動著。

  整個病區靜悄悄的,我搬來病歷,在空蕩蕩的醫生辦公室里胡亂地翻著。

  溫暖的陽光從窗口斜射進來,潔白的墻壁上有反射的光影在浮動。

  窗外,梧桐樹和白楊樹在金黃色的陽光里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

  我的心如烈馬般奔騰跳躍,耳朵仔細傾聽著走廊對面護士辦公室里的響動:輕輕的移動物品的聲音,偶爾有唐靜那甜美動聽的輕輕的咳嗽聲。

  一個青年如果愛戀上一位女子,她所有的一切對他都是甜蜜美好的。對面傳來的任何的響動,對于我來說不啻是美妙的仙樂。我的心沉浸在這美麗動人的音樂之中。這美麗的音樂只為我一個人而演奏,天底下也只有我一個人能欣賞。

  不時,有她輕盈的腳步聲,從護士辦公室響到走廊,漸漸的到了走廊的盡頭,當她走進病房查視的時候,我聽不到她的腳步聲,隔一會兒,又聽到五六聲,接著轉入另一間病房,這腳步就像是踩在我的心上,我的心臟隨著她的腳步而跳動,聽不到她的腳步聲,我的心跳和呼吸像都要停止。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狂亂的心跳和火焰樣的戀情使我的肉體難于忍受。

  趁著靜在查房的間隙,我踱到窗前,俯瞰雁城的景致。上午濃重的霧靄已經散盡,雁城像一位揭開面紗的美麗少女。市中心的迥雁峰在正午的陽光下顯得格外的寧靜和美麗,山頂上的電視發射塔高聳入云。天空深邃而尉藍,沒有一絲的云彩,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仔細地擦拭過的一塊晶瑩的藍玻璃。在蔚藍的天空下,古老的石鼓書院煥發了新容,端莊婉約地坐在湘江邊上,遠處,兩座古塔夾迎湘江,湘江像一條閃亮的藍色緞帶,輕緩地從市區的中心流過。

  我又聽到了她輕盈、快樂而沉穩的腳步聲了。

  唐靜回到了護士辦公室。

  我真想走過去和唐靜說說話。

  我們雖然多次見面,可從沒有說過話。

  她能搭理我這個農村來的實習醫生嗎?雖然在這個城市生活了四年多,我還是一身農村的寒酸和土氣,常常不自覺地在城市的女性面前感到自形慚愧。

  可是,這個念頭是那么強烈地誘惑著我,慫恿著我去冒險。我越是羞臊、膽怯和畏縮,這種誘惑和慫恿就越強烈。

  我在激動和矛盾里煎熬。

  最終,我橫下心,壯著膽,抱著病歷,小心奕奕地走進了護士辦公室。

  我是一只警惕的小鹿,任何的風吹草動,都會使我放棄一切,飛快地逃跑。

  4

  午休時刻,病房里十分安靜。

  唐靜端坐在護理站桌子旁寫著護理記錄。

  她穿著一件潔凈半舊的白色工作服,潔白的護士帽下露出幾綹卷曲的秀發,更襯出她臉龐的美麗可愛,光滑如凝脂。

  唐靜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做著她的活兒,登記體溫,寫護理記錄。

  我低著頭走著,竟然不敢看她一眼。

  如同行走在驚濤駭浪中的小船的甲板上,我暈眩得走不穩路。我努力的想控制住自己,可是,我愈想控制自己,那地板就愈是左右搖晃得厲害,我真擔心自己會撞上旁邊的柜子和桌椅。

  幾乎是跌跌撞撞的走到了靜旁邊的病歷架前,按著號碼依次把病歷插入架內。

  我可以聞到她的衣服和頭發上散發出來的芬芳。我的雙腿在微微的顫栗,鼻尖上沁出細碎的汗珠來。

  “你會修鎖嗎?”聲音不大,柔和、圓潤、清脆、甜美,分明是唐靜在問我。

  我心猛然的一驚,抱在懷里的病歷差點掉到了地上。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唐靜在和我說話!真的是她在和我說嗎?

  “啊?”慌亂之中,我應了一聲,聲音是那么的僵硬、笨拙和難聽。

  我轉過頭去看她,唐靜正好用閃亮的眼睛看著我,見我轉過頭來,嫣然一笑。

  “鑰匙丟了,我要打開這個抽屜。”唐靜說。

  “我……我……我不會。”我結結巴巴地說。

  這是我暗戀唐靜以來和她說的第一句話。我怕她聽不懂我鄉下的口音,盡量的想把普通話說得標準些,在慌恐之中,結結巴巴,發音很不好聽,心里更緊張了,渾身的汗都冒了出來。

  “那,幫我把這鎖擰開,行嗎?”唐靜指著一個小柜子上的彈子掛鎖說,那應是她私用的抽屜。

  “好。”我憨憨地笑著說,心里快樂得就像是掉進了蜜缸里。

  唐靜從另一個抽屜里找出一把錐子給我。

  柜子很矮,我蹲在地上,左手抓住黑色的小掛鎖,右手握住錐子,尋找著鎖底部的彈子小孔笨拙而費力地鉆著。唐靜半彎著身子立在我的旁邊看著,她溫暖馨香的氣息吹到了我的脖子上。

  我極想在她的面前表現自己,身體緊張得像一根快要繃繼了的弦,蹲得腳都麻木了,小腿肚在不停地抽搐顫抖著,雙手也在微微抖動,全然不聽大腦的支配,錐子幾次從鎖底小小的平面滑落開來。

  我大汗淋漓。

  “別急。慢慢來。”唐靜說。

  “嗯。”我深吸一口氣,努力使自己鎮靜下來。

  總算把四個彈子孔鉆開,只剩最后的一個了。

  能為我心愛姑娘做點事,我十分快樂。

  可是,就在最后快要大功告成的時候,錐子竟然從彈子鎖的底部滑落下來,一下鉆進了我左手的大拇指上,立即,有一股血沁了出來。

  慌亂中,我連忙用右手捂住。

  “啊!出血了。”唐靜驚恐地說,彎下腰來,要看我正在冒血的手指。

  “沒事。”我把手指放進嘴里吸吮了一下,繼續干活。

  “別弄了。”唐靜焦急地說。

  “很快就好了。”我說。

  這么的窩囊和狼狽,我真恨自己太不爭氣。

  唐靜轉身走了。我想,是病房有事忙去了,或者,是她看到我這副窩囊廢的樣子感到難受吧……

  “快快把鎖打開吧,別這么笨手笨腳的出洋相,等會,唐靜一定不會要你開鎖了,這么一點小事你都做不了,唐靜會愛你嗎?你爭點氣爭點氣吧!”我在心里對自己說。

  我不顧受傷的手指,加快了動作,一定要趕在唐靜回來之前把鎖打開。

  終于鉆完了最后一個孔,我趕忙從口袋里摸出自己的一串鑰匙來,把一個看起來大小相配的鑰匙插進出,鎖未能打開;連忙的用錐子從小孔里剔出幾顆黃色的小彈簧和小彈子,再開,鎖打開了!

  我站了起來,如釋重負,輕輕地舒了口氣,順手用袖子抹著臉上的汗珠。

  “你停下來。我給你包扎下。”唐靜握著醮著紅藥水的棉簽和紗布從換藥室里走出來。

  原來,她并不是去查房,而是為了給我包扎到隔壁的換藥治療間去拿敷料。

  “打開了。”我高興地對唐靜說。

  “謝謝你啊。”唐靜對我微笑著說。

  “不用謝的。一點小事。”我對唐靜咧嘴一笑,看了一眼她美麗的眼睛和俊俏的臉龐,慌忙的低下了頭。

  “你的手,擦點藥。”唐靜拿著換藥盤,走過來對我說。

  “不用。沒關系的。”我固執地說

  “還是擦點好。要不要打預防破傷風的疫苗啊?”唐靜說。

  “啊,破傷風的疫苗就沒必要了。這是干凈的工具。”我自己就是醫生呢,我自信地說。

  可是,在唐靜的堅持下,我把扎傷的手伸給了她。

  唐靜彎下腰來,用纖細柔嫩的小手為我包扎傷口。

  我可以無所顧忌地從上面貪婪地欣賞她美麗的臉龐,長長的眼睫毛,白玉樣的鼻子,艷紅如櫻桃的嘴唇,粉嫩的下巴,再下面,一雙美麗的小手在嫻熟地轉動著,那是唐靜在為我一點微不足道的傷口在認真細致地進行包扎。

  我們是如此之近,只要一伸手,我就可以把我暗戀的姑娘緊緊地攬到懷里……我聞到了從她豐腴美麗的身體散發出來的馨香。

  啊,我幸福得要暈眩!我那一點小傷算什么呀,如果上帝要用我的一只手,來換此刻的幸福,我會毫不猶豫的把我的手割下來的……

  5

  我稍稍的安頓下房間,便走出來,站立在宿舍旁的土坪里,茫然地看著山腳下烏黑的排列凌亂的工房。

  風吹起地上的煤屑,平地里起了一場黑霧。不覺之間,天已經黑了,幾盞昏暗不明的路燈同時亮了起來,怎么看,都像曠野墳場里的鬼火。

  這時,從山坡下臺階小路上走來上一個人,吃力地推著一輛單車,他個頭短小,頭發蓬亂,戴著一副眼鏡,因他不時地往土坪上張望,在遠處路燈的照耀下,鏡片反射出熒熒的藍光,那情形,像是深夜獵人在森林里尋覓到的一只野獸。

  我看著他一步一步地爬上坡來,立定在屋前的小土坪里,喘息著,哈著的腰直了起來,但背總有些駝,問我:

  “是從雁城醫學院畢業分配來的嗎?”

  “是的。”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模樣很是猥瑣,就冷冷地答道。

  “我也是雁城醫學院畢業的。比你高一屆。”

  他十分熱情地伸出雙手來,沒停好的單車突然倒向一旁,差點滾下山去。他手忙腳亂地停好單車,然后,和我握手。

  我心頭一熱,緊緊握住他的手。

  “失敬!以后,請師兄多多關照!”

  “關照說不上。以后,相互幫助……”

  他話說得很快,像要把滿腔的話語從細細的喉管里一下倒了出來,我聽清了前面的,不知他后面說些什么,但是,我感受到了真誠和熱烈。

  “走,到我房間里坐坐。今晚,我請客。”

  他說著,便拽住我朝宿舍走去。

  我新來乍到,心意凄迷,神思凌亂,不敢違拗他的盛意。

  他的房間十分凌亂,滿地煙蒂,掛滿四角的蛛網上,落滿了黑黑的灰塵,床底下亂七八糟散落著的鞋子散發出惡臭。

  “屋子太亂,沒有收拾,不好意思。”

  他說著,急急忙忙地拿著兩三個飯碗跑出去。

  “我去醫院食堂打幾個菜。”

  我呆呆地坐在房間里,臭氣熏得我幾乎要窒息,走到窗前,把窗戶打開。

  窗戶正對著山坡上的墓地,墓地上,有一株古柏,在蕭瑟秋風中,像鬼影似的搖晃著。

  “這是怎樣的凄涼偏僻的地方呀!今后,我就要在這里生活了……命運啊!難道,這就是我的命運……”

  望著窗外的暮色,我自嗟自嘆著。

  不一會兒,只見那個自稱是我師兄的人雙手端著疊加起來的幾碗菜,右腋下夾著一瓶白酒,從古柏下的亂墳中,匆匆忙忙地朝這邊趕回來。

  原來,在亂墳中,有一條小路下去,直通醫院的院子,比我上來的這條磚臺階路要直捷很多。

  “讓你久等了。”

  那人爬上來,隔得老遠,朝窗口的我喊著。

  “太麻煩您了。”

  我也朝著他喊。

  我走出房間,到宿舍另一頭的大門口去迎接那人。那人在大門口的臺階下立住會兒,抬頭向我呵呵地笑幾聲,低頭僂背走上來。

  我讓過他,跟在他的身后,走回他的房間。

  “真的不好意思……太,太麻煩您了!”我說

  “哎,你不用這么客氣,我忘了自我介紹了,我姓桂,叫桂仁,你就叫我桂醫生吧……”

  他邊說邊把桌子上凌亂的書籍、紙筆、臺燈、煙灰缸等搬到床上,把桌子拖到房子中央,擺上唯一的一把椅子,很客氣地請我坐到椅子上,他自己盤腿坐到單人床上,用嘴咬開酒瓶,往臟兮兮的玻璃杯里倒滿酒,舉起杯來,說:

  “來!為‘同是天涯淪落人’干杯!”

  我剛要介紹自己,桂醫生說:“你的大名鼎鼎……這么個小地方,是上帝遺忘的角落,上面要分配一名大學生來,你的名字已經傳遍了,我早知道……”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這是我來到礦山第一次笑。

  “來!喝酒!”桂醫生說。

  “十分感謝你……”

  我幾乎是哽咽著舉起了酒杯。

  桂醫生不停地叫著我喝酒,自己更是使勁地喝著,不多會兒,他的臉頰已經緋紅。

  我仔細地打量著桂醫生:頭發油污蓬亂,臉色蠟黃,厚厚的沾滿塵灰的鏡片后面,是一雙爬到洞緣的小耗子似怯怯惶惶的小眼睛,上唇和下頦留著留著稀稀落落凌亂的髭須,背佝僂著,一身的衣服縐縐巴巴。

  那晚,我心情抑郁,和桂醫生不停地喝,喝得頭腦昏昏沉沉,竟不知身在何處。

  桂醫生臉頰越來越紅,呆滯的眼神慢慢靈泛起來,話也越來越多和夾纏不清。每喝完一口酒,他便長長地噓一口氣,嘴“巴嗒巴嗒”地翕動著,一根嵌在牙縫里的青菜葉在滿口的白沫里翻滾。

  桂醫生告訴我,這是一所十分簡陋的礦山醫院,不到一百張病床,醫生和護士基本上由本系統培訓,很少有從正規醫學院分配來,院長是文革前的大學畢業生,“文革”中下井當過礦工,是醫院里說一不二的人物,喜歡聽阿諛奉承的話,對業務上有不同意見的人嚴厲打壓。

  “別看這醫院小,人際關系蠻復雜,你要當心!”桂醫生鄭重地告訴我,說完,一下變得十分的消沉,沉默著,不愿再說什么了。

  酒后吐真言。

  我知道,桂醫生是看在校友的份上,以一個師兄的身份對自己說這番話的。雖然我還不明白,心里有些狐疑,但對桂醫生充滿感激。

  我們接著又干喝了好幾杯酒。

  窗外,秋風凄厲地呼嘯著,天和地一片漆黑。不知什么時候,下起了綿綿的秋雨,雨水緊一陣慢一陣,打在屋后的芭蕉葉上,點點滴滴,讓我感到一陣陣寒顫,心里充滿了悲愴。

  我站起身來,向桂醫生告辭,衷心地感謝他這位師兄對他的熱情款待。桂醫生再三要留我多飲幾杯,我婉轉地謝絕了。

  我走出房門,朝自己的房間跌跌撞撞地走去,猛然聽到背后桂醫生在他的房間內發出一聲凄厲的長嘯,如戰馬悲鳴,雄奇而悲壯。

  整整一個晚上,我聽著著瀟瀟的秋雨,想著唐靜,想著自己的未來,幾乎沒有合眼。

  6

  自從那次給唐靜的抽屜打開那把小掛鎖后,只要我看到她,遠遠的,她就用甜蜜的微笑和明亮而羞怯的眼神和我打招呼。

  每天早晨的交班會上,我藏在眾人的背后,盡情地偷看著唐靜那婷婷玉立的身姿和嫻靜美麗的臉龐,她的神情總是那么的親切而祥和……那是我每天最快樂的時刻,每天晚上睡覺前,我都要重溫這些快樂,期待著第二天的這個時刻快點來臨。

  在每天的交班早會上,唐靜經常站在眾護士的前面,當由她來交班時,我還可以聽到她那清脆如銀玲般動聽的聲音。

  唐靜在交班會上,總是微微的低垂著頭,可是,有時,她突然抬起頭來,發現躲在人群后某個角落里的我在貪婪地看著她,她的臉就會不由自主的紅白一陣,她抿了抿嘴唇,露出雪白的牙齒,臉上現出甜美醉人的微笑。

  我的心猛的一跳,趕快的將目光移開,但余光仍然不放過她的每一個細節。她的眼睛盯著我看了會兒,又重新的垂下了眼簾,好像是對我說:你看吧,你看吧,讓你看個夠!

  那時,我正在復習功課,準備報考碩士研究生,每天下班后,回到城外的醫學院去,要花不少的時間。在護士辦公室隔壁,有一間放置外科敷料和輸液管的房間,它有時也兼做換藥室和病人檢查室。這是一間不大的房間,里面放著器械存放柜,一張病人檢查治療床,一個供檢查和治療用的醫用彎腰燈,一張檢查治療簡易床,靠著窗子有一張桌子和一把木椅子。我下班后,便在這間房子里看書。

  那段時間,唐靜的夜班好像也特別的多。這樣,我更不愿意下班后回醫學院,在醫院的食堂吃完晚飯,便躲在這間房子里看書,晚上睡到醫生值班室,醫生值班室有為實習醫生特意準備的四張床,每晚床位總有空余,這樣,儼然醫院成了我的家。

  遇上唐靜值夜班的時候,我吃完晚飯后,我會坐在護士辦公室和她說上幾句話。

  我已經能夠很自由地和唐靜說上話了。

  我是實習醫生,她是護士,其實,這很正常,可是,那時,對我來說,能和唐靜說上幾句話,好像有超出事情本身的非比尋常的意義,在我心靈滋潤快樂和甜蜜。

  我和唐靜之間的談話每次都很簡短。

  她無非是對我笑一笑,說:“不回學院了?”我點頭答應著,她便不再言語了,專心致致地干她的活。這時,我也到隔壁的房間,坐在桌子前,打開醫用彎腰燈,認真的復習功課,準備研究生的招生考試。

  不知不覺的冬天來了,天氣越來越寒冷。

  護士辦公室里生了一爐煤火。唐靜總是習慣于把煤爐子放到桌子下,一邊的寫著護理記錄,一邊烤火。

  冬天的天黑得很早,我在醫院的食堂吃完晚飯,回到病房,天已經完全的黑了。我和唐靜隔著護士辦公室里那張寬大的桌子,一人一邊地烤著火。我有時也把書拿來,在這里復習。

  窗外,寒風呼嘯,可以看到光禿禿的樹枝在窗外的寒風中搖蕩,伴著不時的從病房里傳來的病人的呻吟聲,如同無數只鬼魂的手從黑森森的地獄里伸出來的求救的手。

  室內卻溫暖如春,不僅是有一只爐火,而是有我心愛的姑娘陪著我。

  有一回,唐靜問我是不是在準備考研究生,考什么學院,什么專業,怎樣報考。我一一的做了回答。

  突然,唐靜問:“你是L縣人吧。”

  我回答說是,然后,驚訝地問她是否也是L縣人。

  唐靜回答我說,她是本市人,祖祖輩輩都是本市人。她說她的一位鄰居是L縣人,所以,一聽我的口音便知我是L縣人。

  “你聽不懂L縣話吧。”實際上,我想說的是,你能聽懂我的L口音的話嗎?對于自己不能講一口流利的普通話,我感到很自卑。

  “聽得懂啊。L縣的口音很好聽啊。”她笑著說。

  可是,唐靜的眼睛和面部表情告訴了我,她沒有說實話,我知道,我家鄉的土話是十分的難懂和拗口。

  我自慚形愧地離開了唐靜,到隔壁的房間里去看書。當我坐在桌子前,攤開書本,我怎么也不能集中精力,我為我自己感到傷悲。

  7

  我出生在L縣一個偏僻閉塞的窮山村里,父母都是蒙昧、懦弱、厚道的莊稼人。為了走出山村,不再重復父輩們那窮困蒙昧的人生,少年時的我拼命讀書,終于考上了大學。幾百年來,我是這條小山溝里最有“學問”的人了,也是鄉親們最引以為豪的人。父母賣光了一切能賣的,還東挪西湊的借了親戚的一些錢,才夠上學的學費。當我滿懷著希望來到這座城市的時候,迎接我的不是友好和微笑,而是白眼和鄙夷。

  在大學里,家庭困難的學生和家境寬裕的學生是明顯的兩個陣營。那些有錢的同學,衣著時髦,長得風流瀟灑,舉止文雅大方,對金錢慷慨,恣意揮霍;他們和女同學談笑風生,逗笑饒舌,妙趣橫生,甚至打情罵俏,深得她們的喜愛,有不少人都談上了戀愛,成雙成對的進出,那些女同學,個個長得如花似玉,性情開朗活潑,在我這個鄉下人的眼里,不啻是天仙下凡。我衣著寒酸,矮小瘦弱,皮膚黝黑,為了上學,假期還要做些零工來交學費,在金錢方面自然是萬分的吝嗇和斤斤計較的,這自然交不到什么朋友。

  可是,我是多么的希望自己能融入到新的群體之中啊,我希望自己能和其它的男同學一樣的見聞豐富談吐自如妙語連珠,和女同學自由愉快地交談,可是,烙印上家鄉那小山村的特殊口音,我怎么樣的努力,普通話也說不好,說話稍快別人就不懂。更有一些淺薄的同學,把我發音不準的普通話編成笑話來傳播,公開的模仿我說話時的滑稽可笑的腔調和神情,使我羞愧得無地自容,又憤怒無比。雖然我的學習成績不錯,但是,在人前我感到十分的自卑,性情也變得十分的陰郁古怪。

