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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題合奏】落花

從墮落走向墮落

作者:阿朱ZSx    授權級別: A    精華文章    2019-06-29   點擊:

  第一章生活從晚上開始
  安妮叫醒我的時候,天剛剛擦黑,陰暗的出租房外卻已經燈光閃爍。出租房靠著街,外面車水馬龍,喧嘩的市聲,鳴叫的喇叭聲,都一陣一陣的飄進來,我已經習慣了,所以并不覺得吵鬧,倒感到有了點熱氣。不知為什么,我想起春末夏初時老家窗臺里堆積的落花。我家窗旁有一棵桃樹,花開得早,別的花還在含苞待放,她卻早已經如云如霞,映紅了窗臺上糊著的報紙了。花開得絢爛,花期卻短,沒有幾天便落英繽紛,堆積在斑駁的窗臺上,像遲暮的美人,透著凄涼。我懶懶的伸個腰,打了個哈欠,這么冷的天真不想起床,也不知道會不會下雪。好多年沒見過雪了,想起來總讓人無比懷念,那種覆蓋了整個天地,到處白茫茫一片的大雪還是在我小時候下過了,那時我大概六七歲的樣子,有沒有上學已經忘記了,只記得跟在哥哥屁股后面,滿山遍野的跑。房檐上掛滿冰棱,他們男孩子每人摘下一根當劍,學著武俠小說里的俠客樣子,互相斫砍博刺,有不敵的便跑,后面的緊追不舍,都跑得一身熱氣,歡快的笑聲響遍原野。我還記得一天太陽出來了,冰沒有化,哥哥他們一溜兒站在太陽底下,手中都拿著一塊冰,閃亮亮的好像一塊鏡子。我感到有趣,走向前去問:“哥哥,你們干嘛呀?”哥哥呵斥一聲:“走開,別來添亂。”我以為他們在比賽,武俠小說里俠客們動不動就決斗,決斗的方式并不限于劍術,內功,巫法,毒物,甚至琴棋書畫猜謎兒,都是比試的項目。難道他們在比賽拿冰,看誰堅持得長久?后來才知道,他們只不過是玩冰被老師看見了,罰站而已。即使當時我還小,也覺得這種處罰方式新奇有趣,所以樂得呵呵而笑。
  我又倒在床上,并用被子捂住了頭,可安妮把我的被子掀開,說:“小倩,起來吧,遲到了媽咪會處罰的。”
  溫暖的被窩被襲進來的冷風肆虐,有些還鉆到我懷里,薄薄的睡衣拿它們毫無辦法,我趕緊爬了起來,心頭卻異常惱火,不是因為冷風的無禮,雖然它們在我的胸口竄來竄去的,遠比男人骯臟的手還討厭,我惱火的是安妮提起媽咪,我討厭那個一臉壞笑的老婊子,又不是什么國企外企,用得著這么按時按點的上班嗎?還打卡,以為這是國家單位嗎?自己是什么老總嗎?
  我是一個喜歡自由,討厭拘束的人,如果連這么原始的工作還整得那么嚴肅茍責,人生真是什么樂趣都沒有了。所以我做得很不開心。
  “處罰就處罰唄,大不了不做,誰還怕了誰?此處不留娘,自有留娘處,又不是什么機關單位,哼,公關小姐,說得好聽!不就是賣個肉嗎?哪里不是賣?”
  我粗野的罵起來,卻還是開始換衣服。安妮性格好,只是笑笑,大概是在笑我的粗俗,她們都怕說一個賣字,可我偏喜歡說,做都做了,說說有什么關系?人生到此地步,虛偽已經全無必要了。重要的是花花綠綠的鈔票,和鈔票換來的名牌包包、漂亮衣服,還有寄給父親的生活費,當回鄉之時,看到他在村人面前夸著自己有出息的女兒時,那自豪驕傲的笑臉。那時候我是自豪的,并沒有什么滴血的痛,只要能換來父親的開心幸福就成,怎么換來的,誰知道呢?誰在乎?