  我曾悄悄地躲在被窩里,整夜整夜的痛哭流淚,埋怨含辛茹苦地把我養育成人的父母,痛恨給我的童年帶來無盡快樂的小山村,它打在我身上的怎么也改變不了的烙印使我處處蒙羞。

  在哭過痛過恨過之后,我生出一個堅不可摧的念頭:我也是人,我要靠我自己的努力來創造美好的生活。我今后要擁有和他們一樣的美好的生活,甚至要比他們生活得更好。我要干出一番事業來,給那些鄙夷侮辱我的人看看。我要考研究生,考博士,要出國留學,有朝一日,我要讓他們在我的榮譽和地位面前羞愧得無地自容。

  我坐在堆滿雜物的房間里,心中充滿了了悲傷。

  “啊,唐靜也看不起我,她也取笑我……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巨眼的紅拂嗎?……就算有,我是李靖嗎?……啊,我活在這個世界上有什么意義?象一只狗一樣的沒有尊嚴的活在這個世界上有什么意義?死了吧,早早的死了,免得再忍受這人世間的痛苦……”

  窗外的北風括得窗玻璃吱吱嘎嘎的響,對面的病房里一個等待手術的病人在無力地痛苦呻吟著,房間里彌漫著消毒液的氣味。在這斷斷續續的呻吟里,我真切地感受到人生的痛苦和悲哀。

  我坐在桌子前。窗外一片漆黑。天寒地凍,雙足冷得發麻,足底有針刺樣的疼痛,我不停地用腳上的破皮鞋摩擦著地板來取暖。

  窗玻璃映出我模糊的頭影:骯臟凌亂的頭發,刷子似丑陋粗硬的眉毛,細瞇眼,大鼻梁,一雙肥厚的大嘴唇,黑黝的臉皮上長滿了疙瘩,身上披著一件破舊油污的農家樣式的棉襖……我自己也討厭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樣。

  “連我最心愛的姑娘都看不起我,我活著還有什么意義啊……死了吧,象我這樣的人,象我這樣出身的人,活在世上,只是人的笑料而已啊……”

  這時,我聽到身后的門被輕輕地推開,那一定是唐靜。

  她悄悄地挪動著腳步,就好像是走進一個幽深靜謐的林子里,生怕驚起在地上覓食的鳥兒。

  我慌忙埋下頭,裝做認真看書的樣子,耳朵卻尖豎著,捕捉她發出的每一個細微的聲響。

  我恍惚聽到了唐靜那柔和甜美的呼吸和心跳,嗅到了她那嬌嫩的軀體散發出來的淡淡的醉人的芬芳。

  唐靜輕步走到器皿架前,小心翼翼地掀開各種瓶蓋,盡量避免發出聲響,取出藥品和敷料紗布等,又悄無聲息地走了出去,輕輕地帶上了門。

  我猛然的轉過身來,凝視著唐靜剛剛站立過的地方,不禁淚水潸潸的流了出來。

  “唐靜還是喜歡我的啊……她是那么的溫柔淑靜,我一定要努力奮斗,不辜負她的殷切期望……面包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親愛的唐靜,你等著我吧,我不會讓你失望的……我唯一的請求是,你一定要等著我,不要愛上別人……我一定要考上研究生,我一定會干出一番事業來的……我會配得上你的,相信我吧,我親愛的唐靜,我的天使……”

  我一下又對自己充滿了信心和勇氣。

  我知道,我要想獲得唐靜的愛情,只有努力去奮斗,去獲得成功!

  8

  一周沒回醫學院,一些淺薄的同學給我編造了不少子虛烏有的風流韻事。

  那些關于我是如何追求唐靜的故事是如此的刻薄和下流,完全是對我人格的一種侮辱,那些風流倜儻的富家子弟們鄙夷地說:唐靜那么美麗的姑娘,怎么會看上他那么個鄉巴佬呢,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啊。

  回校的那天,不少的同學都用異樣的目光打量我,我同寢室的人不無諷刺地說:“恭喜恭喜啊!窮小子交了桃花運了!”

  我沒有回話,臉上象火燒。我突然覺得自己干了一件見不得人的不光彩的事情:一個農村來的鄉巴佬,怎能去期待城里小姐的愛情呢?

  可是,我的心里就是一直的在想著唐靜,想停止也停止不了。

  我想著她那美麗的臉龐,想著她那秋水樣含情脈脈的眼睛,還有她那淺淺的甜蜜的微笑……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發瘋樣的要想她。

  想唐靜,成了我的心跳和呼吸,一刻不想,我就會死亡。

  就幾個小時不見她,我就會深深的思念她。

  思念是一種甜蜜,它甜在心頭;思念是一種憂愁,它釋放出眼淚;思念是一種痛,它痛入骨髓。

  這些譏笑嘲諷又能算些什么?只要我能得到她的愛,就算馬上的死去,我也毫不猶豫。

  我走出宿舍,來到校園里的林蔭大道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真是情到深處人孤獨啊!

  我喜歡在無人的地方靜靜地想著我心愛的姑娘,我會不由自主的微笑和流淚,莫名其妙的嘆息,神秘兮兮的自言自語。

  啊,自從我愛上了唐靜,我的人整個的都快要瘋狂了。

  天上飄著些微云

  地上吹著些微風

  啊!微風吹動了我頭發

  教我如何不想她

  水面落花慢慢流

  水底魚兒慢慢游

  啊!燕子你說些什么話

  教我如何不想她

  枯樹在冷風里搖

  野火在暮色中燒

  啊!西天還有些殘霞

  教我如何不想她

  我念著上面的句,淚水簌簌而下。

  我又想起了《爐中煤》。我輕輕地吟誦著,我渾身像是真的燃燒起來了,為了唐靜,我愿意把我自己完全徹底的燃燒……

  啊,我年輕美麗的女郎,我思戀你到了這般的模樣,請你不要辜負了我的殷勤……

  在食堂吃完晚飯,我回到了宿舍。

  黃昏的窗戶旁,有兩三個人在低聲竊竊地議論著,在我進門時,他們瞧都不瞧我一眼。

  “……”

  “別看這小子的樣子,土不拉嘰的,還真有艷福啊……”

  “你也相信?那護士長得水靈水靈的,怎么會看上他那個鄉巴佬呢?他自作多情罷了。你以為真的鮮花會插在牛糞上?”

  “可是,他現在是一天到晚守著人家姑娘呢。”

  “唐靜這小妞長得可是真的水靈啊,我是剛從外科輪轉出來的,我曾有過要泡她的想法。你看她那白嫩嫩的臉,真像吹彈得破似的,還有那一雙明亮清澈的大眼睛……啊啊,真的活活的迷死人了……”

  “為什么不泡她?你那么的英俊瀟灑才華橫溢的,上啊……勇敢的上啊!”

  “她很純潔很矜持的,好像不太理我們實習生的樣子……我剛跟她混熟了點,準備發動強大的攻勢的時候,這不,就又輪科了嘛。”

  “……唉,一塊好肥肉,掉進了狗嘴里了……”

  “人家天仙樣的小妞,怎么會看上他呢?”

  “你們不知道,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哪!”

  “有什么用?只是被人當作笑料而已。”

  我故意大聲的咳嗽了幾聲。可是,這幾個淺薄無聊的人只當我是透明的空氣,根本就不存在。

  我知道他們那幾個人,全都是城市里來的,他們的父母不是高官就是富豪,他們生下來就是這個世界的寵兒,他們生下來就是為了享受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的。他們各人都找了女朋友,全是美麗漂亮的女生,她們在農村來的同學面前高傲得像公主,而在這一群紈绔子弟眼里,只是一個玩物,可是,她們就是愿意做他們泄欲的玩物,因為他們家里有的是使不完的錢和勢。

  可是,你們有錢有勢也就罷了,你們痛快地玩女人也就罷了,為什么我去追求一個美麗漂亮姑娘,就好像犯了他們的禁忌,就像是挖了他們的祖墳呢?難道天底下所有美麗的女人都只能專屬于你們這一群的嗎?

  我坐在床上收拾著衣物,他們那些低聲的的議論和恣意的嘲諷是故意要我聽到的,讓我知難而退,他們之中的某一個好代替我的位置去追求唐靜。

  可是,我決不放棄!

  我閉目塞聽。

  但是,那些聲音仍舊那么清晰地鉆入了我的耳朵。

  “看他那神情,好像胸懷大志呢。”一個說,他說的時候還特意的朝我盯了幾眼,想引起我的注意,我無奈地裝作對他們的談話漠不關心的樣子。

  “哼!豬鼻孔里插蔥——裝象!”

  “他想用這種方法去打動女人,去俘獲女人的心,手段還是很高明的,真看不出啊。”

  “嘿嘿,說一千,道一萬,土包子總歸是土包土,不可能變成白馬王子的。”他們中的一個插嘴說。

  “你也不能這樣的說,那癩哈蟆不有變成王子的嗎?”

  “胡說八道!哪有這樣的事?”

  “安徒生的童話里就有啊。”

  “哈哈哈哈……”他們幾個一陣肆無忌彈的狂笑。

  ……

  聽著背后這些惡毒的話語,我只有裝作自己是個聾子。

  我背上書包,忍住淚水,鎮靜得連我自己也吃驚,轉身便往圖書館去了。

  灰茫茫的黃昏,陰沉沉的天空。

  路兩旁高大的法國梧桐樹上那些寬大的樹葉全落光了。

  凄涼的北風呼嘯著,卷起路面上的沙塵和紙屑,漫天的飛舞。

  我躑躅的走在去圖書館的路上,暮色四合,夜靄愈來愈凄迷濃厚,兩旁的路燈好像比平時顯得昏暗,黃黃的光暈中透出悲哀。

  剛才那些尖酸刻薄的話語還在我的耳邊回響。我突然忍不住的悲從心來,淚水潸然而下,被寒風一吹,臉上冰涼冰涼的。在寒風中,我如蠕蟲般瑟縮著脖子,低著頭,前傾著身子,像似在頂著風浪往前走。

  “……我愛唐靜,我不能放棄。我要勇敢的去追求我的愛,我要贏得我親愛的姑娘的愛……讓他們嘲笑去吧,我決不后退……”

  9

  我一路想著,竟然沒往圖書館走去,而是朝校園后面的小山頭走去。

  前坡是一片碧綠的松樹林,后坡長滿了梧桐和白楊,現在樹葉全凋落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在陰霾密布的夜空里,山頂上有一塊不大的草坪,長著沒踝的雜草。

  我爬上山頂,一下倒在亂草之中,悲愴、忿懣、憂傷的情感霎那間充填了我的心胸,于是,淚如泉涌。

  “我是如此的卑微渺小,我的出身是如此的寒傖,我是如此的被人鄙夷,這哪是人過的生活啊,任何人都可以隨意的把我欺凌,哪怕是這個城市里討飯的乞丐,也可以毫無顧忌的為了尋開心而把我痛打一頓,在這個社會里,我只是一條隨意被人嘲笑侮辱的野狗!我要想在被人痛打后慘叫幾聲,放聲的的悲號幾聲都不行啊,我知道,如果我在挨打之后,不顧一切的慘叫和嚎哭,那些欺凌我的人只會更得意,更肆虐……”

  “可是,我不是狗,我是人,是人!我要發奮圖強!我要不懈的奮斗!我要在這個殘酷無情的社會里爭得我應有的地位!……”

  “我既然是人,我也和其他的人一樣,萬分的渴盼著異性的愛啊,我正是青春年少,就算是一條狗,它也有去尋找一條母狗的權力,難道就因為我出身卑微,衣著寒酸,長得難看,就喪失這樣的權力嗎?……我多么的渴望女人那醉人的肉體啊!啊!只要有一個我喜愛的女人的美麗的胴體,我會把我所有的寂寞、孤獨、悲哀、痛苦、凄涼、憤慨……全部的藏進那溫柔的肉體里面,我愿把我的靈魂永遠的深埋在女人溫柔的肉體之中,永不復出……上天啊,您賜予我一個這樣的女人吧……啊,美麗的唐靜,親愛的唐靜,你就是我需要的這樣的女人啊……啊,唐靜,我會愛你一生一世的,只要你讓我愛你,我這一生一世,永遠做你的奴仆……”

  天完全的黑了。我不知在草叢中躺了多久,流了多少的眼淚,我就像死人一樣的仰躺著。

  寒冷的夜空,陰霾密布,看不見一顆星星;山下,雁城的萬家燈火把這鍋底般漆黑的夜空染成了胭脂色,還有不停地在夜空中游曵著的激光光束,像要劈開這漆黑的夜空,可是,正如在這個宇宙之中,黑暗勢力是最強大的,它剛剛的移走,黑暗便迅速地彌合在一起,不留任何的痕跡。

  “啊,這紙醉金迷的城市,在這夜色的掩蓋下,在那燈紅酒綠之中,有多少的男女在盡情地做愛,享受人世間最美好的歡娛啊……”

  “啊,人世間的痛苦,唯一的解藥是男女之間的愛情。如果上帝在創造人的時候,不造出一個女人夏娃來,我想,再美好的生活,亞當也會孤獨憂郁而死的,因為上帝知道,人生是何等的痛苦不堪啊。”

  我這么的在心里自嗟自嘆著,突然,有一種奇怪的聲音,從左邊十來米的一片灌木叢的后面傳來,是一男一女的甜蜜溫柔的聲音。

  我的熱血沸騰著。

  慌惶中我躺在草叢中,一動也不動。

  深深的吸吮的聲音,寬衣解帶的聲音,女人那幸福的癡癡囈囈的甜笑,男人那不辭勞苦的瘋狂的喘息,我全都聽到那么的分明。

  ……灌木叢在夜色里搖曵,如春雨滋潤著干枯的禾苗,如暴風雨推殘著枯木

  ……無數的枯葉紛紛而下,那是春天里漫天飛舞的蝴蝶嗎?

  我悄悄的爬過去,借著厚厚的云層把雁城的萬家燈火反射下來的淡紅色的光線,我看到了兩個赤裸的人體緊緊地擁抱在一起。那男裸體正背對著我,身子在一下一下的強勁有力的抽動,那女裸面朝著我,斜靠在一棵樹杈上,頭朝后仰著,長長的頭發散亂地垂掛在空中,隨著男裸體的抽動在不停地顫動,那高聳的乳房,像大海的波濤一樣,在不停的起伏和跳躍……

  女裸的嘴里在不停地發出一種低沉的柔和動聽的呻吟,它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樂,這美妙的音樂使我的靈魂飄去了西天。

  啊,這就是敦煌石窟里的飛天圖嗎?

  啊,多優美絕倫的舞蹈啊!

  ……據說,最初的人類,在舉行盛大隆重的宗教祭祀活動時進行狂歡,集體性交,伴隨著鼓點或木頭梆子的敲擊聲,身體不停地扭動,這就是舞蹈的起源。

  ……人類的音樂也一定是從性愛中發展起來的,人類的歌聲也一定是從性愛中激發出來的,在性愛的高潮中唱出歡樂的歌,在性的壓抑苦悶里呤出悲天愴地的歌……啊,這吞噬我靈魂的音樂!我渾身的血液要噴薄而出

  ……我再也按捺不住自己了,在這拍擊肉體的清脆的鼓點下,我的理智在一點一點的喪失,那鼓點越來越急促,最后,如狂風暴雨般的響起,那性愛的樂章也正在走向高潮……

  我突然的狂叫一聲,發瘋似的朝山下逃去。

  ……

  10

  我分配在內科病房,陶院長和其他幾個院領導親自把我送了去。

  路上,總護士長劉玉蘭對我噓寒問暖,親熱得使我過意不去,恨不能把心掏出來送給她。

  劉護士長三十五歲左右,體態肥胖,面貌慈祥。

  上班后,同事們對我很友好,那些年輕的護士們,總是喜歡圍住我,和我聊天,問我各種各樣的問題,往往是前一個問題我還沒答完,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提出了下一個問題。

  我是恢復高考后分配來到礦山醫院的第二個正規大學生,那一段時間,有很多年青漂亮的姑娘到醫院來找她們的護士朋友玩,有人背地里悄悄跟我說,這些漂亮的姑娘,全是來看我的,我成了礦山的國寶“大熊貓”,人人都想來看一看我的真面貌。

  可是,奇怪,桂醫師是來這里的第一個正規大學畢業生,當我向他們問起桂醫生時,個個避而不談,只是淡淡地說:他現在到工區的醫務室頂班去了。我再問,桂醫師什么時候回來,人人都搖頭說:不知道。

  一天,藥房的小孫,我來的那天那個站在院子里不停在笑著看我,后來又幫著我搬行李的高挑漂亮的姑娘,來內科病房和護士長說些藥品規格之類的事后,我才知道她是藥房的藥劑士,她跑到醫生辦公室來,笑盈盈地叫著我:“云醫生,你還記得我嗎?”

  我正在忙著寫病歷,聽她這么一叫,連忙站起身來,臉上堆著笑,說:“記得。那天,謝謝你給我搬行李……”

  她的聲音那么動聽,人又那么的白凈美麗,尤其是那雙會說話的大眼睛不停地看著我,我的臉一下就紅了。

  “還習慣吧?”她婷婷玉立地站在我的面前,臉上的笑一直沒有停止過。

  “還行。大家都對我很好……”我說。

  “站著干嘛?坐著,坐著說。”小孫說,自己也掇過一把椅子坐了下來。

  于是,我和她隔著桌子坐了下來。她問我些家里的情況,個人興趣愛好之類的。

  我們談得很投緣,我一反以往的木訥,變得口若懸河滔滔不絕起來。小孫把雙肘擱在桌子上,一雙纖美柔嫩的手托著玉盤似的臉龐,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似醉如癡地聽著我說話。

  這時,巫丹風急火燎地出現在門口,“孫艷,我們都處找你呢,你原來躲在這兒聊天啊。”

  巫丹是內科的一個護士,平時總著一套黑色的衣裙,個頭不高,又有點肥胖,皮膚白得有些蒼老,我看不出她的年齡,她不太愛說話,但在那一群年青的護士里頭,似乎她最有權威,本來大家都在嘰嘰喳喳的議論個不斷,只要她皺一皺眉,輕輕地說上一句,馬上就寂唐靜下來了。

  自上班以來,人人都對我很關心和照顧,就這個巫丹,不時來幾句不冷不熱的話語,陰陽怪氣的,讓我難受,我在心底里給她取了個綽號:黑巫婆。

  “丹丹,找我有事呀?你先去,我馬上來。”孫艷說。

  “有事,你忙去吧。”我說。其實,我和孫艷一樣,意猶未了。

  “她有什么事呀。你說。”孫艷說,水盈盈的眼睛能把我溶化。

  巫丹見孫艷坐著不動,噼噼啪啪一陣風似的走進來,拉起孫艷就走。

  “什么事情聊得這么起勁?我看你屁股上是長了釘子了……”

  她們一路走著,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11

  上班的第一個周末,劉總護長找我說:“一人在外,怪冷清的。晚上,到我家玩玩,順便吃個家常飯。”

  我推三阻四地婉拒,劉總護長顯出一副俠女氣概,拉長著臉:“這有什么呀?你云大醫師看不起我這個護士啊?”

  她如此一說,我只得應允。

  劉總護長的家在單身宿舍旁邊的一個山坳里,那兒住的全是醫院家屬,兩排平房成丁字形依偎著,山坡上,房屋前,長著許多樹木,空翠爽人。屋前屋后的荒地上,開墾了許多菜地,黃昏時節,有下班后的人影在菜園里忙碌著。房前有一地坪,矮矮的長得茂盛的樹籬把菜地和地坪分隔開來,有幾家,在地坪上搭了葡萄架,架上掛滿了串串紫色的葡萄。

  下班時,病房新來了個入院病人,本來,劉總護長叮囑他,一下班,就去她家,但處理完病人,耽擱了我快一小時,當他走進這個山坳時,像是一個世外桃源,雖然偏遠荒涼,倒也純樸自然,野趣盎然。

  我突然心內一熱,發現竟然有點喜歡這個地方。

  劉總護長家在前棟平房的最外一家。我敲著門,里面電視聲音很大,又混著許多姑娘說話聲,嘻嘻笑笑,好不熱鬧,就是沒人來應門。

  靠里排的那棟平房,突然冒出來一條黑黑瘦瘦的四眼狗,朝著我吠叫著。地坪里,不知誰家養的幾只雞,天快黑了,還在樹籬邊覓食,不時吱吱嘎嘎歡快地叫著。

  農村出身的我居然害怕這種叫喚得厲害的狗,我彎腰拾塊石子,朝狗打去,那狗看著石塊飛來,往后退了兩三丈,更變本加厲地吠叫著竄上來。

  看著那么兇狂的狗,圍著自己不停地竄跳狂吠,露出尖尖白白鋒利的牙齒,我腿肚發軟,不停地彎腰撿石子朝那四眼狗打去,狗轉身便逃,石子一落地,又飛撲過來,眼里放著兇光,一次比一次竄得離我近。

  滿山坳里,都是狗的吼叫聲。

  “花花。花花,別叫!下流狗!”最里那家的地坪里出來一個,厲聲訓斥著四眼狗,那狗立即朝那人搖著尾巴奔去,不時還回過頭來吠我,似是怕我在背后朝它扔石塊。

  那人是陶院長。

  “云醫師,來劉總護長家玩咧。”

  他慢慢地踱近過來幾步,笑著說。

  黃昏時節,又隔得遠,笑容看得不是很清楚,白白的牙齒倒是很真切。

  “陶院長好!嗯……這是誰家的狗?好怕人……”

  我笑著回答陶院長,剛才和狗糾纏,背脊上竟出了一層細細的汗,被風一吹,涼嗖嗖的。

  “哦?這沒用的狗,只會叫!……是歐醫師養的,他們耒陽人,喜歡吃狗肉,過年打死了吃……”陶院長在那頭隔著老遠和我說。

  我想走過去和陶院長說話,可那條四眼狗在陶院長的四周不停游動著,警惕地注視著我,不時還發出幾聲低沉的吠聲,害得我膝蓋不停地打顫。

  這時,身后的“吱呀”一聲開了。

  “聽到狗叫,知道云醫師你該大駕光臨了。”

  劉玉蘭打開門,臉上堆滿了笑。

  她走出去和陶院長打招呼,閑聊了幾句才進來。

  客廳里坐了好幾個年輕的護士,她們在嗑著瓜子,邊看電視邊聊天。劉玉蘭向她們介紹說:“這位是新分來的醫科大學的高材生我醫生!你們這幫瘋丫頭,只顧聊天看電視,云醫師敲門,你們都聽不到?真是玩瘋了……”

  又一一向我介紹那幾個護士。

  “周末,都是單身漢,沒地方去,到我家里玩玩,我喜歡熱鬧,喜歡和年輕在一起……”

  “劉總護長,你來……你來……這個菜怎么炒?”

  后邊院子的廚房里,一個嬌媚動聽的聲音在叫著。

  “你們玩,飯菜馬上好了……孫艷這丫頭真好,幫著我做飯炒菜,拿東洗西的……又漂亮又賢慧,不知誰八輩子積福娶她呢……”

  劉玉蘭邊走邊說,進廚房去了。

  不一會兒,孫艷出來了,對著我笑盈盈地說:

  “云醫師,你來了,大家都在等你呢,又怕請不動你,又怕你貴人多忘事……”

  “哪里哪里……大家對我太好了……我是怕麻煩劉總護長,原來,你們都在啊……讓大家久等,病房新入院個病人,對不起!”我說。

  孫艷指揮大家擺桌抹椅,拿筷放碗,不一會兒,一桌豐盛的家庭便宴擺了上來。

  大家一一落座,劉玉蘭說:“不好意思。叫大家來,也沒什么好吃的,只是圖個熱鬧。來,趁熱吃!”

  “等等謝大哥。”孫艷說。

  “不用等他。他一個開車的,沒有準時的。”劉玉蘭說。“你這一說,我倒想起了,要不要請陶院長過來,和大家一塊熱鬧下?小孫,你去叫陶院長來。”

  “我舅舅老家來客人了,來不了的。”孫艷說。

  原來,孫艷是陶院長的外甥女。

  大家剛開始吃,劉玉蘭的丈夫回來了,穿著一身工裝,胡子拉碴的。

  那些護士們,個個都起身叫他“謝哥”,很熟稔很親切的樣子。

  我也跟著站起身來,一看,有點熟悉,一時又記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劉玉蘭拉住自己的丈夫,對著我,說:“來,介紹下。這是新分來我院的高材生大學生我醫師,這是我丈夫謝師傅,開車的……”

  在那個年代,開車可是一門很好的職業,沒關系沒后門,是做不來這么好的差事。當時,流行這么一句話:拿手術刀的不如捏方向盤的,捏方向盤的不如拿剃頭刀的,拿剃頭刀的不如操殺豬刀的……

  謝師傅呵呵地笑著對劉玉蘭說:“我們早就認識,云醫師還是我從縣城里接過來的呢。”

  我猛然記了起來了,那天,謝師傅還跟說過,他愛人也在醫院工作,原來就是劉總護長。

  吃完飯,大家又一塊玩撲克牌,玩得很快十一點才回宿舍。

  12

  從劉玉蘭家里出來,走四五十米,是個公共廁所,再上二三十個紅磚鋪的臺階,就到了我住的宿舍外面的小地坪。

  桂醫師站在地坪里抽著煙。

  “云醫師,這么晚,到哪玩去了。”

  “劉護長請我到她家吃飯。”我答道。

  “還有很多其他的人吧。”

  桂醫師假裝漫不經心的,實際上,可能心里不平衡,我想。

  “是的。”

  桂醫師也是一人在外,這劉護長,為啥不叫上桂醫師呢,我在心里嘀咕。

  我從臺階上走上來,桂醫師就一直面朝著我,宿舍外墻上的昏黃的路燈,把他的身影照得長長的如一條怪獸。

  當我在小地坪里走過他的身邊里,他低聲地對我說:“我剛來的時候,她也是這樣,經常請我去呼飯的……小心呀!云醫師……”

  我心一驚,感覺這內里一定有蹊蹺,一年來,在桂醫師我這位師兄身上,一定是發生了什么事情的,不然,為什么我一提桂醫師,醫院里的人全都默不作聲?還有,桂醫師既然是第一個分到礦山醫院的正規大學生,為什么那樣的不得重視,把他發配到一個工區的醫療所去上班?

  “有什么事,還請師兄多多指教!”我謙恭地說。

  “嗯嗯。”

  桂醫師扔掉煙蒂,大聲咳嗽了幾聲,吐了好幾口的濃痰,他把濃痰吐得很遠很遠,好似武俠小說里由口里發出的暗器。

  桂醫師跟在我后面,走進了我的房間。

  “你房間搞得好整潔漂亮。”桂醫師說,他是第一次進我的房間。

  他去工區上班,要坐輪渡過便江,大清早就走了,晚上都很晚回來。

  “哪里哪里,我也就是隨便的打掃整理下。”

  “比我房間強多了。”

  桂醫師說,嘿嘿地笑著。

  我請桂醫師坐下,從暖壺里倒上一杯水給他。桂醫師接過杯子,很響地喝了一口。

  “云醫師,劉護長是給你介紹對象吧?”

  “沒有呀!她說,就是吃個便飯,年輕人,周末一起玩玩。”我說。

  “哦?過段時間,她會的。”

  我笑了笑。

  “象我這樣的,誰會看得上我呀。”

  “云醫師,不是這樣說。這醫院里的護士,全是礦山子弟,沒上過正規護校,全是礦務局里職業學校培訓出來的……在礦山,象你我這樣的人,簡直是鳳毛麟角……”

  “還有這樣的好事?那我就找一個我喜歡的,結婚成家算了。”

  我笑著說,心也開朗起來,大學時的郁悶,在我來到礦山后,慢慢的在消褪。

  “這里不能呆的,必須想辦法離開。”桂醫師嚴肅地對我說。

  “象我這樣的,沒關系,咋離開?”我說。

  “考研究生。”

  一提到考研究生,就觸到我的痛處。

  “這考研究生也很難呀!”

  于是,我把我的考研經歷講給他聽。

  他沉默好久,說:

  “真是天下烏鴉一般黑。”

  “有個地方安身就行了,我也沒么多的要求,人生,就是那么回事。”

  “這個地方,真是不能呆的……時間長了,云醫師你就知道了……要不,我倆去新疆?”桂醫師沉吟良久,說。

  “新疆?太遠了吧!”

  “……是這樣的,前段時間,我在報紙上看到新疆生產建設兵團招人,寫了封信去,前幾天回信了,說阿克蘇的農墾師醫院需要我,叫我辦好手續過去呢。”

  “這個,我要好好想想。”我說。

  我感到好奇怪,為什么桂醫師千方百計的想逃離這個地方?我幾次想問,又不敢開口。

  “云醫師,我跟你說,這礦山的女子,你千萬別找!找不得的哦!”

  桂醫師前傾著身子,鏡片后面的眼睛閃閃發光,一副十二分慎重的樣子對我說。

  我呵呵地笑。

  心想,如果真有哪位我能看得上的女孩愛上我,我就在這兒過一輩子又何妨,哪處黃土不埋人呀。

  “桂醫師!桂醫師!”

  有人在門外敲著門叫。

  桂醫師走到門口。

  “阿秋,進來。這是新分來的云醫師,我的師弟。這位是阿秋,醫院里的衛生工人。”

  阿秋黃黃瘦瘦的,約四十左右,一頭的長發,像個藝術家的樣子。

  “云醫師好!”

  阿秋伸出手來,和我握手。他的手粗糙無力,指甲長長的。

  “秋師傅好!”

  “別叫我秋師傅,阿秋就好啦。”

  阿秋說,慢條斯禮的。

  “醫院里都叫他阿秋,叫阿秋吧。”

  桂醫師也說。

  “阿秋好!”我說。

  阿秋咧嘴朝我笑,轉過頭對桂醫師說:“借個電熱棒用用,我那個燒壞了。”

  “好。云醫師,天也不早了,你也休息吧。”

  桂醫師對我說,轉身和阿秋出去了。

  原來阿秋也住在這棟平房里,我來了一周多,咋沒見到過他,上班時,也沒碰到過,真是奇怪!

  13

  果然,過了不久,劉玉蘭把我拉進醫師值班室,特地來問我:

  “云醫師,你在大學找了對象了嗎?”

  “沒有。”我回答道。

  “家里有沒有給你找對象。”

  “也沒有。”

  她又問我家里的情況,屬什么生肖的,我全告訴了她。

  “醫院的護士,你看上哪個,告訴我,我幫你去說。”

  我一下不好意思起來。她的眼睛盯著我看,我四處逃避她的目光。

  “呵呵,云醫師還怕羞的呀!這有什么嘛,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跟大姐說,我去幫你做工作。只要你看上了,就好辦。你說說,你看上哪個了?如果你看上的,她沒有男朋友的,我一定幫你撮合成!”

  “我……沒有。”我說。

  “真的沒有啊?醫院里那么多的護士,個個跟仙女似的,你都沒看上?云醫師,你的眼光真高呀!”

  “不是哪。我剛來……”

  我很尷尬。

  “我看,你跟那個誰,不是很好很般配嗎?”劉玉蘭追問道。

  我知道她指的那個誰,應是孫艷。

  “沒有呀,都是工作關系……”

  “哦,這樣呀……那,我跟你介紹一個,好不好?”

  我想起了桂醫師跟我說的話,倒是狐疑滿腹起來。

  “謝謝您的好意,我想……等等再看吧。”

  劉玉蘭倒哈哈笑了起來。

  “這樣子,倒好像是我在逼婚似。其實,這也是醫院領導的一片關心。領導考慮到,新來的年輕人,是醫院里的骨干,我們這兒好多年沒分大學生來了,云醫師你來了,將來醫院的發展就靠你了,如果你的個人問題沒處理好,就會影響工作,甚至于不安心工作,象桂醫師一樣,一天到晚想調走……他也不想想,既然上面把你們分下來了,我們這兒又十分需要你們,哪有那么容易調走的。既然分來了,就好好干。礦山雖然條件差些,但又不是要你們去下井,醫院里醫師的工作,很體面,是份很好的工作,多少人羨慕呀!”

  我一時無話可說。

  但心里總是把我見過的那些護士和唐靜比較,沒有一個能比過唐靜的。

  比如孫艷,她也很漂亮,甚至于外貌要漂亮過唐靜,身材也苗條高挑些,但她那笑,好象有假裝出來的,只是臉上笑得熱烈,心里冷清清的,而且笑得有點肆無忌憚,不端莊雅致……要是唐靜在這里,我愿意呆在這里,一直到老死也不跨出這礦山一步……

  “嘭嘭嘭”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云醫師在里面嗎?!快!79床不行了!上班時間躲到值班室,真是的!”是巫丹怒氣沖沖的聲音。

  我趕緊在里面答應著,急急忙忙穿上白大褂,拿上聽診器,拉開門就往病房跑。我分配到醫院,歐醫師帶了我一個月,陶院長就讓我單獨管病人和值班了。

  剛跑出值班室,就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

  那人戴一個很大的白口罩,整個臉部只露出兩只眼來,穿一條臟舊的藍色大褂,雙手戴一雙長長的黑膠手套,一手拿著垃圾桶,另一手提著一大堆裝滿醫用垃圾的塑料袋,這一撞,把那些垃圾碰得滿走廊都是,有些垃圾袋,飛到巫丹的身上,那個垃圾桶,咣當咣當的滾出去老遠。

  “個死阿秋啊!冷不丁的,人不人鬼不鬼的,不知從哪里跑了出來,你沒長眼呀!”

  背后的巫丹在罵。

  原來是阿秋,難怪我對他沒印象,原來他把自己封得嚴嚴實實的,那模樣真是又滑稽又恐怖。

  阿秋摘下半邊的口罩,我看見半個黃蠟的瘦臉擠出笑,躬了躬腰,對我說:

  “云醫師,對不起!”

  我隨口答應了聲,“沒事。”就踩著垃圾往病房里跑,去給病人做人工呼吸和胸外按壓。

  礦山醫院大部分是矽肺病人,都是病了幾十年的老病人,已經是矽肺病的晚期,搶救是搶救不過來的,但也得做做搶救的樣子,上班不到兩個月,在我班上送走的矽肺病人就有好幾個了。

  晚上,我睡在床上,想起白天劉玉蘭和我說的話,不禁又勾起了暗戀唐靜的回憶。

  14

  那天晚上,從山上慌不擇路地奔跑下來,我站在清冷凄迷的路燈底下,茫然不知所往。

  初冬里的北風,已有了陣陣的寒意,我佇立在夜風里,讓自己慢慢的平靜下來。

  今晚唐靜不值夜班,不然,我是不會回到學院的。

  一想到唐靜,剛才山頭上的那一幕就立即忘得干干凈凈了,心里想到的,是趕快去好好的用功復習。

  圖書館里早就沒座位了,我回到宿舍,攤開書本,強迫自己來學習,可是,頭腦中的思緒,就像夏夜草地上漫天飛舞的螢火蟲,看了后一段,前一段就忘得一干二凈,我就這樣的看了十多頁,終是不知所云。

  兩個多小時過去了,我的大腦里還是一片空白。

  我感到無比疲乏,悲哀一下就占滿了我的腦海,孤獨愁苦立即充滿了我的心胸。

  我和衣躺到床,多想什么都不要:名譽、地位、金錢……多想不再讀這些枯燥乏味的書,只要唐靜能愛我,我就和她逃到人跡不到的大森林里去,過著寧靜的生活,遠離這塵世的煩惱和悲傷,遠離這蠅營狗茍的非已有的人生……

  山頭上灌木叢后景象又一幕幕地浮現在我的眼前,我的淚水潸然而下。

  “唐靜她真的會愛我嗎?老天啊,給我異性的愛吧!給我一個我愛的女人,她也真誠地愛我,體諒我內心的痛苦的傷悲,只要給我一個這樣的女人,我死也愿意啊!”

  “可是,在我生活的圈子里,在我喜歡的女人中間,又有哪一個能看得上我?又有哪一個能愛我的?她們全都在鄙視嘲諷我啊……”

  有同宿舍的兩個人推門進來,他們一路上歡笑著。這歡笑聲特別的刺痛我的心。

  他們當然是歡笑的,在我哭泣的時候,但我總有一天,也要和他們一樣的歡笑的……

  我側過身朝里睡著,悄悄地抹著淚水。

  15

  一連兩周,我呆在醫院里。

  天,一直是陰沉沉的,北風一天緊似一天,蕩盡了樹上最后的幾片枯葉,連同卷起的塵土,在空中飛舞。

  街道、城市和整個世界,都是憔悴悲哀和黯淡無光。

  唐靜像是在盡量的逃避著我,在路上碰著她,臉上的笑很不自然,嘴角似乎帶著嫌惡的神情。

  “一定是我那些官僚豪富家庭里來的同學在醫院里嘲笑我,又把我的一切可笑的言行舉止宣染夸大地講給唐靜聽了。”

  我真恨這幫卑鄙無恥的紈绔子弟,恨不能操刀把他們一個個的全都宰殺。

  看到唐靜這樣的神情,我也不敢見她了。

  看到她遠遠的走來,我就悄悄地躲開,而心里又想得她厲害,不覺淚水就流到了面頰上。

  一有空,我躲在貯藏室里,冷得直瑟縮,把破舊的棉襖緊緊地裹在身上,心里想著要好好地看書,可就是沒有一點看書學習的心思。

  我長時間地呆呆地看著窗外迷茫的天空,心底里的郁悶哀愁就愈來愈凝重起來。

  我嚴厲地責備自己的散漫和倦怠,哀嘆自己的前途:

  “如此這般的,我怎么能考上研究生?怎么能實現自己的一番抱負呢?又怎么能在那些侮辱我的人面前揚眉吐氣呢?我這個樣子,是活該受人的鄙夷嘲弄的,唐靜也是要一輩子看不起我的啊……”

  于是,我的臉漸漸地臊熱起來,身上的血流也加速了,我低著頭,急不可耐地去讀那些厚厚的乏味的書本,恨不能一口把書本吞了下去,然后,神奇般的,一切都牢牢地記在腦海里了。

  可是,看了很久,頭腦里仍是空空,什么也沒能記住。

  “一定是我的智力和身體不行了,憂悒和愁苦扼殺和耗盡了我的智力。”

  一想到這,悲愴和凄涼一下就填塞了我的心,使我不得呼吸。

  “人活著有什么意思呢?不如死了吧!反正人總有一死的呀。死了,倒省去肉體的勞役和精神的折磨!我靜靜地毫無知覺地躺在黃土下,任憑肉體腐爛去吧。”

  “啊!我這沉重抑郁的人生!我這悲哀暗淡的人生!”

  ……

  不知什么時候,窗外下起了雪。一片片的雪花,在空中漫舞著,悄無聲息地落到地面上,頃刻之間,就消融無痕了。

  我走出醫院,在飄雪的街道上慢慢地踱著。

  街面上行人稀少,車輛在街道的中央不緊不慢地行駛著。

  我的模樣定是很古怪,行人都用異樣的目光打量著我,有些還在背后竊竊私語,對著我指指點點,他們一定懷疑我是從精神病院里逃出來的病人吧。

  我很憤怒。

  我頭脹痛欲裂。

  “我有什么好看的,我不和你們一樣,是個人嗎?你們,你們這些狗眼看人低的東西!你們這么的譏笑我,不就因為我是從農村里來的嗎?”

  我在心里怒吼著。

  那些紛紛揚揚的雪花,落在我滾燙的臉頰上,如同落到熱鐵上一樣,“哧溜”一聲就熔化了,我濕淋淋蓬亂的頭發冒出長長的蒸氣,在這大雪紛飛的街道上,好像一座移動的磚窯。

  走過迥雁電影院,售票處的玻璃上明晃晃的用綠顏料寫著當天放映的電影片名:《幸福在我們中間》,我不經意地走了過去。突然,我返身回來,走到購票窗前,夢游般地購了兩張票。

  女售票員的臉上帶著笑,眼睛盯住我一個勁地看來看去,嘴角的神情好像是窺破了我所有的秘密。我捏著票轉身就逃,女售票員站起身來把頭伸出窗口大聲地叫喊著,街上的人全都扭過頭來看著我,好像我是個搶劫犯。

  原來,是售票員在背后叫我拿找零的錢。我拿了找零,飛快地跑了起來。穿過了幾條街,猶覺背后的譏笑像波浪一樣的朝我涌來,好多雙鄙夷的目光象激光一樣要把我的身體洞穿無數次。

  我跑累了,躲在一個街角里,喘著氣,看著我手上捏著的兩張電影票。

  票是粉紅色的,上面印著電影開演的時間,晚上六點。

  “我怎么把票給唐靜呢?我怎么開口跟她說呢?”