  那時候的我開心是真誠的,并不虛偽,正如我此時的粗野。
  我穿好衣服,急急的洗漱,慢慢的化妝,花了一個多小時,這才收拾清爽,細看鏡子里的自己,美麗而妖艷,只是眉梢眼角掩飾不住的憔悴,即使脂粉涂得再厚也沒有辦法欺瞞自己,不由得嘆了口氣。得了,不是哀嘆自己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時候,我跟安妮踩著七寸高跟鞋,手挽手的從狹窄樓梯間走下來,冷風直往脖子里鉆,忙從包中拿出圍巾圍起來。我們看著腳下匆匆走路,無暇抬頭望一眼天空,反正這里高樓林立,樓與樓之間靠得那么近,只剩下狹窄的天空一角,上面灰蒙蒙的,沒有星月,反正這個城市也不需要星月,大家都匆匆忙忙,沒有觀望的情懷,關鍵是沒有時間。
  走過兩條熱鬧的大街。前面街邊一幢高樓里就有我們工作的地方,遠遠的便看到樓外掛著一塊牌匾,霓虹燈閃爍著四個大字“鳥語花香”。在這個人情冷漠的鋼鐵城市,每次看到這四個字我都想笑,這里進進出出的倒是有很多鳥,可惜它們并不說話,只是埋頭苦干而已,至于花,如果把美人比花,不知我們夠不夠格?會不會讓真正的花兒生氣?我們身上倒是都香氣襲人,香水,胭脂……安妮說,我們當然是花,只不過不是絢爛明媚的鮮花,而是落花,淪落成泥碾作塵,可以任人踐踏。我們坐電梯來到10樓,進門是一塊長長的紅地毯,到處都是粉紅色的曖昧燈光,這里倒確實溫暖如春,我們解下圍巾,脫掉大衣,換上薄如蟬翼的工作服,即使穿得如此之少,也不會感到寒冷。
  媽咪看著我們進來,黑了臉說:“怎么這個時候才來?”
  我不理,安妮說:“起來遲了。”
  “天天只知道睡,跟豬一樣,到時胖了誰要?”
  我的臉黑得像一塊鐵,這時來了幾個客人,她馬上換了一副笑臉,諂媚的肉里都漾著春意,我卻依然冷若冰霜,可偏偏客人第一個就點了我。我傲然的看了她一眼,鐸鐸的踩著高跟鞋,婀娜多姿的走了進去。上鐘回來,卻看到安妮的神色不對,她也剛上完鐘,但臉上有青腫,眼角掛著淚痕,明顯挨了打,我問她,怎么了?
  媽咪臉上一副我多管閑事的神氣,安妮吶吶的不言語。我看向媽咪,臉上既有疑問,也有憤怒,“媽媽,請問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管得著嗎?”
  “我們是姐妹,她挨了打怎么不關我事?”
  “姐妹……”她冷笑,滿臉鄙夷,雖然我們這種人在這個社會沒有尊嚴,但別人可以看我們不起,卻不能作踐我們,媽咪,我們的守護者更沒有資格鄙夷作踐我們,我們用身體給她賺錢,是在尋求她的保護的。若說下賤,她跟我們并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我瞪著她,眼神銳利如刀,她終于不再笑了,惱怒的說:“你別這樣看我,我沒打她,是她得罪了客人。”
  “客人也沒有資格打她,誰打了她你就應該站出來。”我惱火的說。
  她不再看我,走到門口招呼一撥新來的客人,此時此刻,她臉上的笑容讓我覺得特別的討厭,那堆起的脂粉在燈光下搖搖欲墜,我恨不能上去扇兩巴掌。我回頭問安妮,到底怎么回事?
  “客人要吻我……這還是我的初吻呢。”
  安妮雖然操著下賤的營生,早沒有什么貞節可言,卻把自己的初吻當作貞操來守護,說是要留給將來的丈夫的。我雖然為她的固執感到可笑,但只要你對愛情還有幻想,對人生還有渴望,那么有一條底線也就未可厚非,吻有時候確實比貞操更重要,就是我也同樣不愿意哪個臭男人都來親你一口。
  “你不肯,他就打你?”