  眼里滴出的淚珠冰涼地掛在臉上。

  “老天啊,你給我一個我所鐘愛的女人吧!你給我一個與世隔絕的伊甸園吧!其余的,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要啊……”

  四周高大的建筑陰沉死寂地矗立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中,潔白的雪花從高高的天空里飄落下來,在峽谷似的街道里,遇上強勁的旋風,便嫵媚地翻飛舞蹈起來。

  街上的行人緊裹著大衣,行色匆匆地朝家里奔去。我一天來沒有吃飯,這時,感到又饑又冷,渾身不停地顫抖起來。

  “他們多幸福啊,在漫天風雪里朝家里走去……家,熊熊的爐火,嬌美的妻兒,噴香的飯菜……”

  我的眼淚又流了出來。

  16

  回到醫院,已是下午快上班的時候,護士辦公室里的爐火燒得正旺,值中班的護士不知到哪里去了。我坐在火爐邊,喝了一杯熱氣騰騰的開水,倒愈發的覺得冷了,牙齒磕得格格直響,雙腳凍得像冰塊,好象有一把錐子在不停地往上鉆,低頭一看,是破舊的皮鞋裂了,露出里面濕了的破襪子,腳趾頭從破襪子里鉆了出來。我脫了鞋,在火上烤著。不一會兒,屋子里便彌漫著一股惡臭。我慌亂起來,正要將雙腳塞進破鞋時,護理辦公室的門開了,進來的正是唐靜。

  唐靜一進門,輕輕地吸了吸鼻子,眉頭就皺了起來,她四下看了看,最終,還是對我微笑了一下。我滿臉通紅,趕忙的把腳穿進鞋子里,彎扭著藏到坐著的椅子下面,又低頭看了一眼,那鞋正對著唐靜張著黑洞洞的傻口,蒸氣混著惡臭像煙樣的從里面不斷地冒了出來。我羞臊得只想找一條地縫鉆進去,慌亂之中,“啪”的一聲,竟將放在桌上剛才喝水的玻璃杯打得粉碎。

  唐靜看著我,她那明亮的眼睛,漆黑的瞳仁,像火一樣的燒灼著我的身體。她突然垂下了頭,眼睛是滿是憐憫和悲哀。她抽動著嘴角,想對我笑,但始終沒有笑出來。

  唐靜從我的身邊走了過去,把門窗全都打開來,然后,端著堆滿藥品的托盤到病房工作去了。

  “完了!完了……幸福只是水里月鏡中花,你只是枉自多情。誰能看得上你這寒酸鬼可憐蟲呢?這個世上又哪有你一席之地呢?……”我這么想著,眼淚又流了出來。

  上班的人陸續的來了。“大寒的天氣,咋把門戶全都洞開的?有病啊!”有人嚷嚷著。于是,又有人“噼噼啪啪”地關好了門窗。

  我暗暗地擦干了淚,走了出去

  “灰色痛苦的人生啊!我的歡樂和幸福在哪里?我無端地遭受痛苦、失望和悲哀的欺凌,我這樣的人生,活著有什么意義?”

  下班后,我從街邊的小店里買了一瓶白酒,在積雪的街道上邊走邊灌。我是不會喝酒的,這會兒竟然像喝涼水一樣。

  霓虹燈把街道上的積雪染成胭脂般的紅,夜空也變成了粉紅色。喝著喝著,我就醉了。我大聲地唱著別人聽不懂的家鄉的山歌,踏著積雪,趄趄趔趔地朝醫學院走去。

  回到宿舍,倒頭便睡,半夜,我又嘔又哭,鬧得整幢宿舍都不得安寧,自會有些同學對我罵罵咧咧的,我也不管。天明前,腹內如火,干渴難忍。我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走到洗漱室,對著自來水管喝了一肚子的涼水,又睡下了。

  第二天我醒來時,冬天的太陽正透過窗戶照在我的床頭,同室的人全都上班去了,屋子里很沉寂。我渾身乏力,慢慢地靠著床頭坐起來。坐了一會,手不覺地從口袋里摸出了那兩張粉紅色的電影票來,我看了又看。我閉著眼睛,大口地喘息著,把那兩張電影票緊緊地貼到心窩上。

  突然,腹內一陣抽搐,嘩啦啦的嘔出了一大泡的黃色的膽水來,眼淚和鼻涕也全流了出來,到最后,什么也嘔不出來了,只是不停的干嘔,我趴在床沿,在淚眼朦朧中,看到地上有兩條嘔出來的蛔蟲,正在不停地蠕動著……

  17

  接下來的日子,我不再用功復習了。下班后,我一個人在雁城偏僻的街巷的昏黃的路燈下漫無目的地游蕩著,或者,走到寒風刺骨的湘江邊獨自的哭泣,有一回,我差點跳進了湘江那幽幽的江水里。

  我想起了在遠方的大山里的母親,想起了她含辛茹苦地把我撫養成人,賣光了家里的一切供養我上大學,她把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我的身上,我不忍心拋下她孤孤單單的在這個世界上。死亡對死者是快事,對生者是莫大的悲哀!要是母親聽到我在外面夭亡了,她該是多么的悲痛啊!她一定會哭瞎雙眼,哭到嗓子流血而死的,這不是我活活的殺死了自己的母親嗎?我有很長的時日沒給母親寫信了,此刻,母親定是躺在床上蓋著破棉被思念著自己的兒子呢。母親頭上的白發定又添了許多,臉上的皺紋該是更深更密了吧。她為有我這樣一個大學生的兒子而自豪呢,殊不知,他的兒子在外面過的是一種什么樣的生活啊……

  幾次見到唐靜,她也不再笑,睜著大大的眼睛遠遠的看著我,像有許多的淚水在眼眶里流動,她看到我,略略的停下了步,又突然的扭頭跑開了。

  雁城迎來那個冬天的第二場雪。這晚,我在醫院里值班,半夜,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把我驚醒,帶教老師打開燈,我們瑟縮著從被窩里爬出來,穿上冰冷的衣服,牙齒不住的打顫。窗外,大雪紛飛。

  “今晚真倒霉”帶教的熊老師說,“干我們這一行的真他媽的活受罪!睡不了個安穩覺!以后,你們就知道干醫生這一行的艱辛了。”我們邊說邊朝護士辦公室走去。

  唐靜是后夜班的護士。熊老師走過去問:“什么病人?”

  “急性胰腺炎。”唐靜對我們微笑著,似乎在為這大雪紛飛的夜晚叫醒我們而抱歉,“真沒辦法,這么冷的天,又這么晚了……他才二十一歲啊,有什么不開心的事?這么的酗酒糟蹋自己的身體……”唐靜說。

  病人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工學院三年級學生,已經深度昏迷。熊老師帶我檢查完病人后,大聲地說:“立即手術!”

  我推著載著病人的擔架車,輾過燈光昏黃的長郎,在這寂靜的雪夜,膠輪的滾滾聲特別的沉重和刺耳。“可憐的人啊,你是否也和我一樣……我的結局也會是如此的,在這茫茫的人世上,寂寞悲慘地死去……”

  在明晃晃的手術室里,空調在“嗡嗡”的響,空氣中仿佛有無數根繃緊的弦。熊醫生熟練地切開腹腔,驚訝地睜大了眼,腹腔里全是暗紅色的血水,胰腺已經壞疽,腸內容物粘連成一片。熊醫生絕望地搖了搖頭。

  手術進行了整整四個多小時,當走出手術室時,人人都精疲力竭。正是黎明前最黑暗最冷的時候,夜,死寂般的靜,院落里的雪堆積有兩三尺厚,如厚厚的棉絮似的靜靜的鋪在那里。

  “熊老師,他能活過來嗎?”我黯然地問。

  “唉。恐怕是活不成了。”熊老師隨意地答道,他交待了我些要處理的事項,便回家去了。

  我護送病人回到病房,唐靜剛好忙碌完交班的事項,回到了護理辦公室。

  “你餓了嗎?我這兒有糯米飯。”唐靜說。她今天說話的聲音很特別。

  “不餓。”我說。

  唐靜慢慢地轉過身去,說:“你真是個膽小鬼!我量你也不敢吃我的飯的,可是,你自己的身體就那么的不愛惜了……”突然,她又轉過身來,眼睛紅紅地看著我。

  我呆呆地站在她的面前,一時,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唐靜遞給我她從家帶來的飯盒,態度是那么的堅決,不容人拒絕。

  “坐到那兒吃吧。”唐靜指著底下放著火爐的桌子說。

  18

  孫艷在門診樓的藥房上班,藥房不直接接觸病人,比護士工作更輕松,她總能找出機會,在上班時間來病房和我聊聊天,比如,拿一個英文的藥品說明書來讓我看,或者,拿著我開的處方來告訴我,哪兒我又寫錯了,有時,干脆就沒有任何借口。

  和孫艷多次閑聊之后,我慢慢地就把她當成了自己的朋友,對她比對其他的護士感覺更親切些。她有時從家里帶些零食來醫院悄悄地給我吃,后來,發展到從家里帶來炒好的菜肴,有玻璃瓶裝著送給我。

  奇怪的是,每次孫艷來找我,幾乎都會巫丹看見或是撞見。我感覺巫丹像個幽靈似的在監視著我的一舉一動。對此,我心里很是惱怒,但又找不出她監視我證據來,只能隱忍。孫艷倒是很大方,主動地叫“丹丹”,有時把她叫到我倆跟前來談笑,有時,丟下我跑過去和她聊天。

  慢慢的,我了解到孫艷的一些情況,她的父親死于井下事故多年,孫艷高中沒畢業,就頂了父親的職,先在礦機關食堂工作,后來,陶院長把她調到醫院,送礦務局培訓了一年,回來做了藥士,她的母親是礦機關幼兒園的保育員。孫艷人長得漂亮,追她的人很多。她也曾談過一兩次戀愛,一次是和礦供銷工區的一個采購員,因為兩家父親曾經有矛盾,雙方家長都不支持而分手,另一次是和一個青年突擊隊的礦工,那人長得很帥,孫艷雖心里很喜歡他,無奈旁人說三道四的,說那么漂亮的姑娘,什么人不能找,要找個下井的礦工,也太沒眼光了吧,她經不起旁人的議論,還有她母親和做舅舅的陶院長的幾番勸說,最后,和那位礦工青年痛哭了一場,又分手了。

  關于這些,是我管的一個年輕的住院病人跟我說的,他叫王輝,是礦機關團委書記。他還和我說,如果我喜歡孫艷,他可以為我做媒。我對孫艷,心里還是有點動了心,主要是孫艷長得白凈漂亮,對我又很好,我又正處在青春期,一個人孤身在外,很是需要一個女人。但我又聽到些關于孫艷的風言風語,說她很風騷,穿得漂漂亮亮的,在礦機關生活區內故意招搖勾引男人,把男人玩夠了,就一腳踢了。王輝聽了這些,笑了笑,說,那些人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礦區就這么大,下班了,還不準女孩散散步?人家長得漂亮,就是招搖?這些話,是幾個輕薄的不務正義的礦山子弟造謠。

  王輝大我三歲,剛結婚不久,礦務局電大專科畢業,學的是語言文學專業,之前,是采掘青年突擊隊的隊長,我和他很快就成了朋友。礦山的生活很枯燥無聊,下了班后,呆在宿舍里無所事事,王輝領我到俱樂部圖書室,借些小說看,打發些寂寞的時光。

  有一次,在圖書室借書時,碰上孫艷,她很驚奇,“原來云醫師也喜歡讀小說的?”

  “下班后,無事可做,看著消磨時光。”我說。

  “我原以為,你們醫科大學生,一天到晚只會看醫學書的呢。”她笑著說,笑得很美,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

  “那樣不枯燥死人呀!上了五年大學,那些醫學書籍,早就看膩了,除非在臨床上碰到些什么問題,才不得不翻翻。”我說。

  “哈哈。我舅舅老要我看藥理書,我呀,把小說用藥理書的書皮包著看。”說完又是一陣的笑。

  我也跟著笑了幾聲。

  “你喜歡看什么樣的小說?”

  “沒有講究,有什么就看什么。”我說。

  “那我給你介紹幾本吧。”孫艷說。

  于是,她給我列出了許多世界名著,并講得條條是道的。

  最后,孫艷說:“俱樂部的圖書室沒有什么好小說,我家里有好多世界名著,都是我購買珍藏的,從不外借……如果云醫師喜歡看,倒是可以借你看。不過,看時要愛惜,不能損壞。如有損壞,照價賠償。照價賠償還是輕的,要三倍賠……因為呀,我是花了好長時間,托人從市里縣里的新華書店買回來的。你以前在雁城上大學,要是我早認識云醫師就好了,可以托你幫我買書……”

  19

  此后,孫艷和我聊天時,又多了個話題,談文學,談讀完某部文學名著的感受,談小說里人物的愛情,談生活,談人生,她一講起來,就會口若懸河滔滔不絕。我本來是看著小說玩的,在她的講解下,倒增長了不少的文藝細胞,對她十分佩服。我原本性格內向沉郁,在孫艷開朗性格的感染下,慢慢地從陰郁里走了出來。

  她經常從家里帶小說來給我看,書都用牛皮紙做書皮整齊細致地包著,愛護得很好,仿佛是剛從書店購買回來似的。有時,她會笑我看書太慢,像蝸牛,有時,又嗔我看得太快,根本就品不出小說的味道來,說這樣讀書,作者是要痛哭了。

  “孫艷,你可以當作家了。你可以考慮,自己也寫部小說。”一次,在她對我講解一部小說的主旨、風格、藝術特色及社會意義后,我對她說。

  “我讀的那幾句書,哪能當作家。呵呵,我只是瞎吹的,和你一樣,消磨時光……不過,我還真想寫個小說試試……這個,云醫師可千萬別告訴別人,那會讓人笑死的。”孫艷說。

  “不會。我保證不和別人說。你要寫了,第一個給我看,好不好?”

  “好!如果我寫了,一定給你看!”

  “我都等不及了,孫艷,你就快寫吧。寫出來一定很好看。”

  “呵呵。”孫艷倒害臊起來,白膩的臉上兩團紅暈,顯得更嬌美,如一朵盛開的牡丹。

  “我想想,寫個什么題材的故事呢?生活中的故事?還是愛情故事?”她一手托腮,自言自語的,象是在問我。

  “都可以。只要是你寫的,我都喜歡看。”

  “嗯,云醫師,你談過戀愛嗎?在大學里,是不是有了女朋友?”突然,她放下托腮的玉腕,長長的睫毛撲閃撲閃的,一雙秋水樣的眼睛盯住我左右看個不停。

  我一時尷尬,臉上火樣的燒,“沒……沒有。”我說。心想,我暗戀唐靜的事,能算戀愛嗎?

  孫艷朗聲的笑了,“沒有就沒有嘛,干嗎這么緊張,好象干了什么壞事似的。大學生戀愛,很正常的事情啊,要象你這樣的掖著遮著嘛?看你這神情,肯定是有的吧,說來聽聽,我也好做為寫作的素材。”

  “我……我真的沒有嘛。”差點,我就要說出關于唐靜的事了,可那不算一個戀愛事件啊,從暗戀她直到我離開雁城,我都沒牽過她一次手,只在心里面無數次的親吻和擁抱過她,甚至,多次在夢里,還有更難以啟齒的和她的肌膚之親……醒來,唯余眼淚和心痛,還有那青春灼熱的身體……我從來沒有對唐靜表達過我的愛慕,我只是推測唐靜她有可能也在心里喜歡我,可證據在哪?她愛你的理由在哪?原本,我是想在考上研究生后,去找她,對她傾訴我熾熱的愛情,可是,我的考研失敗了,只一份情感,只能永遠埋藏在心里了……

  “嗯。相信你一次吧。”孫艷說。“看你,就像個毛頭小子,還沒長大呢,懂什么愛情呀!”孫艷故意裝出一副高高在上老師教訓學生的神態來。

  “我!我……”

  “我什么我呀?哈哈。”孫艷開心地笑了。我知道,她是故意在逗我玩。

  “那你呢?孫艷,那你自己談過戀愛嗎?我知道你談過,還不止……”我突然閉住了口。

  孫艷的臉色一下變了,由剛才的滿臉桃花春色變成了梨花冷月。

  “還不止什么?云峰,你聽到了些什么?跟我說出來,別吐吐吞吞的。”她的聲音比夸夸其談時低了不少,色厲內荏。

  “沒聽到什么……”

  “沒聽到什么?沒聽到什么咋知道……那此嚼舌的遭雷劈的說的話,你也信?”

  “我不信。孫艷,我不信。”我低著頭,不敢看她發怒的眼。

  “不信?不信還傳?”

  “我沒傳?”

  “沒傳?還傳到我耳朵里來了呢。”

  “我……我不是被你追問得,追問得……”

  “我告訴你,云峰,我孫艷是清清白白。”

  “我相信你。”

  “嗯……好啦,不說這個了。”孫艷似乎很不耐煩再這樣糾纏下去了,她輕輕地嘆一口氣。

  20

  那個工學院的學生第二天上午就死了。

  晚上,我和唐靜隔著桌子面對面地坐在護理辦公室里,桌子下面的爐火烤得人暖融融的。窗外,一片雪光,北風凄厲地呼嘯著。我的面前攤著書本,心緒卻不能靜下來,不時的從字里行間跳出那個工學院學生蒼黃痛苦的臉來

  。唐靜閑來無事,隨意翻著一本雜志,看了一會,便丟開了,她似百無聊賴,低頭呆呆地坐著。桌上的鬧鐘在“吱嘎吱嘎”單調地走著。

  “聽你同學說,前幾天,你喝得大醉,睡了兩天。你為什么要那么作賤自己呢?”唐靜抬起頭,用憂傷的眼睛看著我,說。

  “心里難受……其實也沒什么,喝著好玩。”我說。唐靜已經能完全聽懂我的L縣口音,我在她的面前也不像以前那樣的結結巴巴。說完,我笑了笑。

  “以后,可不要這樣。”她說,美麗的長長的睫毛下垂著,罩住了她明亮的眼睛,她突然低下了頭,不讓我看到她的臉。

  “嗯。”我答著。

  “前段時間,你怎么不來這兒看書復習了?”好長一段時間后,唐靜又問。

  “我在學院宿舍里學習。”我說。

  “只差一個月就在考試了,你要抓緊,也別累壞了身體……”唐靜的聲音特別的溫柔,像春天里清澈的泉水,緩緩地流入我的心。

  我的心一陣陣發熱,嗓子酸楚,許多的話梗在喉嚨里,一句也說不出來。

  “昨天晚上那個手術病人死了。”唐靜又說。

  “我知道。”我憂傷地說,“有那么一天,我也會死的,悄悄地,毫無聲息地,一下,這個世界上,我就不存在了……”

  “你為什么要這樣說?你的未來是多么美好啊!你要做生活的強者,你要戰勝一切痛苦和不幸,主宰自己的命運!”她突然大聲地對我說,我看到她的眼睛里有淚水。

  我默默無語,忍不住的眼淚就流了出來。

  她用溫情的目光撫慰著我,自己也像要哭的樣子,過了會,她說:“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覺得你有些特殊。我想,你一定吃過很多苦,心里很孤獨……可是,你為什么要把自己鎖在悲苦里呢?你應該堅強起來,你要樂觀些,多給自己些歡樂……”說著說著,唐靜就低低的抽泣起來。

  “你怎么也哭起來了呢?我不哭,你也不哭,好嗎?”我擦去淚水,勸慰著她。

  “……其實,我的命也好苦,三歲上死了娘,過了一年,父親娶了繼母,繼母待我刻薄,全仗父親護著我,可是,九歲那年,父親也病逝了,繼母又嫁了繼父,繼父酗酒賭博,家庭不和,他們全拿我出氣……現在,他們收了別人許多聘禮,逼我嫁人……”她哭泣著說。

  我木訥地安慰著唐靜,可是,我越勸慰,她就哭得更狠了。于是,我也流著淚說我的身世。我說,我的父親死得很早,母親如何的含辛茹苦地哺養我,鄉鄰們又是如何的欺負我們孤兒寡母,母子倆是怎樣的相依為命和抱頭痛哭,母親又是如何的送我上大學……說到悲慘處,我抽泣得喘不過氣來。

  唐靜不哭了,遞過手帕給我擦淚,“為了你母親的緣故,你也要好好讀書,要堅強,要樂觀,好嗎?”她說。

  我點著頭說:“好……”

  21

  此后,只要是唐靜值晚班,我就和唐靜面對面地坐在護士辦公室里,我看書復習功課,她唐靜唐靜地做著她的事,偶爾搭上幾句話。

  不知不覺,街道上的雪都融化了,春天來了,太陽一天比一天暖和,樹枝兒開始發芽,在晴朗的天氣里,成排的大雁在雁城的上空望北飛去,云端傳來大雁輕快歡樂的叫聲,湘江的水也格外的青綠起來。

  在春天里,我要離開唐靜所在的實習了半年的醫院,轉到市郊的傳染病醫院繼續實習。

  離開前,唐靜對我說:“下月你就要參加研究生考試了,要注意休息,好好的考。”

  她的眼睛是充滿了對我的信任和鼓勵。

  我點了點頭。

  “考上研究生后,來告訴我聲。不要忘了我。”唐靜說。

  “我會的。我一定來告訴你。”我說。

  于是,我們分別了。

  考試后不久,我接到了上海R研究所的復試通知,如我自己預料的那樣,成績考得很好。我立即寫信告訴了家里的母親,母親在家中變賣房屋,給我匯來了去上海的盤纏。

  赴上海復試的前一晚上,我的心激動不已,上海,這繁華的世界級的大都市,勾起我無限的遐想,我在校園里漫步。想起那些過去曾譏諷嘲弄我的人,現在見了我也客客氣氣地叫著我,眼里流露出羨慕和嫉妒的神情,我開心極了。我的生活將有一個大的變化,我也能得到別人能得到的一切,我也會有甜蜜的愛情……我要去見唐靜,我要大膽地向她傾吐我對她愛慕,我要把我今后的一切打算全都告訴她。當我邁開步向市區走去時,又猶豫了起來:還是等復試完,接到正式的錄取通知時再去告訴她吧……

  列車攜著我對未來的憧憬和喜悅飛快地向上海奔去。對于復試,我充滿自信。抵達上海時,華燈初放,街上的行人絡繹不絕,那種繁華,不是小小的雁城能比擬的。教授先生是一個清癯的頭發斑白的老人,他和藹可親,我的面試進行得十分的順利。在我的面試快要結束時,從門外進來一個著大紅衣裳披著長長的頭發的姑娘,臉龐皎潔,秋波婉轉,她對負責面的教授說打完招呼,就寒暄了起來,她的聲音真好聽。“她一定是我的小師妹吧。”我在心里想著。這時,教授先生對我說:“你沒事了,出去吧。”

  我出了門,穿過長長的水磨石走廊,在R研究所的花園里閑步。“我這師妹多漂亮啊!身材是多么婀娜多姿……要是她以后愛上我怎么辦呢?”我很是春風得意,不禁胡思亂想起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便自豪地告訴她,我的心里已經有人了!她是一個護士,我真誠地相愛……”想到這,我獨自的不覺笑出聲來。

  回到招待所,見到很多前來復試的人圍住一個上海本地的復試者,聽他談此次研究生招生的內幕,我好奇地走過去,“……她爸是市政協副主席,她報考的B研究所沒有錄取,就轉到R研究所來了……張教授原本要錄取一個湖南人的,他的成績可是賊好,現在,他只好自認倒霉了……”

  我猛然發覺這事與自己有關,胸膛上像被一個巨大的鉛球猛烈地打了一下,楞住了。

  第二天,被一個同來復試的老鄉硬拉扯著,到外灘去瀏覽。高大的建筑擠壓著繁華的南京路,像一條陰森險惡的峽峪,街道上的行人比螞蟻還要小。這是一個陰沉沉的天氣,綿綿的細雨不停地下著,上海被籠罩在煙霧里,一切都是那么的沉重和悒郁。黃浦江的水面上浮著垃圾和油污,濃濃的江霧里,隱約看到許多龐大的船只,像夢樣的不真切。江水翻卷著,狂躁不安地沖打著江岸。

  “這灰色的上海,這骯臟的黃浦江……”

  22

  來礦山兩個多月了,除了來的當天晚上和師兄桂醫師喝了次酒,有過長談,后來,幾乎很少見到他,就是周末,他大部分時間也和他的一幫朋友外去玩呀喝酒,一回來,總是醉醺醺的,倒床就睡,他似乎是刻意要忘記我這個不聽他忠告的師弟。

  我一直想知道,他來礦山這一年的時間里,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能讓他變成這個樣子。

  本來,我想好好的問問孫艷,以孫艷的性格,我相信她會告訴我的,可是,由于上次和她閑聊時的失口說錯了話,孫艷一直對我若即若離,她見面也和我笑著打招呼,旁人是看不出異樣的,但我能看得出,她的笑,少了些快樂,多了些憂愁,而且,也再不主動來和我聊天,這使我感到一絲的寂寞和孤獨,或許還有沮喪。我也曾主動的和孫艷攀談,和她說些文學作品的事,可是,她已經對我冷了心。

  我間接的向王輝問了桂醫師的事,王輝說的語焉不詳,只是一些聽說之類,這更加堅定了我探究這個秘密的決心,在我看來,桂醫師現在的處境,實在是太悲慘了,“前事不忘,后事之師。”這句話,我是聽到過的。我幾番和歐醫師、劉玉蘭等刺探,盡管他們都話到口中留半句,我想,我基本上還原了桂仁醫師—我的師兄,在這三年來遭遇的點滴。

  桂仁剛分來時,和我來時一樣,很受眾人的歡迎,那些只上過礦務局衛生學校培訓的年輕護士,個個都傾慕他是個正規大學畢業的高材生,可他,偏偏喜歡上了比他大十多歲的巫丹,這下,惹得眾護士憤憤不平。那個巫丹,我第一眼見到她,就在心里給她取了個綽號:黑巫婆。巫丹長得胖矮丑陋,頭發稀疏,臉上經常長滿膿包瘡。傳聞,巫丹為了獲取桂仁的心,用盡了心機,當初,只是以一個大姐姐的身份來關心他,給他帶來自己在家里專門為他炒的菜肴,慢慢的,為桂仁先衣服被褥之類。后來,桂醫師也含糊其辭地跟我說過巫丹,在和巫丹戀愛時,他也問過巫丹的年齡,巫丹說,反正比你大。桂仁以為她只會是比自己大兩三歲,只要巫丹心腸好,也沒什么,他就這樣的被巫丹誘奸了。一旦倆人有了性關系,巫丹就用這層關系,死死地咬住桂仁,不讓他和其它女性有任何親近的機會。

  倆人保持這個自以為秘密的戀愛關系很長一段時間,今年春天,這事讓醫院領導知曉了,陶院長和劉玉蘭找他談話,一開始,桂仁很火,大聲叫嚷:“個人的私事,不要你們來管!”

  陶院長說:“桂醫師,我今天不是以個人的身份,而是代表組織,來跟你談個人的問題的。”

  桂仁和陶院長的矛盾,不是一天兩天的了,桂仁分來不久,就和陶院長對著干,陶院長對他十分氣惱,又無計可施。

  “我談個戀愛,犯法了嗎?我談個戀愛,犯了哪一條國法?!陶院長代表組織,就是代表醫院嗎?醫院算哪一級組織?就是代表省政府、再往上,到國務院,我也不怕!”桂仁用一副委屈不憤的樣子來回答陶院長。

  劉玉蘭連忙插嘴說:“桂醫師,陶院長是出于關心愛護的目的,才和你談話的。”

  “怎么個關心法?不準我和巫丹戀愛結婚?”

  “桂醫師,你聽陶院長講完,好不好?冷靜點,好不好?”劉玉蘭說。

  “我沒有說不準你和他人的任何關系。”陶院長慢吞吞地說,“你和巫丹的戀愛關系,我們認為,也沒有違法的問題,只是,今天,做這一級黨和政府的組織機構。我們有義務和責任把事情的真相和你說清楚,也代表組織上對你個人事件的負責。”

  “什么真相?倆人戀愛,有什么真相?”桂仁的口氣,是不屑一顧的。

  “你知道巫丹多大了嗎?”陶院長問。

  “嗯,桂醫師,你和她相處快一看了,你想過這個問題嗎?她有沒有告訴你?”劉玉蘭說。

  “這個啊,巫丹和我說了,她大我幾歲。”桂仁說得很輕松。

  “幾歲?”陶院長和劉玉蘭幾乎是同時的質疑。

  “嗯。就是大個三四歲吧。對我來說,這沒有什么問題的。”桂仁說。

  “你呀!你呀!”陶院長指著桂仁直搖頭。

  “巫丹今年三十三了,比你整整大十一歲!”劉玉蘭直截了當地說。

  “哦?!”桂仁楞著,好長時間沒有反應。

  “不會吧。她有那么老?她跟我沒說這,只說比我大點的……”桂仁自言自語。

  “她都再長幾歲,可以做你媽了!”陶院長很生氣。

  “……”桂仁左右看著陶院長和劉玉蘭。

  “不相信?桂醫師,這是陶院長和我代表組織,告訴你的真實情況,如果你愿意繼續和巫丹在一起,我們也不反對。”

  “哇!”一聲長長的嗥叫,桂仁不顧一切地沖出了會議室。

  桂仁平靜地和巫丹分手了,相互之間沒有怨恨和謾罵。

  桂仁說,“你都三十三了,差點可以做我媽了。”

  “我曾反復告訴過你,我比你大的、”巫丹說。

  “可是,我……我,我以為你只比我大兩三歲,頂多,大五六歲。沒想到……”

  巫丹無言以對。

  從此,倆人見面都不打招呼,各自低頭而過。

  此時,二工區保健站的醫師調走了,陶院長安排桂仁去頂班,讓他不必天天面對巫丹。

  表面的理由是這樣,實際上,是陶院長早就對桂仁很厭惡了,只是找不到整治他的機會。

  23

  陶院長每周兩次下病區查房。他原本是內科醫師,做了院長后,經常回內科發表些高論,內科主任和其他醫師都齊聲附和,桂仁獨獨站出來,對陶院長的高論表示異議,說什么陶院長的理論過時了,現在的醫學發展月新日異,院院長沒跟上時代進步的科學步伐。

  陶院長身為一院之長,當然會對桂醫師的言論進行反駁。其他的醫師自然站在陶院長這邊。

  桂仁爭辯不過,惱羞成怒,拉出抽屜,搬出教科書來,白紙黑字的指給陶院長看。

  陶院長臉紅一陣白一陣,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那些附和陶院長的人面面相覷。

  最后,內科主任說:“醫生這個行業,最重要的是臨床經驗的積累,那些空洞的理論,是紙上談兵,沒什么實際的用處。陶院長行醫幾十年,臨床經驗十分豐富,理論不一定時髦,但他的方法用在病人,卻十分的有效。我看,還是用陶院長的辦法好,桂醫師理論不錯,還要多多臨床實踐,把理論和實踐結合起來……”

  桂仁氣得罵科主任是個可憐蟲馬屁精。

  科主任是一位潑辣的中年婦女,當時就指著桂仁罵他是什么東西,這輩子只配找條母豬做老婆。

  桂仁不知從哪兒聽說科主任和陶院長私通,便罵科主任是個給丈夫戴綠帽子的爛貨。

  這下可捅馬蜂窩了,科主任又是哭又是罵,非要桂仁拿出證據來。

  桂仁說,他這是也是聽別人說的。

  科主任死揪住桂仁,一定要桂仁說出來,是哪個王八羔子說的。

  科里的醫師護士都很緊張,生怕桂仁說出自己的名字來。

  好在,桂仁死也不說,反正是聽說的。

  科主任說他是誹謗,是無中生有,如果他再造謠,就要撕爛他的嘴。

  陶院長氣得拍桌子罵桂仁太不象話了!

  歐醫師連忙出來圓場,一個勁的勸桂仁,讓他當面向科主任認個錯。

  桂仁無奈之下,只好結結巴巴地向科主任道歉認錯。

  從此,沒幾個人敢和桂仁攀談聊天的了,他完全陷入了孤立的境地。

  但是,最難受的是,陶院長此后下病區不再發表高論了,卻專門檢查桂仁書寫的醫療文書,發現桂仁有病歷不按時完成的現象,病和記錄里有很多錯別字,書寫潦草。

  陶院長嚴厲地批評桂仁,說病人把生命交給我們,工作這么馬虎,這是極其不負責任的,是犯罪,是草菅人命!

  那時,正好桂仁和巫丹處于秘密戀愛期,在巫丹無微不至的關懷愛護下,桂仁渡過了這段艱難的日子。

  過了一段時間,又發生了一件事,讓桂仁和陶院長的關系真真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桂仁村里的一位堂兄,有事順道來礦山探望他,因一路風塵勞頓,見面時感染了些風寒,桂仁給堂哥看了下喉嚨聽了下肺,料無大礙,到科室拿了幾片感冒藥給他堂哥吃。這事不知咋的讓陶院長知道了。

  “這是盜竊公物呀!你一個人民培養的大學生,咋能這樣?”陶院長對著桂仁大聲的質問。

  桂仁坦然承認有這么回事,并反唇相譏地說:“你們拿走了國家的九條牛,卻不容我拿走一根牛毛,天下的事太不公平了!”

  桂仁的話,使在場的人哭笑不得。

  陶院長為了嚴明紀律。決定扣發桂仁半月的工資,把桂仁樹為一個壞典型。

  經過此事,桂仁每次見到陶院長,總會怒目而視,久而久之,陶院長便不敢和他面對面的,遠遠的見到桂仁,便繞道走開。

  桂仁對著陶院長遠去的身影,昂著脖子罵:“狗官!”

  陶院長對身旁的人說:“我怕了他嗎?!我只當他是一條瘋狗!這也是大學生?我真不知道他的大學是怎樣讀出來的!”

  經歷過這些事,我那可憐的師兄,在醫院里真成了一條人見人嫌的癩皮狗了。剛剛,那些護士小姐們還是有說有笑的,一見他起來,便全都噤若寒蟬了。桂會不講衛生,身體愛出汗冒油,又不勤洗澡換衣服,渾身上下似乎能擰得出幾斤油,頭發亂蓬蓬,比雞窩還臭,那些愛衛生的護士,只要桂仁從身邊走過,會偷偷的用手掩著鼻子。

  24

  聽了桂仁上面的這些經歷后,我內心起了很多的變化和感嘆:社會真的很復雜;領導是得罪不起的。

  我去找過孫艷幾次,借她那些寶貝小說看,她又回復到以前對我的熱情態度了。

  夕陽西下,礦區周圍的群山籠罩在火樣的晚霞里,美麗的便江水從群峰間蜿蜒而來,在礦區的身邊穿過,平靜的水面映著天空中的彩霞和四周的群山,霧靄慢慢的從水面升騰起來。

  在這樣的美麗的黃昏,我和孫艷散步在河邊,談論著某一本小說,討論著里面的人物性格和故事情節。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好多次,我忍不住想要向她表達愛意。

  礦區的汽笛猛然的吼叫起來,我看到孫艷的嘴在一張一合的說著什么,我也大聲地和她說,但兩人什么也聽不到。

  汽笛聲慢慢地衰減下去,余音裊裊。一大群飛鳥從頭頂掠過,聽得清翅膀的撲動聲。然后,一切又恢復了寧靜。

  我和孫艷相視而笑,慢慢地從河邊走回礦區。

  和孫艷分開后,我站在渡口旁,看渡船來來往往的擺渡過客。

  江的那邊是工區,我來這里已經快三個月了,還沒到過江那邊的工區,桂仁在工區的醫務室上班,醫務室有兩個醫師,輪流的24小時值班,如果井下有事,要下井救援。

  聽說,桂仁在工區醫務室干得很好,礦工、家屬及附近的農民都喜歡他,傳揚他的醫術好,他在那邊交了好多礦工和農民的朋友,心里為他稍感寬慰。

  “抽個周末,過江去玩玩,看看桂仁工作的地方。”我在心里說。

  從渡口沿著礦區唯一的一條街道往回走,沿路有許多礦弟子學校的學生,男男女女的,在街面上閑逛,談笑打鬧追逐著。礦俱樂部大樓前,有許多人在玩耍,男女老少的。

  我沿著百幾十的臺階往宿舍走,幾個小姑娘在路上與我擦身而過,我知道,這些小姑娘是找阿秋玩的。

  這個阿秋,也真怪。四十幾了,老婆在附近的農村,有兩個女兒,但他很少回家,有人說,他根本就不回家,每月的工資,都自己亂七八糟的花完了。有人說,阿秋把自己的錢,全用在玩礦子弟學校的那些女學生身上了,他到處宣揚說,自己是計劃生育時整壞了,已經不是個男人了,他現在和小女孩玩,只是好奇。

  記得,有一次,科主任在說到阿秋時說,鬼知道他還是不是個男人,只有他自己知道。

  阿秋玩女中學生,甚至于到了半公開的明碼標價的地步。比如,光玩上身是多少錢,玩下面又是多少錢。

  說到他不回家的理由,阿秋說,兩個女兒都不是他親生的,全是他老婆偷人養的,特別是他坐牢的時候,他老婆公然和野漢子住到自己的家里來了。

  有人問他:你都不是男人了,咋玩?

  阿秋就伸出舌頭和一根食指。

  那人又逗他:“那有什么好玩?”

  阿秋說:“女孩子很受用的,我就很開心。”

  阿秋進一步舉著一根醫用靜脈注射時用來捆扎手臂用的塑膠管,補充說:“你們都是醫師,女孩子最喜歡這個!”他把軟軟粗粗的塑膠折起來,邊說邊做著刮括的動作。

  旁邊聽的人全哄然大笑。

  我那時候還沒有經過男女之事,過了好久,也不明白阿秋說的是什么意思,又不敢問別人。多年后,我才知道,阿秋說的話,有多猥褻。

  我很驚奇,阿秋這樣的人,還是撥亂反正落實政策后,從牢里放出來安排到醫院做清潔工的。在抗美援越時期,他只是一名普通的井下工人,煤礦組織聲援越南南方的抗擊美國入侵的活動,阿秋上臺發言,語驚四座。

  阿秋在臺上大聲說:我是這樣理解越南戰爭的。胡志明是越南這丘大田的田主,中國和美國這兩個人要從這丘田中間過,互不相讓,就在這丘田里打了起來。我們在這里開會聲援,胡志明田主會在家里痛哭……

  阿秋的發言還沒講完,就被保衛處的人揪下臺,關了起來,以“現行反革命罪”,直接送進了監獄。

  我以為這個阿秋,肚子里一定有些墨水,不然,定是說不出這樣精辟的話來的。

  一次,我在宿舍的樓道里碰到他,就問他上面的話是什么意思。阿秋的房間是進不去的,窗簾總是遮得嚴嚴實實的,門是隨手關的,想偷偷窺探下都不行。

  那次,正好阿秋從屋里出來,三五分鐘之前,從他的房間里走出兩個女學生。

  “阿秋,聽說,你坐過牢,就說了那幾句‘胡志明是田主,美國中國在他的田里打起架’來的話,當時,你說那話是什么意思?”我問。

  “呵呵,呵呵,我有什么意思,我又沒讀什么書,招工前是個農民,我捉摸這事兒,就是這樣的。假如你種了一塊地,長滿了作物,一個人從中間穿過,雖有些損失,總比兩人對面穿過的好,而且,這倆人互不相讓,在田地中間打起架來,莊稼不遭殃了嗎?”

  我忍不住哈哈地笑。

  我突然發現,一個農民,一個礦工,一個醫院里的清潔工,他也具有政治家的敏銳和高瞻遠矚。

  25

  我走上臺階,站在土坪里,想著阿秋的事,抽著煙,覺得阿秋這人確是像個謎樣的有趣。

  不一會兒,桂仁扛著自行車“哧滋哧滋”從下面上來,老遠就說:“云醫師,明天是星期天,有沒什么安排嗎?”

  “沒有呀。有事?”

  “我帶你到工區吃野味去。”說時,他已經上了臺階,把單車停在土坪邊的墻角下,大口呵著氣。

  “工區有野味?什么野味?”我狐疑起來。

  “有啊!工區那些工人,休班時到山里去打獵,有山雞、野兔、獐,好多好多。”

  “哦?這樣呀。”

  “一個家屬,打嗝打了半年多,找了好多個醫師看,沒治好,我用一個很簡單的方法給治好了,她男人是個打獵能手,為表示感謝,叫我明天去喝酒吃野味。”桂仁得意地說。

  “這頑固性嗝逆是很難治的,要查明原因……”

  “這個很簡單,實習時碰到過,大學里老師也講過,如果是沒有原因的打嗝……”桂仁說得眉飛色舞,在這一時刻,他十分的自信,人也變得可愛了許多。

  第二天,是個陽光明媚的秋天,桂仁領我去羊角灣工區,邊走邊快樂地聊著,他跟我講些在大學時的趣事,我也講些我的事情,一路笑著,他還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十分的親熱。

  在礦區的街道上,我踅進商店,去買包煙,桂仁正好碰上另一個熟人,立在陽光下聊天等著我。

  在商店里,孫艷在買些日用品之類的東西,正在付款,邊和售貨員聊著,我一進來,第一眼就看到我了。

  “云醫師,星期天到哪去玩?”她笑著,聲音很好聽,好像唱出來的一樣。孫艷在人前都這樣,把聲音說得如電影里的對白那樣好聽,私底下的聲調又是另一樣。

  “桂醫師帶我到工區他朋友家去吃野味。”我說。把錢遞給售貨員,要了盒我要的牌子的煙。

  “哦?桂醫師對你那么好呀!”

  “他是我師兄嘛。我來這里,他給我好多的關照。”

  “他?關照你?不是吧,云醫師……你會要他關照?你關照他吧?”孫艷不笑了,一臉認真的樣子。

  “我才來這里,人生地不熟的,咋能關照人家了,他比我先來,自然……”

  “云醫師,快走吧。”桂仁立在街邊,探頭往商店里看,朝我喊。

  “嗯。就來了。”

  “我走了,孫艷,你忙吧”我對孫艷說,轉身就走。

  “你等會,我再和你說句話。”孫艷忙把我叫住。

  我站住了。

  “云醫師,不要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會影響你……算了,不說了,說不清的。說了你也不會聽的……去吧。”

  “嗯。回頭有空再聊。”我快步走出商店。

  “買包煙,要那么長的時間嗎?”桂仁抱怨著。

  “碰到孫艷了,和她閑聊了幾句。”我輕描淡寫地說。

  孫艷最后說的話,讓我很不開心。她什么意思嗎?

  我打開煙,桂仁和我各叼一支,點著火,抽了起來。

  “那個孫艷,莫不你喜歡上她了?”桂仁深吸一口煙,慢慢地噴了出來,油膩的鏡片后面,一雙眼睛細瞇著,死死地看著我。他抽煙就這樣,每一支煙的頭一口,吸得很貪婪,如餓極了的人狼吞虎咽的吃相很不好看。

  “咋會呢?再說,人家也看不上我呀!”我笑著,心里還在回味孫艷的話。

  桂仁又想摟著我肩膀,我看他縮肩僂背一副猥瑣的樣子,以抽煙不方便走路為由,擋開了他,但我們還是并排走在通往渡口的街上。

  “云醫師,我跟你說過,最好不要在這里找對安家,這個地方,不是人呆的地方……那個孫艷,她是陶光頭的外甥女,你知道嗎?”

  “我知道。”他把陶院長說成陶光頭,我就笑。

  “孫艷的名聲不好,你也知道?”