  “嗯。”安妮點點頭。
  我怒火中燒,一把站起來,問:“那狗雜種呢?”
  “還在里面。”
  “哪間房?”
  但安妮被我的怒氣嚇住了,忙拉了我的手,說:“算了,我們跟他們斗不了的。”
  正在這時,媽咪喊我:“小倩,上鐘。”
  “上你媽的。”我沖口而出,媽咪氣得臉都綠了,可當著客人的面又不敢發作,那客人也十分惱火,問:“這是什么意思?”
  媽咪連忙安撫他,他還不依不饒,對著我吼,“裝什么公主啊?那么清高別做婊子啊。”安妮拉了我的手,叫我別跟人吵架,一邊上前對客人說:“我陪您好嗎?您別生氣,她是跟我吵架了,不是針對您。”
  “去陪你爸吧。”客人們罵罵咧咧的離去了,媽咪對著我便罵:“王小倩,我對你忍了不是一天兩天了,你給我滾,我這廟小,容不下你這尊神。”
  “走就走,誰希罕?只要人漂亮,到哪里掙不到錢?”我說著,便起身锃锃的離去,出了電梯,一股冷風猛然襲來,我才發現自己仍穿著工作制服,這種黑色透明的無袖短裙,幾乎和什么都沒有穿一樣,幾個等電梯的人都用異樣的眼神看著我,男人的眼睛里發出貪婪的光,女人全是鄙夷,我仍回到電梯,傲然的抬頭看著電梯頂,你們都是我所不認識的人,你們的眼光,好色也好,鄙視也罷,我才不在乎呢。
  到了鳥語花香,看到安妮正拿著我的包包和衣服,似乎是準備給我送來,我接過來,不顧那老婊子的罵罵咧咧,走進去換了衣服,臨走的時候,安妮抱歉的看著我,我向她一笑,表示沒關系,我理解她,她急需要錢,根本沒有傲然離去的勇氣,其實我也需要錢,但幾天不工作也不至于餓死。
  第二章人生若只如初見
  我回到冰冷的出租房,想倒頭一覺睡到天亮,什么也不思什么也不想,就像死去了一樣,但常年累月的顛倒黑白,這個時候就像打了興奮劑一樣,根本睡不著,我干脆穿戴整齊,去夜色酒吧混去。夜色酒吧里燈火輝煌,舞樂喧天,我今天沒有心情搭訕男人,整天的強顏歡笑讓自己都覺得惡心,有時覺得臉上的肌肉都是僵硬的,所以大多時候我喜歡冷若冰霜,那樣子肌肉至少松馳些,不至于讓自己老得那么快。這也是那老婊子不喜歡我的原因,她總說顧客是上帝,顧客是上帝,要向客人笑,不但要笑,而且要媚笑,諂笑,甜笑,我們不就是賣笑者嗎?我說我只賣身,不賣笑。一句話把她差點噎死。
  若是平時,我喜歡在酒吧里跟男人周旋,笑一笑,喝喝酒,調調情,都不用付出什么就能得到快樂,還有人幫你買單,只是我們又哪里有什么時間來酒吧呢?今晚我有時間了,我自由自在得像一只無家可歸的鳥,想向哪里飛就向哪里飛,沒人管你,沒人問你,只是悲哀的發現,無枝可棲。
  我只是喝酒,喝不起紅酒就喝啤酒,舞臺上的美女激情四射的扭動著身軀,有男人搭訕,我不理不睬,給酒就喝,我不怕醉,不怕被傷害,當你已經體無完膚,你還怕什么?最后我醉了,當我醒來,我以為我應該睡在某個陌生男人的床上,身邊有一具陌生的身軀,可是我卻是在自己的出租房里,睡在地板上,擁著兩床棉被,身子弓成一只蝦,雙手插在腿間。我感到頭痛欲裂,被窩里沒有一絲熱氣。
  安妮過來問我:“醒了?你看你,醉成這樣,就睡在地板上,凍感冒了怎么辦?”