  “我也有聽說的。這些事情,聽一半信一半。信者有,不信者無。再者,也不關我的事情。”我說。

  來到渡口,正好渡船靠岸,我們走上船,梢工要我買票,桂仁走過去和他解釋。

  “這渡船是礦里承包給渡船公司的,方便給工區上班的工人,礦里的人坐船不用買票,過往的農民才要買。”桂仁和我解釋說。

  江面有七八十米寬,河水清冽,江上風很大。

  我們站在船頭,馬達的轟鳴聲蓋過一切其它的聲音,根本沒法對話。

  船到對岸,走過晃晃悠悠的吊板,走上一條在田野中穿過的有兩米來寬的破舊水泥路上,不時的有騎單車的工人,走路的村民相向而過,我們只能一前一后地走著。

  田里的稻谷已經收割,只留下禾茬和一捆一捆的稻草。有鳥兒在田野里覓食。

  “云醫師,我告訴你件事。”走在前面領路的桂仁說。“我剛來的時候,和你現在一樣,劉玉蘭也要給我介紹對象,其中,就有孫艷,她起初對我還很有意思的。”

  “還有這樣的事情呀!”

  “可是,我聽到關于她的那些風言風語,就拒絕了她。這惱怒了她,也間接得罪了陶光頭,所以,陶光頭整我。”

  “嗯。”我隨口應著。“那些風言風語,是不是巫丹告訴你的。聽說,你和巫丹……”

  “我就知道會有人跟我說這事的!”桂仁打斷我的話。

  “桂醫師,你跟巫丹是咋回事?”我小心翼翼地問。

  “這件事,我什么也不想說。我也不想向任何人解釋。都過去了,不要提起。”桂仁顯得十分的不高興。

  于是,我們彼此都找不到感興趣話題,剩下來的路程,都沉默不語。好在很快就到了工區的生活區,進了他的朋友家。

  26

  這個礦有五個工區,羊角灣工區離礦機關最近。工區的家屬生活區的房子比礦機關生活區的更簡陋和低矮,屋頂是杉樹皮蓋成,一排緊挨著一排。

  男女主人熱情地迎接我們,桂仁向他們介紹我時說:“這是云醫師,今年分來礦醫院的大學生,是我師弟。”

  男主人姓江,我們叫他江師傅,女主人從里屋倒出兩杯水,后面跟著一人,是阿秋,他穿著圍裙,顯然是剛在廚房里忙碌。

  我和桂仁都不約而同地叫著,“阿秋,你怎么也來了?”

  阿秋說,“這是我妹妹家。”

  大家一塊閑聊了會,已經到了午飯時候。阿秋的妹妹梅子張羅著,擺桌子碗筷,江師傅到附近農民家打來了二十多斤當地自釀的水酒。

  菜肴很豐盛,有野雞,野兔,沒有大中型的獵物。江師傅說,這次,他進山不是很遠,如果要打到時獐、狍等動物,進出山需要一周左右,他這次是在大山的外圍轉悠了兩天。

  不知不覺,在主人的熱情款待下,就喝了很多酒。

  江師傅給大伙講打獵的趣聞,也有十分危急的時候,比如,碰上野豬,一槍沒打中要害,野豬發瘋似的向他沖來,再填彈開槍已經來不及了,只有用貼身隨帶的匕首來和受傷的近身野豬搏斗了,最終,江師傅一刀刺進了野豬的心臟。

  大家都聽得津津有味。

  梅子再次感謝桂仁治好了她的嗝逆,說她那時多痛苦,晚上睡不了,白天休息不了。

  阿秋只喝了很少的酒,他不會喝,陪著我和桂仁喝,到最后還沒有一杯的量。

  菜肴鮮美,煞是好吃,美中不足的是,有時里面能吃出小小的鐵沙,那是江師傅那桿老獵槍的功勞。

  梅子一個勁地感謝桂仁,稱贊了的醫術,不停地往桂仁和我的碗里敬菜。

  “桂醫師才是真正的醫師。礦醫院里那些醫師,個個都是打擺子的,沒什么水平。”江師傅說,“來,桂醫師,單獨敬你!”

  桂仁喝得興起,把外衣脫了下來。

  “那當然,桂醫師是正規的醫科大學畢業的高材生,那些沒上過大學的礦里的醫師,咋能和桂醫師比。”梅子說。

  桂仁酒喝得多了,話也多了。

  “阿秋,聽說你照相技術不錯,來給我們照幾張。”桂仁說。

  阿秋真個起身,從包里拿出臺又大又笨的海鷗照相機,給大家拍照,于是,我們一起舉杯,讓阿秋拍。

  “我這個哥呀,就就喜歡玩空的,搞些稀奇古怪玩意,正經事兒不干!”江師傅數落阿秋。

  “也不能這樣說阿秋,他有一張照片,還得到全國攝影大賽三等獎呢。阿秋,你相片有沒有帶著,給桂醫師云醫師看看。”梅子說。

  阿秋又從包里拿出一張書本大的相片來,拍的是一群鴨子,在池塘里嬉戲交配。又把獲獎證書給我們看。

  我和桂仁都嘖嘖稱奇,想不到阿秋還有這么一門技藝。

  阿秋于是向我們吹耀他是如何拍到這幅獲獎照片的。

  桂仁對攝影不感興趣,他邊喝酒邊和我聊大學里的趣聞軼事,越聊他越有興致。

  桂仁講了一段發生在他身上的一件讓他終生難忘的事:一位校花大姐姐對他的關心和愛護以及一些很曖昧的最終沒有結果的事件。我在為他感到激動和遺憾的同時,也想起了暗戀唐靜的事,但是,我沒有桂仁的勇氣,或者,我喝的酒還不夠多,不敢說出來。

  真有些奇怪,當初,我那么的要生要死的暗戀唐靜,現在,離開不到三個月,居然心態完全改變了。回想起來,更多的是心酸,甚至,有些羞愧。

  “我咋會是那樣的懵懵懂懂的,象個傻子似的去暗戀上唐靜?”我在心里說。

  過去的我,只是個影子,我自己都不認得了。

  這一天,桂仁和我喝了好多酒,桂仁和我聊著聊著,就嘔了。最后,桂仁要阿秋背著上渡船,又背著回到宿舍。

  27

  其實,桂仁有他人生最美好的回憶。國家恢復高考的第二年,他才十四歲,在農村,他五歲就上學了,做為應屆高中畢業生,和許多年齡大他一倍的上山下鄉知青一塊,考上了雁城醫學院,這在剛恢復高考的頭兩年,桂仁屬是鳳毛麟角,那些和他一起走進大學課堂的上山下鄉知青們,都贊他是天才,應該進中國科技大學的少年班。他的那些同學,絕大多數,都經歷了上山下鄉的風風雨雨,有的結婚有了兒女,有的忙著著談戀愛找對象,他們心目中的唯一目的,就是回城,在學業上,大多抱六十分萬歲的態度。桂仁那時,還是個孩子,整天被大哥哥大姐姐們含著哄著,懵懵懂懂的,不知男女戀愛之事為何事,只知道沉溺在厚厚的醫學書本里,次次考試,成績名列前茅。大家都說他特別的聰明,他自己也為此沾沾自喜。

  在上課或開班會的間歇,那些大哥哥大姐姐的同學,故意說些男女之事來逗他,弄得他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引起哄堂大笑。這時,有一個靜波的大姐姐,出面來斥責眾人,象對待自家的小弟弟一樣的呵護他。

  靜波是雁城醫學院公認的校花,我比桂仁晚一屆,他提起她,我依稀還記得她的迷人豐采。眾多的男生追求靜波,她全不理采,經常把桂仁帶在身旁,來阻擋那些冒失的同學。她親呢地叫他“桂弟”,時不時的給他零食糖果吃,還幫他拆洗被褥蚊帳,又因他家窮,給他買過時興的襯衣。

  看到如此情形,那些鐘情靜波的大哥哥們,個個都來巴結桂仁,想和他套近乎,目的上想要他給靜波傳遞情書。桂仁對那些大哥哥們的話,總是言聽計從。每次,當桂仁把那些求愛信交給靜波時,靜波也不問是誰的,瞧都不瞧一眼,就當著桂仁的面,撕個粉碎,在風里一揚,讓它們去做紛飛的春天里的花蝴蝶。

  桂仁看著,很覺心痛,因為他知道,這些情書,是那些委托他的大哥哥們,花了幾晚的睡眠,嘔心瀝血的精心寫出來的,這樣,他咋向大哥哥們交待?

  見了一兩次這樣悲慘的事件后,桂仁也學乖了,在交出信之前,他都要這樣說:“靜波姐,這個信,你也要看看再撕,不然,我不好交差的。”

  靜波照例,一眼也不瞧,一副凜然不可冒犯的神情,把情書撕個粉碎,玩蝴蝶飛。

  桂仁那時才十六七歲,他懂什么,只能如實的向那些寫情書的大哥哥們匯報了,氣得那些大哥哥們個個罵他是個廢物。

  桂仁只是笑,也只能笑。桂仁的笑,惹得那些大哥哥們又氣又恨,他們這間相互竟爭,勝利的唯一希望全在桂仁身上,所以,反而對桂仁越發的好了。

  后來,我想,正是桂仁在大學生活里的特殊待遇,才導致他在真正進入社會時產生融入社會的悲劇。桂仁是被他在大學時的那些大哥哥大姐姐們寵壞了。

  記得在一個在夏夜,靜波在撕碎完一封求愛信后,和桂仁在樹蔭下散步,突然,她抱著桂仁瘋狂于親吻起來,桂仁羞得臉燒脫了皮,心跳得象要死了,他掙脫靜波的擁抱和親吻,風一樣的跑開了。

  關于這一件事,桂仁和我說,他從未和別人說起,我是聽到這個故事的第一人。

  桂仁和我說,他也很愛靜波,但是,這種愛,是一種十分圣潔的像對母親或對姐姐的愛,在這種愛的面前,不容他起半點猥褻的念頭。

  在桂仁和我講這事情時,他也十分后悔莫及,“我為什么就不……”說時,桂仁的眼里噙著淚。

  在桂仁講述時,我突然想起來,桂仁來到礦山后,為什么會上巫丹的誘惑,也許,這就是根由。

  可是,接下來,桂仁講了讓我更不可思議的事。同樣的一個大學校園,我和桂仁比起來,是多么的卑微!

  畢業前的暑假,靜波帶桂仁去了她家,桂仁本可以從雁城坐汽車回家的,繞道到林城,然后再坐汽車回家,完全是靜波的主意。

  靜波把桂仁領到家里,她父母上班不在家,靜波給桂仁倒了杯水,拿出些糖果瓜子讓他吃,打開電視機讓桂仁看,自己就到浴室去沖澡,可浴室的門并不關嚴,弄得桂仁血管噴張,眼睛盯著電視,動也不敢動一下。

  偏偏這時,靜波叫桂仁把她的睡衣給拿進去,她把睡衣忘記在她房間的床上了。

  桂仁聽話地去把她的睡衣送進浴室。

  門一開,他看到了靜波那潔白豐滿的胴體,橫陳在浴缸里,這一景象他一輩子也忘不了。

  桂仁趕緊的退了出來,把浴室的門關好。

  靜波在里面哈哈地笑。

  “桂仁,你咋啦?”靜波在里面問。

  “我……靜波姐,我沒什么呀。”桂仁答道。

  “這就好!這就好!”靜波在里面又是一陣大笑。

  桂仁坐在客廳里,如在農村里燒紅磚的窯里,臉紅紅的,全身發燙。

  靜波洗完澡,披著睡衣從桂仁面前走過,桂仁的眼只是盯著電視機,動也不敢動。

  靜波走進房間,躺在席夢思的床上,又叫桂仁進去說話。

  桂仁進去時,見到靜波誘人的酥胸半露,潔白美麗的大腿從睡衣里全部暴露出來,玉樣的腳趾在招手樣的扭動著。

  “靜波姐,你穿好衣服,我再進來吧。”桂仁扭頭就跑。

  “你還是個小孩,你怕什么呀?!”靜波長長地嘆了口氣。

  ……

  畢業后,桂仁分配到了這個礦山醫院,從此,便和靜波失去了聯系。

  28

  十一月底的一天,天氣已經十分的寒冷,桂仁帶回了一條小狗,很興奮地叫我到他的房間去看,他說,這是世界上最美麗最聰明的一條小狗。

  我走進他的房間,見到一條黑黑的小狗卷縮在他的床底下,那是一條剛出生不久,就被主人遺棄的小狗,黑色的皮毛骯臟凌亂,像垃圾里的破棉絮,兩只耳朵軟耷耷的,耳心里長出兩撮白毛,一雙狗眼詭譎卑怯又邪惡。

  我一看到這條小狗,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心里無名的涌起一陣恐怖的顫栗。

  但是,桂仁很喜歡它,認為是一條牝狗,全身皮毛是黑色的,桂仁就給小狗取了個漂亮的名字:黑牡丹。

  桂仁把小狗抱著,讓我欣賞。我的手指稍稍觸摸了一下小狗的皮毛,全身的寒毛都豎立了起來。

  我一點也不喜歡這條狗,看它那一雙狗眼,假裝卑微,而詭譎是真,分明是魔鬼居住在里面。

  我有一種不祥的預兆:這條狗會給桂仁帶來不幸。

  我說:“桂醫師,我看,這條狗有點不對勁。我家在農村,小時候,家里也養過狗,可這條狗,有些邪惡的樣子,不是條好狗,丟了它,不要養。”

  “不對。我覺得這是條好狗!我也從小在農村長大,這條狗,就是條好狗!你看,它多親人呀!我前世,和這條狗就有緣的。我不能扔它,它是我的女兒,我最可愛的女兒!”

  我看桂仁也是瘋了,我什么也不說了。

  這一晚,我多次被黑牡丹的吠叫聲吵醒。迷迷糊糊的夢中,聽桂仁在制止黑牡丹的吠叫,又和黑牡丹親熱地說著話。

  天明時,再次睡著后,做了一個短暫的夢:黑牡丹是一個妖,如聊齋故事里的一樣,它趁桂仁熟睡時,把桂仁的心血淋淋的剜出來吃了……

  第二天起來,天陰陰的,比前一天更加寒冷,推窗一看,原來昨晚下了一場小雪。

  被桂仁的黑牡丹鬧了一宿,晚了些時起床,穿上厚厚的衣服去上班,走的是捷徑,從山坡上的墓地直插下去到醫院。腳下一滑,摔了一跤,頭碰到墓碑,一聲悶響,老半天才爬起來,摸摸,還好,只是屁股上蹭了些泥。也顧不得回房間換下褲,急匆匆趕到病房,披上白大褂,參加交班會。

  查完房,開完醫囑,坐在醫師辦公室里,正想著桂仁那條邪惡的小狗,聽巫丹在叫我:“云醫師,有人找你!”

  我走出辦公室,在病房走廊的門洞里,迎風站著一位姑娘,卷發,臉凍得和脖子圍巾一樣通紅,皮鞋和褲角上沾著泥漿。

  “云峰!”她輕輕地喚我。

  我竟一下楞住了,腦袋里空無所有,一切思維活動全部都停滯了。

  “云峰!”她再輕輕地喚我。

  我如一個失憶癥的病人,在她的輕喚下,內心深處的記憶,如河水漂洗,慢慢呈現出黑白的清晰,然后,成彩色的生動。

  “唐靜!是你嗎?怎么是你?!你怎么來了?”我似乎是剛從死亡里活了過來,話也說得有氣無力的。

  “云峰……你終于認出我來。”唐靜燦爛的笑了,眼眶里噙滿著淚水,蕩漾著。

  科里好多人圍了上來,竊竊私語。

  “快來看呀,云醫師的對象來了。”

  “城里的姑娘,就是漂亮!”

  “這個云醫師,老和我們說,他沒有對象,原來,他的對象那么漂亮,和天仙一樣!”

  ……

  “靜,我是想不到,想不到是你……”淚水,不自覺地流了出來。

  唐靜不停地笑,在那么多人的圍觀中,她依然鎮靜,眼睛始終看著我,眼中沒有了淚光,只有寧靜和溫柔。

  她的笑,那么高雅、自然和得體。

  “靜,真是你呀!”看著唐靜的那么文靜而甜甜的笑,我真懷疑自己在做夢。

  “是我!云峰,真的是我!我來看看你,就是,只是,看看你,看你好嗎?”唐靜走過來,主動的握住我的手。

  “靜,你……你這是何苦呢……”

  唐靜的手冷涼柔軟,但卻十分有力,她使勁地握住我的手,臉上只是笑,那種凍得紅紅的臉上的笑。

  我想要抱住唐靜,放聲的痛哭,嚎啕的大哭。但是,唐靜的眼睛一刻也不停地看著我的眼睛,手緊緊地握住我的手,似在告訴我:別哭,云峰!

  科主任這時插了進來,拍拍我的肩,說:“云醫師,這是你的對象吧。”

  我點點頭。唐靜對她微微地笑。

  “她叫什么名字?從哪兒來?”科主任問。

  “她叫唐靜,從雁城來。”我回答道。

  “嗯,好呀!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這樣吧,云醫師,今天,你休息,招待你女朋友,別人遠道而來,到這個偏僻的礦山,可不要負了人家……”

  我沒聽清科主任說了些什么,唐靜的眼睛一直盯著我,我的靈魂出竅了。

  “謝謝主任!”唐靜說完,拉著我的手往外面走。

  走了幾步,唐靜問:“云峰,咱這是往哪兒走?”

  我醒了醒,抬頭看了下,指著山坡上墓地一側的平房說:“那是我的宿舍。”

  29

  山坡的墳地上,殘存些昨晚的積雪,那些靈幡的余存,在風中飄飛。山頂上,杉木與松樹混雜的小樹木郁郁蔥蔥。我住的宿舍的屋頂上,一片白雪。

  “云峰,你住的地方怎么在墓地的旁邊?”唐靜問,她的眼睛那么的可愛,如同一只羔羊的眼睛。

  “這個地方,就這樣了。”我說。

  我把唐靜的背包接過來,背在我的肩上。

  唐靜順從著,把雙手緊緊地抱住我的一只臂膀,我感覺,她似乎把整個的身體都吊在我的身上了。

  自從我認識并暗戀唐靜以來,我和她,身體從來沒有如此的緊密聯系在一起,我的頭有些眩暈。

  “從這兒上去?”賴我問。

  我知道,唐靜看到了一片泥濘,還有那些墳墓,十分的恐怖。

  “還有一條道,從那邊上去,要繞過去,是大道。”我說。

  “從這上。”靜堅定地說,她看了看背后很多注視我倆的人群。

  墳地中的山路陡峭,加之昨晚下的小雪,濕滑難行。

  我攙扶著唐靜,在眾人的注目下,慢慢地向上爬行。

  唐靜十分的夸張,或者,她十分的開心,稍微腳底一滑,就抱住我,整個身體的重量壓在我的身上,好幾次,連累我要摔跤。

  我堅持住了,牢牢地抱住她。

  唐靜快樂地笑了。

  我從沒見過唐靜如此快樂無顧忌的笑。

  我回頭看見,山坡下的人群,有指指點點的,有交頭接耳的,有癡癡憨笑的。

  我又看到,在人群的遠處,巫丹和孫艷站在一起,巫丹背對著我和唐靜,似乎不愿見到我和唐靜親密的樣子,而孫艷眼睛直楞楞地看著我和唐靜親密無間相互扶助著往坡上走去,眼神很茫然和無助,嘴里在不停地和她面對著的巫丹說著些什么。

  走上坡,一進宿舍的走廊,唐靜突然就放開了我的手,臉也變得冷冷的。

  她一放開,我就摟著她的肩膀,她也不拒絕。

  走到房門口,打開門鎖,“這是我的房間。”我說。

  唐靜自顧自的走進我的房間,坐在椅子上,突然就哭了起來,那淚水,如黃河之水,滾滾而下,濺落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揚起的塵灰,像煙霧樣的升起來。

  我掩上門,走到唐靜的跟前,“靜,你怎么啦?”

  唐靜發瘋似的用雙手拳打著我的胸膛,“云峰呀云峰,為什么?為什么你走了也沒告訴我?云峰啊,你為什么臨走前……約我到公園門口會面,自己又不去呢……”

  “靜……我……我……”我什么話也說不出來,任憑她的捶打,淚水傾瀉出來,落在她的頭發上、臉上和圍巾及衣服上,像草葉上滾動的露珠。

  唐靜迎著淚雨,仰頭看著我,然后,把頭貼在我的胸口,雙手緊緊地抱住我。

  我也摟抱著她,吻她的頭發、額頭,眼睛,吮吸那咸咸的淚水。

  我深深聞著唐靜頭發的香波的香味,更有從唐靜那發育完全的女性迷人的肉體發出的芬芳。

  認識并暗戀唐靜一年多來,我一直在期待著,某一天能擁抱著她的身體,幻想著,那將是怎樣的激動和幸福呀!

  現在,我就抱住唐靜鮮活的青春四溢的軀體,可是,我發現自己十分的冷靜,冷靜得讓我自己驚訝,我沒有那種獸性的沖動,那種源自于生命最基層的情欲的沖動,那種情人之間最基本最本能的沖動,我倒是十分的冷靜和克制,我親吻唐靜,像是親吻一個久別重逢的親人:我的母親,或者,我的姐妹。

  唐靜把嘴迎了上來,于是,我親她的嘴唇,她把嘴唇張開,放我的舌頭進入,她的舌頭在自己的口腔內屈迎著我進入的舌頭,趁我舌頭過伸的勞累,把她的舌頭侵入我的口腔攪動著。

  兩個人的靈魂,就這樣的交融在一起。

  30

  不知相抱相吻了多久,都累了,唐靜松開我,輕輕地喘著氣。

  “靜,你是怎么來的?”

  我這一問,唐靜臉上干了的淚痕又濕了。

  “呵……云峰,你知道嗎?那天,你約我在公園門口見面,我等了好久,也不見你來……”說著說著,唐靜又哭了,說不下去。

  我抱住她,說,“靜,我對不住你。我覺得,我沒臉面見你,我配不上你。”

  唐靜不準我再說,用她溫柔的嘴唇封堵我的言語。

  “峰,你為什么要這樣說?峰,從初識你,從第一眼見到你,我就知道,你愛我,我逃不過你的愛的羅網,面對你的網,峰,我沒有躲,我是心甘情意被你捕獲的……”

  “靜呀,你為什么要對我這么好啊!”我大聲地叫著。

  唐靜用手捂住我的嘴,“峰,你這是干啥?別那么大聲,我們靜靜地說話,好嗎?”

  “嗯,我聽靜的。”

  “峰,那天,我從公園門口回去,就病了,發燒,不省人事,我住院了……峰,對不起,我沒能在你畢業離校時送你……”

  “靜呀!你不要再說了!”我緊緊地抱住唐靜,失聲痛哭。

  唐靜也哭。我倆一塊哭,哭累了,唐靜繼續說。

  “等我病好了,你已經離校好久了。我尋不到你的一絲線索。峰,你知道我心里多苦呀!……我恨我自己,為什么,在那么長的時間里,我要在你的面前假裝矜持?明明在我的心里,我也愛你,峰,為什么,為什么,我一不早點接受你的愛,并向你表露我的心跡呢……”

  “靜……”我吻她的臉,然后是她的芳唇。

  唐靜回就著,熱情地回吻我,然后,躲開的我嘴,在我的耳邊繼續絮語著。

  “峰,你的離開,對我的打擊是多么的沉重,我的心空了,仿佛,我的靈魂被你帶走了……帶走了就帶走了吧,可是,我不知道你把它帶到了哪里……峰,我好后悔呀!”

  想不到,我認識的靜那么文靜,今天,她有那么的話要說,讓我插不上嘴。

  我只有緊緊的摟抱她,緊些,再緊些,直到唐靜抗議說,“你木頭呀,峰,你勒得我不能呼吸了。”

  我趕緊松了手,唐靜差點從我的懷里掉到地上。

  唐靜又嬌柔地掐我的臉,“你個壞東西!你想摔死我呀!”

  于是,我又緊緊地抱她,讓她在我的耳邊低聲地訴說。

  “……我不能被人帶走了靈魂,我必須去找那個偷走我靈魂的人……經過了許多的波折呀,峰……最后,我找到了醫學院,從那里,我知道你分配到了這兒……”

  “靜。”

  “你咋那么忍心呢?那么長的時間,你為什么不寫封信給我……峰,你好忍心啊!”

  唐靜緊抱著我,哭著,全身顫抖著。

  “靜,對不住,是我……不知你的心。我是個笨蛋……”

  “峰,我知道,你是個絕頂聰明的人,你會有光明的前途的。我相信。”

  “靜,別安慰我了,分到這么個地方,我的心也死了,我也不想連累你,靜……”

  “峰,你說什么呀!只要兩顆心連在一起,有什么連累不連累的?只要心在一處,苦也是甜的,峰!”

  “嗯。”我應著。

  “昨天,我從雁城坐車到這個縣城,太晚了,沒有車到礦區,我就坐在長途汽車站里,過了一晚。”

  “你為什么不住旅店?”

  “旅店好臟,我從不住旅店,寧愿呆在候車室里……”

  “靜,你好傻呀!”我的心隱隱作痛。

  “昨晚,還下了雪呢,靜,你一定凍壞了吧。”

  “還好,我把帶的衣服全都穿在身上……就是心里慌得狠……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找到你,峰……候車室里燈光昏暗,冷冷清清的,沒幾個人,心里又害怕……”

  “我的靜呀!你何苦要這樣折磨自己呢?我不值得你這樣……我是個沒用的人,我被發配到這么偏遠荒涼的地方來,我就沒想到還會再見到你,靜……”

  我緊緊地抱住靜,流著淚,親吻著她。

  “今天一早,我坐頭班開往礦山的車,下了車,一打聽,好多人都知道你,峰,你成了這兒的名人了!”靜微微地笑了,像是調侃我。

  我也跟著不好意思地笑了,擦干眼淚。

  “這個地方,正規大學生分來的少,物以稀為貴。”我說。

  這一天,我們聊了好多,親吻著擁抱著,我忍不住青春的沖動,多次想要了靜,靜都拒絕了,她說:“峰,你要答應我,并一定要做到,在我倆結婚前,你不能傷害我。”

  “好,我一定做到。”說。

  我在房間里燒著電爐,晚上,我們圍坐著電爐取暖,靜不時的把身子靠過來,讓我摟抱著,好幾次,我擁著她,她幾乎在我的懷里睡著了,臉上是那種甜美的寧靜的微笑。

  我盡量讓靜感到舒適,我知道,她太累了,昨晚幾乎一宿沒睡。

  不覺時間過得飛快,不覺間,夜已經很深了。

  “靜,你上床好好睡一覺吧。”

  “那你睡哪,峰。”

  “我到病房的值班室去睡。”

  “再坐會,峰,我喜歡你這么抱住我。”

  “嗯。”

  電爐一圈一圈的燒得紅紅電阻絲,映著靜的臉,那么美麗和溫柔。

  我把靜抱在懷里,聽她均勻的呼吸,輕輕地吻她的眉和長長的睫毛。

  “去睡吧,峰,明天,你還要上班呢。”

  “嗯”

  我最后親吻著靜的芳唇,靜也戀戀不舍。

  31

  第二天,我一上班,許多的人都來問我唐靜的事。

  “她是我同學嗎?”

  “她是做什么工作的?”

  “你們是怎么認識的?”

  我一一回答來滿足他們的好奇心。

  “哇,城市里的人,就是長得漂亮,一眼看去,氣質就是跟小地方的人不一樣!”

  “云醫師你好厲害呀!在醫院里實習,就把一朵最鮮艷的花摘到手了,真是佩服啊!”

  “說說你們的浪漫史,云醫師,你們倆是誰追誰?”

  “肯定是女追男啦,你看,那么老遠,女的跑來看云醫師,云醫師真是個高材生大才子啊。”

  “……”

  我只是笑笑。什么也不說。

  也有悄悄的背后說:

  “我以為是云醫師的同學,是個大學生呢,原來,也只是個護士呀。”

  “臉蛋是長得好,就是個子不高,身材也太胖了點。”

  說這話的,是巫丹和另一個外科的護士,似乎是裝成神秘而又故意讓我聽到。我也只能裝著沒聽到,專心做我的事。

  中午,我從食堂打好飯菜回到房間,房間里全變了樣,那些臭鞋襪全清洗收拾了,被褥也洗了,窗明幾凈的。

  “靜,你就好好休息嘛,干嗎做這么多事情?”我說。

  “反正閑著沒事。你也太窩囊了,這房間整得。”

  我不下自在的笑。“一個人生活,就是這樣子的啦。”

  “也要弄得整潔些,住著也舒服些”靜說。

  “謝謝你,靜。”

  我握住她的手,冰涼冰涼,被冰水泡得通紅。像一個腫脹的紅蘿卜。

  “這還要謝的嗎?”靜開心地笑。

  我親吻著唐靜的手,眼淚滴落在上面。

  “靜,你為我受苦了。”

  “峰,別這樣說,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去做,什么都不要說了。”唐靜說。

  “嗯。那我們吃飯吧。”

  “好!我也真餓了。”唐靜親我一口。

  飯快吃完的時候,桂仁來了,他這天休息。

  “云醫師!云醫師!”他在門口邊敲門邊叫喚著。

  “進來吧。”我說。

  桂仁推開門,“哦,還在吃飯,我等會再來吧。”

  他說著,往門外退。

  “沒事,都吃完了。”我說。

  桂仁僂著背,一副十分窩囊猥瑣的樣子,我是真不希望他此時來我的房間。

  “聽人說,云醫師你女朋友來了,我來看一眼。”他說。

  我向唐靜和桂仁各自介紹了他們的情況。

  “你是市第一醫院的,我有同學分在你們醫院,你認識嗎?”桂仁說。

  “認識的。”唐靜說。

  剛聊幾句,倆人很快就熟識了。

  于是,我們就聊些在大學及實習醫院的一些人和事。

  “這里還有人養狗的,昨晚,我老聽到小狗叫。”唐靜說。

  “是我養的小狗狗,它好可愛呀!”桂仁說。

  “小時候我家我過一條狗,記憶特深刻,那狗很可愛。”唐靜說。

  “那你去看看我的小狗,我那小狗是世界上最漂亮最聰明的小狗。”桂仁說。

  唐靜當真的就要去桂仁的房間去看他的小狗,我幾次暗地里拉她的衣袖,她也沒有再會,于是,我只得陪他去看桂仁的小狗。

  一進桂仁的房間,黑牡丹就汪汪地叫個不停。

  桂仁把它抱在懷里,說:“乖女兒,別叫。這些都是客人,不是壞蛋。黑牡丹,你又漂亮又聰明,你真是我的乖女兒。”

  看著那條丑陋無比的小狗,又聽著桂仁那些肉麻的話,我真是有點忍不住的想嘔。

  可是,唐靜很喜歡黑牡丹,居然把黑牡丹從桂仁的懷里接過去,抱在她的懷里,手不停地撫摸著,和桂仁說著狗的習性及怎么樣才能養好狗等問題。

  我對狗一點興趣也沒有,小時候在農村,還被狗咬著,對狗有一種畏懼,我只能在一旁聽他們談得興趣盎然而插不上一句話。

  32

  唐靜在礦山住了三天,我送她到縣城,然后,再坐長途汽車回雁城。

  離別時,自然是戀戀不舍。

  “峰,你還是好好復習,考研離開這個地方。”車開動前,唐靜跟我說。

  “好!我一定好好復習,明年,我就去報考研究生。”我說。

  “我等著你的好消息,峰。”

  “嗯,這次我一定要考上!”我說。

  車離開時,唐靜把頭伸出窗口,對我不停地揮手,“好好保養好自己!”唐靜說。

  “你也是,靜!”望著汽車漸漸遠去,眼淚悄然的流了出來。

  送走唐靜后,我不再看小說,開始復習功課,準備報考研究生。我和桂仁約好,兩人一起去報考。

  自從唐靜來后,孫艷對我很冷淡,這也好,讓我放下心來復習功課。因為第二年的考試課本有變動,過了不久,唐靜給我寄來了新的全國醫學院統一的新的教材,這讓桂仁羨慕了好久,通過很多的關系,桂仁才弄來了這樣的一套教材。

  一下班,我就在房間里看書,時常聽到桂仁房里有狗的叫聲。在看書累了的時候,我也跑到桂仁的房間去串串門,這時,桂仁一定會向我介紹他的黑牡丹是如何的乖巧玲瓏。

  “這條狗真提聰明,我沖杯牛奶喝,它汪汪地朝我叫,似乎在說‘給我喝點!給我喝點!’于是,我給它倒點白開水,它聞了聞,繼續朝我叫,直到我倒些牛奶在它的盆里。”

  我只是嘿嘿地笑。

  他以為我不信,就當著我的面來驗證,用剛剛摸過抱過黑牡丹的手,去沖牛奶,他拿出兩個污垢斑斑幾乎不透明了的玻璃杯,回頭問我:“云醫師,你要不要來一杯?”

  我慌忙連連搖手:“不要!不要!”

  “不要客氣的,云醫師,來一杯吧。”

  “我真的不要!太謝謝你了,桂醫師!”

  “那好吧。”

  在桂仁打開奶粉袋時,黑牡丹就一直跟著他,一雙狡黠的狗眼死死地盯住桂仁手上的每個動作,桂仁沖完,用匙攪拌,故意用身子遮住黑牡丹的視線,黑牡丹就不停地跑動著來看桂仁手中的杯子。

  桂仁端著杯子,坐了下來,黑牡丹也跟著蹲在他的面前,那雙狗眼發亮得像要掉了出來,那副樣子,讓人感到可憐又惡心。

  桂仁傾著身子,很響地喝了一口熱氣騰騰的牛奶,咽完,巴唧著嘴,引得黑牡丹又進了幾步,稍一跳,就可以觸到他手里的牛奶。

  桂仁又喝了一口。黑牡丹就“快!快!”地叫了起來,聲調尖銳而快速,不是平常時的叫聲。

  “云醫師,你看!你看!”桂仁哈哈地笑了起來。

  于是,桂仁每喝一口,黑牡丹就“快!快!”地叫上兩聲。

  “乖女兒,你叫什么?是不是你也想喝牛奶呀?”桂仁低下頭去,柔聲對黑牡丹說。

  黑牡丹從喉嚨深處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人立樣的跳起來,它的嘴碰到桂仁的嘴,桂仁嘟起嘴唇,和黑牡丹親了個吻。

  我看得發麻,心里說:“多臟呀!吃屎的狗嘴,居然和它親吻!”

  “好,好,我也給乖女兒沖杯牛奶喝!”

  桂仁起身,裝模作樣地拿出奶粉往另一個原先準備要給喝的杯子里倒奶粉,提著暖壺往里沖開水,攪拌著,“好了好了,這杯是給乖女兒黑牡丹喝的,來,來,乖女兒,給你喝牛奶!”

  桂仁把黑牡丹引到墻邊的狗食盆前,將杯里的白開水倒了進去,黑牡丹嗅了一下,立即把頭抬起來,用那雙可憐又邪惡的狗眼看著桂仁。

  “喝,快喝!這是你的牛奶!”桂仁假裝兇巴巴的樣子,指著狗食盆里的白開水說。

  黑牡丹不為所動,只是看著桂仁。

  桂仁端起自己的牛奶,喝了一口,黑牡丹立即“快!快!”地叫兩聲。

  桂仁往地方倒上幾口牛奶,黑牡丹馬上歡快地舔食起來。

  “你看!你看!這狗多聰明呀!”桂仁對我說。

  我笑著,搖搖頭,回到自己的房間去看書。

  33

  桂仁在工區醫務室是隔天值班,每當他值班時,黑牡丹就關在房間內,走前,留些冷飯團與它吃。他頭早晨走,要到第二天快中午才回來,黑牡丹把屎尿都拉桂仁的床底下,我經常聽到關在房間里的黑牡丹不分晝夜的哀嚎,經過桂仁房門時,聞到一股惡臭。

  我幾次勸桂仁,別養黑牡丹了,這樣的成天關著,狗會瘋會病的,放黑牡丹一條生路吧。桂仁不聽,他太愛這條來歷不明的野狗了。

  一個星期后,桂仁跑來和我說,黑牡丹病了,開始是拉稀不吃東西,一天后變成拉血便,雙后肢癱瘓,他從工區醫務室弄些藥片和針劑來治療,也沒見好轉。

  我去看時,黑牡丹身上粘滿了血便,倦縮在角落里,嗚嗚地哀叫,聲音很微弱,房里惡臭難聞,我站在房門口往里看了一眼,趕緊離開,到宿舍外的小土坪里去喘出肺里的穢氣。

  桂仁跟在我身后,焦急地問我:“云醫師,怎么辦?我給黑牡丹打了綠霉素針,吃了瀉痢停藥片,但病總不見好轉。”

  “莫不是得了狂犬病?桂醫師,你趕緊把它弄出去,扔到野地里,讓它自生自滅吧,別讓自己染上了狂犬病。”我說。

  “黑牡丹得的不是狂犬病,它能喝水,也沒有痙攣抽搐,它得的只是消化系統疾病,先是拉稀,后來轉成血便的。”桂仁反駁我說。

  “我們學的治人的醫學,不是獸醫。”我說。

  “但是,病理是相同的。我要救它,我的乖女兒,我的黑牡丹呀,你咋這生病了呢?”桂仁地說。

  我站在黃昏的土坪里抽煙,桂仁返身回房間,過了一會兒,他走來告訴我:“我沖了杯黑牡丹最喜歡喝的牛奶,它本來是臥著的,頑強地用前腳爬了幾步,又倒下了。我趕緊過去,扶起它的頭,喂它牛奶,它只是聞了聞,不喝……要是黑牡丹能吃點喝點就好了,看來,我的黑牡丹活不了了……”桂仁傷心得要哭了出來。

  “把它裝到一個紙箱里,扔出去吧,它這樣的呆在你房間里,也太不衛生了。”我再次建議。

  “我已經給它打針吃藥了,也許,也許明天,它就好起來了呢。”桂仁說。

  “看它都這樣了,還能好?”

  “我要盡我做父親的心意……不放棄最后一絲的希望!”

  我無言,回到自己的房間看書復習,雖是門窗緊閉,仍不時聽到黑牡丹嗚咽的哀叫,斷斷續續,若隱若現,夾雜著桂仁長長的吁聲及低柔的呼喚聲,在寒冷的冬夜,伴隨著山坡墳地里呼嘯的風,像鬼在悲呤。

  第二中午,下班回到宿舍,沒有聽到黑牡丹的哀嚎。

  莫非黑牡丹真的被桂仁救活了?還是黑牡丹死了?我納悶著,心里希望黑牡丹早點死去,結束卑賤痛苦的此生,轉世投胎。

  “云醫師,我的好女兒黑牡丹死了。”桂仁敲開我的房門,對我說。

  他的眼睛哭得腫腫的,頭發凌亂,渾身臭氣,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哦?”我心里倒是幸災樂禍。

  “我把它埋葬在山頂上,阿秋幫著我用一只木箱做了棺材,樹了墓碑,我做了篇祭文,燒在它的墳前……”

  “那你快快把你的房間清潔下,也許,床底下,或哪個角落里,還有黑牡丹的屎尿呢,你要好好搞下衛生,這樣會滋生病菌的。”

  “我現在沒心情。我埋葬了黑牡丹,阿秋幫著我,剛剛從山頂上下來。我請阿秋幫著照個相,留做永遠的紀念。”

  “走吧,桂醫師。”阿秋拿著相機,從他的房里出來。

  “云醫師,你去嗎?你也去看一眼黑牡丹的墓吧。”桂仁說。

  “我病房里還有事,下次吧。”我找借口說。

  “那好吧。阿秋,我們走。”

  三人一起走出宿舍,桂仁指著墳地上面的山頂說:“云醫師,黑牡丹就埋在那兒。”

  我望著阿秋背著笨大的相機,和桂仁一前一后,走上從宿舍到病房間那條穿過墓地的土路,走到那棵古白楊下,就在墳墓間筆直的往山頂上爬。

  34

  黑牡丹死后那幾天,桂仁幾乎每天都要從病房后面的墳地的古白楊樹下的那條不成路的小徑攀爬上山頂,帶些香燭紙錢饅頭包子等,和一篇前天晚上寫就的祭文,去祭奠黑牡丹。

  爬到山頂,桂仁把饅頭包子擺在黑牡丹的墳頭,點上香燭,然后開始宣讀祭文。

  有人上山頂煅煉身體時,見到過這個場面。從陶院長所住的醫院職工宿舍的山坳里,有一條山間小路通到墓地山坡的山頂上。桂仁邊讀邊哭,似乎黑牡丹是他過世的父母似的。

  阿秋給我看過他所拍攝的黑牡丹的墳墓及桂仁蹲在墓前痛哭的照片,看完,我一言不發。

  “拍的不好?”阿秋問。

  “不是。”我說。

  “云醫師要不要收藏我拍的照片?”阿秋又問。

  “就桂醫師祭狗的照片?”

  “還有其它的照片,包括我那張獲獎的照片。”阿秋說。

  “我不懂攝影藝術。謝謝你,阿秋,給那些懂攝影藝術的人吧。”我說。

  “這些照片都是我自己沖洗出來的,花費了好多功夫呢。”阿秋似乎有些不高興,嘮嘮叨叨的,自言自語在口里說著些什么。

  醫院里的全知道了桂仁立墓碑寫祭文的事,說他是個瘋子白癡,那些護士,在談論他時,嘴角露出不屑和厭惡的神情,目睹這些,內心感到十分悲涼。

  桂仁的怪癖和乖張,我是不喜歡,但這并不是他生來就如此,聽他講他的大學時光,他是那么的單純和深得大哥哥大姐姐們的愛護,為什么一分來礦山,就變成了這個樣子?晚上睡不覺,我突然想到這個問題。桂仁變成今天這副模樣,除了環境因素,最主要的是他不通世事呀!可是,這與世隔絕的偏僻礦山里的人,也是夠可怕的!

  我在心里打定主意,一定不能走桂仁的老路,我要通過考研究生逃離這個鬼地方。

  每周,我和唐靜都有書信往來,那些情意綿綿的書信,讓我寂寞的心感動,讓青春的血再次沸騰:為了靜,我要奮斗!為了對得住靜的愛,我得離開這個地方,到城里去!