  是啊,感冒了怎么辦?生病是一件奢侈的事情,我們不是能生得起病的人。我搖搖頭,感覺鼻子有些塞,但此時也無暇后悔,問她:“我什么時候回來的?”
  “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時候回來的?我回來的時候你就睡在地板上了,連被子都沒蓋,邊上還吐了一灘。”
  我抱歉的笑笑,“累著你了。”
  “我們之間何必說這個?你都是為了我。”
  我不想聽她說感激的話,問她:“你把被子給了我,你沒有睡嗎?”
  “我回來沒多久,剛剛洗了澡。”
  “好,你睡吧。”我站起來,把被子還給她,自己也爬到床上去,重新睡下,我的腳一到冬天就像兩塊冰,所以被窩里總是冷冷的,不知有人幫你暖腳會是怎樣的體驗,但那樣奢侈的事情,也不知今生還能不能實現。
  安妮一臉的抱歉,說:“對不起。”
  “請別說這三個字,我討厭聽。”
  “你打算怎么辦?”
  “怎么辦?什么怎么辦?又不是丟了官棄了爵,你還真把這當成正經職業了?我對這種生活有些討厭了,雖然我們墮落到沒有羞恥沒尊嚴,即使是為了生活,或者說只是好吃懶做,但誰對生活對愛情還沒有一些幻想呢?我先休息一段時間,看情況吧,也許一不小心就遇到了如意郎君嫁了呢?”我說著呵呵笑了起來,她也笑了,有時候我們并不覺得生活沒有明天,畢竟換個地方,又純潔如玉了,有誰知道,有誰了解?這個世界本來就虛偽,就像黑夜里的笙歌艷舞,我們只愿意看到其中的歡樂,至于骯臟,就像一堆掩在白雪之下的臭狗屎,讓它消失,讓它不見,又何必要去扒出來呢?至于良心誠實什么的,你只要忘記世界上還有這個詞就好了。反正多年以后,大家墳墓相見,又有什么純潔,有什么下賤,有什么富有,有什么貧窮之分?
  我們蒙頭而睡,有時候睡覺就是我們最大的快樂,沒有憂愁沒有屈辱,甚至沒有夢,老天爺在這一點上至少是公平的,給不了你幸福,給不了你高貴,卻給了你好的睡眠。這一覺真想睡到天荒地老,但到下午的時候,我被餓醒了。我起來,叫安妮,她眨眼惺忪,說:“還要睡一會。”
  “你不去吃飯嗎?我餓了,都沒吃早餐。”
  她說:“我回來之前買了幾個包子吃,等下我叫個外賣。你去吃吧,要不你幫我打個飯來。”
  “我吃了飯想到處逛逛,睡了一天了,頭都是木的。”
  “好。”
  我出了門,順著街道漫無目的走著,雖然冬天寒冷,但人流依然如水,只是沒有一個我認識的人,倒也并不覺得孤獨,有時候不相識反而是最好的狀態。走到街邊一個小吃店,我坐進去點了一碗熱熱的小肉丸,還有一碗小黃魚,吃得美不勝收。這才漫步進了東華小學。這家小學一到下午就有很多人來這里打球,學校也不禁止,所以顯得熱鬧非凡。我喜歡看打球,那種生龍活虎的樣子讓你感覺青春的氣息回到了身上,讓你真切的感受到了生活。幾個小伙子在打半場,其中一人稍大,大概有三十八九歲了,但他長相英俊,球技嫻熟,蹦跳起來雖然不如年輕小伙子們威猛,卻也游刃有余。
  我看了一會兒,有電話鈴聲在場外響起,一個人停下打球,走到場邊接電話,然后說聲抱歉,有事要先走了,場邊沒有接手的人,大家似乎有些掃興,我走上前,說:“我來吧。”大家都狐疑的看著我,中年男子似笑非笑的看著我,說:“你會打球?”
  我點點頭。我當然會打球,那是我學生時代一個遙遠的夢。在高中的時候,我的成績差,愛玩,性格又傲慢,說話尖銳,老師們都不喜歡我。不喜歡就不喜歡,反正我也不是讀書的料,若不是爸爸逼著,早輟學打工去了。雖然我的成績令人失望,爸爸卻總以為她的女兒是一只鳳凰,遲早是要飛的,我小學的時候成績優異,他動不動就要向別人夸耀,雖然后來我的成績說出來都丟人,他卻總是選擇性的忽略,每次聽到他在鄰人家中唾沫橫飛的說我怎么優秀,怎么有前途,我的臉就要紅。
  可是體育老師喜歡我,體育老師只比我們大幾歲,年輕帥氣,朝氣蓬勃,每次上體育課都要手把手的教我,仰臥起坐,定點跳遠,羽毛球乒乓球,等等,尤其是籃球。他球打得好,每次學校里老師們比賽,他就像明星一般是中心,三步上籃的動作尤其瀟灑優美,只要跨出兩步,基本沒有不進的。引得女生們聲聲尖叫,掌聲陣陣。可他卻對我百般青睞,我心中的喜悅和得意可想而知,他教我打籃球,并說我有籃球天賦,雖然之前我基本沒摸過籃球,卻還是相信這話,并且從此愛上了這項運動。
  我今天沒有化妝,頭發梳成馬尾,特意穿了一套運動服,每天濃妝艷抹,難得這樣樸素,自己都感覺清新。
  “好吧,那你跟我一邊。”中年男子說。我聽到大家都叫他羅局長,原來是一個局長,也不知是教育局局長還是別的什么局。我不禁多看了他一眼,也許曾經我跟一個局長或者更大的官親密接觸過,但脫下衣冠哪個男人都是一樣的,誰也不比誰高貴,誰也不比誰威嚴,所以我也不知道。與一個穿著衣服的官員面對面,他無疑是最大的,這給我以壓力,同時感到興奮。
  女子打球總顯得簡單,過于柔媚,所以沒什么觀賞性,那是對職業球員而言,對于普通人來說,因為女子打球的太過少見,便顯得難能可貴,記得讀書時代,也曾組織過比賽,無論是觀眾還是裁判都給女生們以最大的寬容,什么走步,帶球自然是不會吹的,而球場上上演的爭搶甚至撕扯又遠比男生們打球好看,所以場邊圍觀者眾,時不時的還會爆發出陣陣歡笑聲。我是唯一真正會打球的女生,三步跨欄的姿勢便有如鶴立雞群一般,優美而震撼。
  我們開始打球,雖然很久沒摸球了,但我感覺并未荒疏,我感到一眾男人因為我的加入而有些興奮,我知道這種興奮的美好,與他們在鳥語花香見到我時的欲望完全不同,那時他們的渴望激烈心中卻帶著鄙視,事后便只剩下厭惡。而現在,我打球的身姿卻足以讓他們回味。
  他們防我的時候有所顧忌,并不敢貼得太緊,手上的動作也難免生澀猶豫,這畏畏縮縮讓我覺得好笑,同時又有些感動。在別人眼中是柔弱的,是需要保護的,這是學生時代才體會過的感覺了。我仿佛又回到了學生時代,回到了學校的操場上,與男生打球的情景,他們因為我的加入而興奮,卻又不敢挨近我,一旦碰觸便忍不住臉紅。只是那時的我也會臉紅,羞澀的感覺像一縷風從心中吹起,像春風吹皺一面湖水,漫起道道漣漪。現在我卻帶著嘲弄的眼神橫沖直撞,有時胸脯幾乎貼在他們背上。有兩個年輕的小伙子也許還是學生,這時候便有一絲紅潤從臉上升起,漸漸的漫延到耳朵根。我格格而笑,運球如風,背貼著他們的背,一個轉身,三步跨欄把球送進了籃框。球場上響起掌聲,無論是隊友還是對手,都由衷的贊嘆。我知道不是我的球技真可以與他們媲美,只因我是女人,就像小孩子的一首歌,一副畫,一句,無論多么幼稚,也會讓人由衷的歡喜。
  打完球,天已經黑了,大家各自散場回家,那個羅局長一邊穿外套,一邊對我說:“你球打得不錯。”
  我說:“謝謝。”臉上靦腆的樣子,像是當初受到體育老師的夸獎。
  第三章往事如煙