  唐靜在信里說:峰,我相信你,這次考研,一定成功。上次,復試沒考好,這次,你一定要好好準備復試,千萬不能大意。

  我不好和靜說上次考研失敗的原由,她這么相信我,倒使我憂慮起來。

  我只有努力地復習,才能配得上靜對我的愛。

  也才幾次遇上孫靜,她一下對我冷淡了許多,不再主動和我說話打招呼,似乎我欠了她什么東西。

  倒是巫丹,自從唐靜來過之后,一副很開心的樣子,見到我總是主動打招呼,上班時,和我說話的次數也多了。

  但是,我心里厭惡她,仿佛她有魔咒,當她是個實實在在的巫婆。

  巫丹明明知道我不喜歡和她接近,卻偏偏要和我套近乎。

  “云醫師,你那雁城的女朋友很不錯,人又漂亮,你千萬不要辜負了她!”她對我說。

  “是呀。她千里萬里來看我,我很感動。”我說。

  “所以,你要珍惜,不要花花腸子!”她話中有話。

  我心里很窩火,但又發泄不出來。

  “哪里呀。”我唐塞著,連忙走開了。

  我聽到背“咯咯”的放肆的笑。

  “真是個邪惡的巫婆!”我在心里罵道。

  35

  離過年還有十多天,又下了一場小雪,第二天,天氣放晴,我在病房上班,聽人說,阿秋被公安抓了起來。

  那些護士們嘰嘰喳喳的,說阿秋真是個大流氓,他被結扎壞了是假,一直以來,利用這個幌子玩弄礦山子弟學校的女學生,不僅奸淫,還把這些拍了相片,居然聽信了某位混混的話,說寄到香港,一張裸體相可以值很多錢,就將那些淫穢照片放得老大往香港寄,公安在無意中檢查信件時發現了這一案件,將阿秋抓獲。

  我感到十分震驚,原來在我住的房間只隔著幾堵墻,阿秋在里面干這些骯臟丑陋的事,想起來真是恐怖。

  中午回到宿舍,見到公安剛從阿秋的房間里搜出許多的物件出來,把房門鎖上貼上封條,桂仁從工區值班回來,被公安瞧見,叫著問了好長時間的話。

  我趕緊躲到自己的房間里,只聽到不時有桂仁高聲的說話:“我不知道!”“我沒有和他一起拍!”

  公安走后,桂仁沮喪地來敲我的門,說:“那些公安真可惡!居然想逼我承認和阿秋是一伙的!”

  “真想不到,阿秋是這樣一個人面獸心的人!”我說。

  “我也跟他不多來往,只讓他幫照了張黑牡丹墓地的相片,他媽的,還被他們拿走了,我留做個紀念都不行。”

  “黑牡丹的相片不算什么,只要不是淫穢的相片就萬事大吉了。”我安慰桂仁說。

  “對了,今天,我還沒去祭奠我的女兒黑牡丹的,我要上山去了。”桂仁一拍腦袋說。

  “你吃了飯了嗎?”我發現桂仁順路從食堂打來的飯還放在桌子上。

  “我去看完黑牡丹再吃。”桂仁說著,也不關房門,直捷走到古白楊樹下,一直往上爬。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吃完飯,稍做休息,準備午睡。

  這時,宿舍外傳來桂仁喧囂的叫罵聲:“陶光頭你家會全死絕的!你這天打雷劈的陶光頭!養出這兩個王八羔子!”

  這桂仁莫不是瘋了,公然的大罵陶院長?

  我忙奔出房間,只看桂仁一身的泥濘,被劉玉蘭的老公謝師傅拽抱著,從醫院職工宿舍那邊的山坳里往這邊走來。幾次,桂仁要掙脫謝師傅,奔回山坳,都是謝師傅死死地抱,強拉著他,往這邊走。

  “桂醫師!桂醫師!冷靜些!回去!回去!”謝師傅不停在勸說。

  路的那頭,有兩個十五六歲的健壯的雙胞胎兄弟,揮舞著拳頭要往這邊追趕著桂仁,被劉玉蘭歐醫師等四五個男女攔住,后面,陶院長的老婆跪在地上哭喊著。

  “兩個孽障呀!兩個小祖宗呀!……我咋就養出了你們這兩個畜生呀!”

  陶院長老婆每叫一句,就跪在融雪的泥地上拜一拜,頭發凌亂,滿臉滿身的泥漿。

  “云醫師,快過來幫下忙,把桂醫師拉房間里去!”謝師傅一見我,就朝我喊。

  “陶光頭,一家都豬狗不如!天呀,你睜開眼看看吧!”桂仁哭著罵。

  我忙跑下幾級臺階,在公共廁所的前面拉住桂仁的手,推著他往這邊走。

  桂仁臉色灰臘渾身發抖,不停在叫罵著,“陶光頭,你個老王八!陶光頭,我操你媽!”還有一些更難聽的話。

  “陶院長他不在家,桂醫師,別再罵了。”謝師傅說。

  “這是怎么啦?”我問桂仁。

  桂仁只是罵,不回答我。

  “桂醫師和陶院長的兩個兒子打架了。”謝師傅說。

  “桂醫師不是上山頂去看他的小狗黑牡丹的墓去了的嗎?”我很吃驚,咋跑到陶院長家里去打架了?

  “這事,一兩句話說不清,云醫師,先拉桂醫師回房間,讓他冷靜冷靜!”謝師傅說。

  我和謝師傅好不容易才把桂仁拉回他的房間,桂仁一回到房間,就全身抽搐起來,口吐白沫,喉嚨內發出尖銳的叫聲來。

  我心一驚,“不好了,快送醫院!”我大聲叫著。

  36

  桂仁果然如我預料,他患了“狂犬病”。

  這是一種烈性傳染病,全是那條邪惡的叫黑牡丹的小野狗傳染給他的。

  桂仁在礦山醫院的病房里住了三天,那是何等痛苦的三天呀,桂仁被綁在床上,窗子罩得嚴嚴的,他怕光怕聲怕水,稍有響動,就全身抽搐不止,我知道,桂仁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時間不會很長了。

  桂仁住在礦山醫院的那幾天,巫丹長時間地呆立在桂仁的病床前,看著痛苦不堪的桂仁,不停地掉眼淚,幾天下來,她的眼睛腫得像兩個水蜜桃。

  桂仁在由縣城來的醫師確診為“狂犬病”后,轉到縣城防疫站治療,防疫站的工作人員把黑牡丹的尸體從陶院長家門前的葡萄藤下面挖了出來,在菜地里挖了坑,澆上石油,焚燒了。

  那天,桂仁顧不上吃午飯,從古白楊樹下的墳地中往山頂爬,他氣喘吁吁地爬上山頂,發現黑牡丹的墳被人刨了,留下一個土抗,旁邊是當做棺材的裝黑牡丹的小木箱,而黑牡丹的尸體,竟然不翼而飛了。

  “難道被人刨出來吃了?”桂仁心想。

  “不會呀!黑牡丹都死了一周多了,尸體也該腐敗得不能吃了。”

  正好,山頂上有一個附近村子里的農民在砍柴,那農民說:“剛才有兩個小孩,上山頂來煅煉身體,看得這個狗的墳墓,笑得要死。一個說:‘哥,把這狗尸體弄到我家院子里的葡萄藤下面做肥料,明年,肯定結出的葡萄又大又甜!’另個說:‘好呀!’,于是,他們把尸體挖出來,用一根樹枝拖著,下山了。”

  “那是誰家的孩子。”

  “是醫院陶院長的那對雙胞胎兒子。”

  陶院長養了一對雙胞胎兒子,聽說長得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因讀書馬馬虎虎,初中畢業后,陶院長就送他倆到市里去念體育學校,一個學舉重,一個學摔跤,現在,剛放寒假回家。

  桂仁一聽,心中怒火沖天。

  山頂上,有一條路通到陶院長住的那個山坳,桂仁悲憤地跑到陶院長家的門口,破口大罵,那天,恰好陶院長去縣城開會,那對雙胞胎兄弟看有人罵上門來,也不聽他們娘老子的勸解,一個把桂仁當冬瓜摔,一個把桂仁做木頭舉,一時,哭喊聲叫罵聲大作,幸虧旁邊人出來制止,才沒當場鬧出人命。

  事后,陶院長帶著一家給桂仁道歉,可是,那里桂仁已經昏迷不醒了,第二天,桂仁就悲慘而痛苦地死去了。

  聽說,桂仁死的那天,巫丹去了,她的嘴里不停的念叨著:“一夜夫妻百日恩呀!”

  念著念著,就嚎啕大哭,在地上打滾,怎么也不肯起來,最后,被她的兩個兄弟抬了回礦山。

  關于桂仁的死因,縣公安局做了鑒定:不是歐打致死,而是狂犬病。

  桂仁的遺體火化后,就安葬在山頂上原來埋葬黑牡丹的地方,陶院長雖然不對桂仁的死負責,但心里過意不去,給桂仁在農村的父母500塊錢,以示慰問。

  我當時剛工作才幾個月,把手里僅有一百元錢給了桂仁從農村來為兒子辦喪事的父母,那對老實善良的農村夫婦,接過我的一百元錢,感激地跪下來,給我做揖。

  我的眼淚嘩嘩地流下來,趕忙跪下,把他倆扶起來。

  “如果死的是我,我那可憐的寡母該怎么活下去?”

  我想著,恐懼又傷悲。

  37

  這時,巫丹不知從哪鉆了出來,披頭散發,滿身泥污,也跪在我的面前。

  “桂仁是我老公,云醫師,我也要謝謝你!”說著,巫丹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把頭都磕破了,直流血,血從額頭流到一邊的眉毛上,把眼睛都遮住了,她也不擦一下。

  旁邊的人全嚇了一跳:巫丹怎么變成了這個樣子了呢?巫丹她瘋了?巫丹她是真正的瘋了?!

  “她是誰呀?”桂仁的老父親很詫異,花白稀疏的胡子顫抖著。

  “我是你兒媳婦呀!桂仁是我丈夫……也怪桂仁這死鬼!這么久,不帶我去拜見你們倆位大人,哈哈,現在倒好了,桂仁死了!死得好慘呀!死得比一條狗還不如呢,哈哈哈哈!”

  “哪來的瘋婆子,我兒子從沒跟我們說過娶了老婆的,陶院長,這……”桂仁母親拉住她丈夫的手,嘴直哆嗦。

  “這是內科的一個護士,以前,和桂醫師是同事,桂仁生前和她要好的,桂仁同志逝世了,精神可能受了些刺激。”陶院長對桂仁父母解釋著。

  “哦,閨女,你是仁兒生前的女朋友?你是仁兒的女朋友?”桂仁母親忙來拉住巫丹的手,眼淚鼻涕霎時在布滿了她滿臉的皺褶。

  “你是誰呀?你是桂仁的媽?桂仁會有個這么丑惡的媽?不是的,你不是桂仁的媽!桂仁是我老公,你們誰也休想從我手里把他奪走!哼,休想!”

  巫丹大叫著,噴了桂仁母親一口唾沫。

  “啊!啊!”桂仁母親驚慌地后退著,差點摔倒,桂仁父親忙攙扶住她。

  “你們,快點把巫丹這個瘋子拉回她家去,別讓她在這兒出洋相。”陶院長指著站在一旁的劉玉蘭等人說。

  于是,劉玉蘭、孫艷、歐醫師等幾個人,拉的拉,推的推,拖的拖,把巫丹往她家里送。

  “如果真是瘋了,告訴她家里,送精神病里去!”陶院長在背后對劉玉蘭他們喊。

  突然,巫丹掙脫了眾人的捉拿,返身打了孫艷一個耳光,一聲脆響,孫艷的半邊臉立即紅腫起來。

  巫丹不停地朝孫艷吐口水,邊吐邊揮舞著手,哭著痛罵孫艷:“你個小妖精!你個騷貨爛貨!當初,你不是跟我說,你喜歡上桂仁的嗎?可是,我也喜歡桂仁,我把桂仁爭到手,你個騷狐貍精不服,就伙同你那當院長的王八舅舅把我們拆散,拆散也就拆散嘛,你得不到桂仁,還要把他害死!……你們這幫喪天良的!你們這幫遭雷劈的!天在看的,你們一定不得好死!”

  孫艷捂著紅腫的臉,哭著往回跑。“舅舅!舅舅!這巫丹瘋狗樣的亂吠,今后,我可怎么活啊?”

  陶院長鐵青著臉,睜圓著布滿血絲的眼,嘴角不停在抽搐著叫道:“抓住她!捂住她的嘴!瘋了!真的瘋了!”

  歐醫師和楊師傅等幾個男人追著巫丹,巫丹在院子里繞來繞去,奔跑得飛快,那幾個大男人,怎么也抓不住她。

  “陶光頭!死王八!孫艷,爛貨!孫艷,狐貍精!”巫丹邊跑邊罵。

  陶院長急得直跺腳:“你們這幾個沒用的東西!一個瘋女人也抓不住?快!快!抓住她,捂住她的嘴!別讓她亂喊亂叫的!”

  巫丹在院子里像鬼魅似的游來蕩去,就是抓不到她,看得眾人都呆了。

  “怎么回事?”

  “鬼神附體了!”

  “桂仁的鬼附她的體了?”

  “世上哪有什么鬼!別瞎說!”

  “那咋會這樣的?!”

  眾人低聲議論紛紛。

  巫丹一下晃到我的面前,立住了,說:“云醫師,你不要上孫艷那個騷狐貍的當,她想勾引你哩……”

  眾人一齊上來,逮住了巫丹,立即有人用毛巾把她的嘴塞個嚴實。

  “送縣精神病院!馬上!快去!”

  38

  桂仁的骨灰埋葬在宿舍后面的山頂沒幾天,就過春節了。

  桂仁死亡的事,在礦山里議論紛紛,而醫院里卻沉寂著,人們的臉是麻木的,見面也少打招呼。

  一直沒見到孫艷上班,那些護士說,孫艷被巫丹這么一罵,覺得沒臉再呆在這里,陶院長把她調到鄰近的另一個礦山醫院去了。

  每天上班回來,如果從經過墓地的捷徑回來,我要經過阿秋的房門,如果從這邊我剛來時走的百來級臺階回來,再要經過桂仁住過的房門,經過這兩個房門口時,我的心都顫栗,無名的恐怖,但經過桂仁房門時,那種驚悚,深入到我的魂魄,我會冷汗,會霎時失去記憶和思維,我看到桂仁朝我笑,桂仁是活著的,我看到死的是我自己了,像一條狗樣的死了,尸首就埋在后面的山頂上……

  “下一個就輪到我了,我也會和桂仁一樣的,像狗樣的死這里了……”

  這樣的體驗經歷幾次后,我就再也不敢從這邊的大路上進出,而是從山坡中的墓地進出。走在蕭蕭的墳墓間,我一點也不感到恐懼,倒還有一種親切感。我仿佛聽到那些亡靈對我說:別怕!我們雖然已經變成了鬼,但人鬼殊途!

  每晚,我都在凄黃的臺燈下復習功課,準備著考研,時時,思想會走神,感覺雙腳踏著的地面是一層薄薄的冰,下面,是萬丈黑暗的深淵。

  想到桂仁那短暫悲慘的一生,淚水潸潸流出來。

  我把桂仁的死,寫在信里,告訴了唐靜。

  那晚三四點鐘,山頂上有聲響,把我從夢中驚醒,仔細聽,一會像是風的呼嘯,一會像狗的嗚嗚聲,一會又像女人的哭,很是凄慘,讓我毛骨悚然。

  “這個世界,可能真的有鬼呢!”我心里想,膽戰心驚的一直到天明。

  天亮后,才知道是巫丹從精神病里跑了出來,黑夜里爬到山頂上,在桂仁的墓前哭。

  巫丹很快被她家里人捉住送回了精神病院。

  我很感慨巫丹對桂仁的一片深情,慚愧著曾經私下里給她取個“黑巫婆”的綽號,她實在是個有情有義的女子!

  大年三十,我在病房值班,住院的病人很少,大部分的病人都請假回家過年,在醫師辦公室的對面,是桂仁發病時住過三天的急救病房,當我獨自一人坐在醫師辦公室時,似乎老是聽到空空的病房里有人哭泣的聲音。

  大年初一,我正準備交班回房休息,那么突然的,唐靜出現在我的面前,她哭著,奔過來,抱住我,吻我的額,然后是臉。

  “靜,你怎么來了?”我如做夢,我是在夢中。

  “我接到你的信,連夜就趕過來了,峰!”唐靜說。

  “什么?我沒有叫你來呀,靜。”我驚愕著。

  “你在信里寫著桂仁醫師的事,我讀完,心就一直顫抖不停,沒法安靜……峰,我擔心你!所以,我在大年三十的下午,坐車過來……”靜說。

  “靜,你又一晚沒睡?”我心痛著,淚水就流了下來,緊緊地抱住唐靜。

  “沒什么。峰,看到你安好,我付出什么樣的代價都值!”唐靜笑著,擦去我的淚水。

  “靜……我……此生我要怎么才能報答你……”我的眼淚像小河樣的流淌著。

  “峰,你真是好傻!別哭,讓人看到多不好?快,不哭了。”靜如同母親哄著自己的小孩,聲音那么柔軟,用凍得冷冰的手,不停在擦去我的熱淚。

  “嗯。”我應著。

  “快放開我,來人了。峰,你都把我抱疼了!”唐靜說。

  我入開唐靜,看到來接班的歐醫師,他看到我和唐靜親熱在一起,不好意思地笑了。

  “新年好!云醫師!大年初一的。你對象就從城里來看你了,云醫師,今年,你一定會走好運的!”歐醫師說。

  “謝謝歐醫師!新年好!”我說。

  “新年好!謝謝您對云峰的關照!”唐靜說。

  我和歐醫師接交完班,挽著唐靜回宿舍。

  走到古白楊樹下,唐靜突然停住了,仰頭往山頂上看。

  我知道唐靜想看什么,張口想告訴她。

  唐靜忙用手捂住我的嘴,說:“今天是大年初一,吉利的日子,不說那些悲涼的事情。”

  39

  一回到房間,還沒放下行禮,唐靜在我的嘴唇上親一下,很嚴肅地對我說:

  “峰,今晚,我倆結婚!”

  “民政局都休假,怎么結婚?”我疑惑著,以為聽錯她的話。

  “結婚是我倆的事情,政府發的結婚證,只是一張紙。”唐靜平靜地說。

  “嗯。”

  “峰,你愛我嗎?”唐靜問我,眼睛盯住我,直入我的靈魂。

  “愛!靜,如果你要我去死……”

  唐靜快速地捂住我的嘴,不讓我說下去。

  “峰,我相信你!”

  “靜,你說今晚結婚是什么意思?”

  “今晚,是你我的洞房花燭夜,我把身子給你,峰!”

  “那……”

  “別怕,峰!你不是一直等著這一天嗎?”

  “可是……”

  “可是什么?”

  “萬一,我考不上研究生呢?”

  “想辦法,把你從這兒調到城里去。峰。”

  “沒有關系,咋調動呀,靜!”

  “如果不行,我調到這兒來,我調到這礦山來,和你在這兒過一輩子,峰!”

  “靜……”

  “峰,我相信你,你是能干出番事業的人,一定能考出去,不會困死在這個礦山里的。”

  “我……我……”

  “峰,為了你自己,也為了我,你要堅定信心!你要相信自己!”

  “嗯”

  “靜,你知道你是什么嘛?”我問

  “我是什么?”

  “你是上帝派來的拯救我的天使!”

  “什么?再說一遍,峰。”

  “你是上帝派來的拯救我的天使!”

  “呵呵,峰,我咋能是天使?”

  “靜!你就是上帝派來的專門拯救我的天使!”我一字一字地大聲地說。

  40

  從那一刻起,我知道,我的苦難結束了,幸福已經降臨。

  冬天過去了,我生命的春天從那時開始。

  現在,我和唐靜幸福地生活在南方一個繁華的大都市里,我在大學里教書,在醫學界也浪得了些虛名,成為大學里最年輕的教授,唐靜在一所國內大名鼎鼎三甲醫院里做護士長。

  為了感謝唐靜,為我倆留下青春歲月的永遠的回憶,我決定把過去的一些事記錄下來,留給我們乖巧聽話的九歲的兒子長大成人后看,這小子,是那個大年初一的晚上,我和唐靜奉獻給這個世界的唯一的杰作。

  夜很深了,我坐在桌子前,追憶過去的人和事,唐靜不時給我茶杯里加水,如果我同意,她就會急不可耐地要看我寫出的文字,但是,一般情況下,在我沒寫好之前,不會讓她看。

  她老是羅嗦,說我記憶混亂,又動不動就哭,一哭就淚流成河,尤其是我寫到黑牡丹和桂仁死亡這一段時。

  其實,我的眼淚不會比唐靜流的少,只是,我沒讓她看見。

  (全文完。2011-12-26)

  
  審核編輯:黃塵刀客   精華:黃塵刀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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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管理組   黃塵刀客: 生活小事折射世態萬象,小說樸素流暢,人物真實生動,心理描寫細致入微,讓人感覺親切而心動。

  • 最新評論

最新評論3

  • 瘞花秀士

    把精力放到小說上來,會有前途的。

    2013-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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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寧芩

    網友 一碗涼茶 的原文:

    這是真的吧?真事真人嗎?

    先好感謝茶茶來看俺的爛!回復茶茶:小說里的經歷我是有的,里面的情節與人物,是綜合許多生活中的人物虛構的。

    2013-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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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碗涼茶

    這是真的吧?真事真人嗎?

    2013-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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