  體育老師姓魏,叫魏蘭水,我們卻都叫他為了誰,每次合唱,唱起《為了誰》這首歌時,我們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臉興奮,唱得更加起勁。后來,他對我特殊的寵愛幾乎人人都看得出來了,于是大家改叫他“為了你”。還每次說起都要看我一眼,顯得意味深長。我理解這些情緒復雜的目光,是嫉妒,是羨慕,是鄙夷(吃不到葡萄便說葡萄酸的鄙夷。)所以我的心中是得意,卻不敢表露出來,是喜悅,卻又混合著羞澀,還有惶恐,就像一個灰姑娘突然被人錯認成了公主,有些不知所措。但我畢竟不是灰姑娘,雖然不被人待見,卻自有一種公主式的傲慢。我越來越喜歡體育課,越來越喜歡打球,直到有一天,他對我說:“你的文化成績不好,但對籃球極有悟性,也許你可以搞個特長生的。”
  我又驚又喜,說:“真的嗎?”
  “當然。”他微笑的臉有一種明星似的魅惑,我感覺自己的魂靈開始飄蕩,像一只放飛的風箏,越飛越高,悠悠揚揚于藍天之上,白云之間。我差點摔倒,他一把扶住我,手溫柔的捏著我的胳膊,溫柔的問:“怎么了?”
  我觸電似的一驚,卻只是一動也不動,搖頭說:“沒什么,謝謝老師。”
  對于我這種家庭窮困,學習成績還差的人來說,學校的時光不過混日子,混到畢業就可以外出打工了,我知道自己未來的路是什么,只是想到爸爸期待的眼神,想起他以我為傲的言語,心中便有慚愧,更有痛楚,可我能改變什么?但是有了特長生就不一樣了,魏老師在我面前勾畫出一副未來的美好藍圖,最好的是,將來可以去考飛行員的,飛行員對文化成績要求不高,我雖然成績差,也自信能達到要求,其次是通過體育特長生加分考取大學。我仿佛看到未來的美好像一朵花似的在向我招手。
  不過未來都是虛幻的,再美好的想象都只是幸福的調味品,像給一鍋美味加上醬油、雞精。而幸福本身則是愛情。那時候的我其實很早熟,所以對于愛情并不懵懂,魏老師的一個眼神,一個微笑,一次不經意的輕輕觸摸都讓我激動,讓我心醉神迷。
  成了特長生之后我們的接觸更多了,因為是特長生,籃球就成了我的學業,成了我的功課,當別人還在啃著書本死記硬背,跳進題海奮勇遨游的時候,我卻在籃球館里揮汗如雨。特長生當然不只我一個,魏老師對我卻是最用心的。他說,我起步晚,所以要加倍努力,當別人已經去吃飯了,他卻還要我練三步跨欄。我倒也并不反感,反正有他在旁邊看著,我一點不覺得累。
  只是那時的我已經完全發育成熟,胸脯惱人的瘋長,平時還不覺得,打球的時候,它們就不聽話的在我胸前跳躍,像一雙撲騰的鴿子,我臉紅了,抬頭看他,他卻似乎并無察覺,只是微微偏頭向別處,像是有什么人走過來了。并沒有人來,所以他又迅速的回過臉來,嚴肅的說,“再來一次,手還要舉得高一點,躍起的時候要連貫些,這樣才能如行云流水,一氣呵成。”他走到我面前,說:“現在我來防你,你再來。”于是他微微彎腰,擋在我的去路,像一只要撲食的老鷹。
  有他防守,我基本上都投不進去,他叫我不要怕,“打球就應該有一股霸氣,你看鄧雅萍。”我想鄧雅萍打的也不是籃球,但同時也有了勇氣,怕什么呢?大不了撞在他身上,也許這倒是我夢寐以求的。于是我幾乎是莽撞的沖上前,在我跳起的時候,他右手從向而下的一蓋,我的球沒有打飛,卻碰在我的胸脯上,我的心跳如鹿撞,臉從耳根紅到了脖子,我想自己真的是莽撞了,這下丟臉丟大了,不知他會不會發怒呢?但他卻只是訕訕的一笑,說:“你真的是長大了。”
  這話一語雙關,我羞得捂住了臉,這時的學生已經沒有以前人那么靦腆,雖然半懂不懂,卻也明白大就是美,就是性感,他調侃的話里是不是也包含贊美呢?
  羅局長的風度一如魏老師,臉上的微笑似有若無,淡淡如冬日的陽光,輕輕似春天的和風,成熟而穩重。他穿上外套,問我:“你住哪里?如果順路的話,就坐我的車一起走?”我點點頭,也沒問他住哪里,到底順不順路,他也沒有再問,我們默默無言的上了車,車子開出校園,向東行駛,我家住在西邊,我不說話,也不明白自己為什么這樣,只是看著窗外向后倒退的街市、人群發呆,就像第一次被魏老師擁在懷里,頭腦里什么也沒有,只是一片空白。但同樣的空白,心情是不一樣的,那時候是因為太過激動,就像醉酒,頭腦中暈暈乎乎的,卻充盈了幸福羞澀不知所措各種各樣復雜難名的情感,而現在的空白,我只是懶得想,懶得思考會發生什么事情,懶得想明天我要怎樣,懶得去體味生活的幸福與痛苦,甚至懶得去感受沒有明天前途渺茫的幻滅感。我就像一只無人的小舟,在大海中隨波逐流,無論是被拋上天空,還是被打入海底,我都只是默默的承受。
  車子停下來,我才從一種癡魔的狀態醒過來,我有些茫然的看了羅局長一眼,懶懶的問:“到了嗎?”
  “先吃飯。不介意一起吃個飯吧?”
  我沒有說話,沒有拒絕,只是默默的下了車,他向我微微一笑,也許覺得女學生就應該是這樣子,矜持卻不冷傲。
  這是個火鍋店,大廳中熱鬧非凡,在這寒冷的冬日,光看著那熱氣騰騰的樣子便感覺很幸福。我就仿佛一條凍僵了的蛇,被人摟在懷里暖著,活了過來,我并不假裝,只是恢復了快樂活潑的天性。要不是這天性,我也許早就憂郁而死。所以當火鍋燒得熱氣騰騰,他把一團白白的豬腦舀進我的碗里時,我興奮的哇了一聲。這是我的最愛,我喜歡那潤滑酥軟的滋味。
  “好吃嗎?”
  “好吃。”
  “那多吃點。”
  “你是什么局的局長?”
  他幫我夾了一只蝦,沒有回答。
  “你們當局長的,也來這種地方吃飯嗎?”
  “我經常來吃。”他微笑說:“我喜歡這里,熱鬧,有一種特別暖人的氛圍。好吃還便宜,為什么不來?”
  “你們當官的,都是高高在上的,去的都是鋪著紅地毯,高貴豪華的包廂,邊上站滿服務小姐的高檔場所。”
  “那是應酬,平時家人呀,朋友呀吃飯,我還是喜歡這些地方。”
  他叫了一瓶紅酒,我并不懂得它有多高檔,只是燈光下,火光中,紅酒搖曳,未飲人已先醉了。
  我在想他所指的家人是誰,是老婆孩子吧?他這樣的人,一定有一個特別漂亮有氣質的老婆,如果她看見我跟他在一起吃飯,不知還能不能繼續優雅?我想象著她臉上的神色:微微皺眉,滿臉鄙視與厭惡卻掩飾不住歲月留下的傷痕--憔悴,于是一種如臨大敵的危機感從心底里散發出來。我想象自己是他的老婆,我已經老了,雖然顯得高貴優雅,但美麗與清純卻已經只是黃昏時殘留在天邊的晚霞。我看到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子與他相對而坐,酒杯輕碰,淺笑低語,耳鬢廝磨,我會怎么樣?我會不會沖上前去,給她狠狠一個耳光?然后她還手,我們便像兩個農村潑婦似的互相撕扯著衣服頭發,滾落在地上。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會,反正我也從來沒有高貴優雅過。我知道我與他老婆是兩個世界的人,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但這種女人,平時一副高高在上的貴婦相,一旦發現男人出軌,所表現出來的也無非一個潑婦的樣子。這個時候,我有些惡毒的希望,如果他老婆出現多么好,雖然我與他剛剛相識,就算她誤會冤枉我,抓住我的頭發按落塵埃,我也會由衷的感到開心。我就喜歡撕破那些高高在上的假面,即使賠上自己也再所不惜。
  第四章落花
  我的想象里夾雜著回憶,這樣不堪的場景曾經是我多年的噩夢。那一天是個周末的晚上,魏老師說帶我去吃飯,我的家遠在偏僻的農村,愛我的爸爸遙不可及,就算他在身邊,我也無法拒絕魏老師的呼喚,所以我根本沒有猶豫,就跟著他去了那個火鍋城。進門的時候我仿佛一個小妹妹跟著自己的哥哥去吃飯,還蹦蹦跳跳的非常興奮,他點了個羊肉火鍋,我最喜歡的羊肉串拿了一大把,我從沒有這么吃得歡暢,平時看著同學在燒烤攤上買羊肉串吃,一塊錢一根,我卻舍不得。吃得盡興的時候,他給我倒了一杯啤酒,我有些猶疑,我從沒有喝過酒,曾經聽人說,啤酒的味道就像豬潲水,不明白他們怎么知道,他們喝過啤酒,難道還喝過豬潲水嗎?
  第一口下去像喝冰水,味道有些微的苦,但它們潤進喉嚨,讓我感覺特別清涼,在這冬日的火鍋店里,到處熱氣騰騰,啤酒的味道讓我終身難忘。但當時我只覺平常,心中對酒的神秘與敬畏蕩然無存,他向我碰杯,說:“祝你長大成人。”我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是不是說喝過酒就算長大了?但由衷的感到開心,所以一飲而盡。
  “酒量可以啊。”他贊嘆。
  “酒也沒什么嘛。”我說,為了表示真的沒什么,我酒到杯干,越喝越興奮,我還沒有醉,但這時發生了比喝醉更要命的事。
  一個漂亮的女人站在了我們面前,她頭發燙過,染成棗紅色,像一堆波浪似的堆在額頭,那個時候做頭發剛剛興起,所以讓我覺得驚艷,她的皮膚很白,白得即使黑著臉也很好看,我暗暗驚奇,這么高貴美麗的女子為什么站在我面前,還那么冷冷的盯著我,我只是感覺自慚形穢,端著啤酒杯的手不禁慢慢放下。她忽然從桌子上接過酒杯,潑在我的臉上。冰冷的感覺從臉上流到脖子,又流進肚腹中,我驚奇的看著她轉身離去,茫然的看到魏老師慌張的臉龐,他急急的追了出去,口中叫著一個名字,而我全沒有聽清是什么。別人的眼光都看著我,我甚至并沒有覺得難堪,我只是感到茫然,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么,就像很小的時候打碎了一個杯子,媽媽忽然給我一巴掌,但那時爸爸會馬上過來護著我,把我抱在懷里,叫我別哭。我不再害怕,甚至探出頭來,挑釁似的看著媽媽笑,媽媽于是也無奈的笑了。但這時沒有爸爸的安慰,沒有他溫暖的懷抱可以躲避。更屈辱的事情發生在后面,我想回學校的時候,老板攔住了我,我沒有錢買單。我身上一分錢也沒有。我沒有老師的電話,我急得哭了起來,但沒有得到任何同情,大家紛紛議論起來,說年紀這么小就不學好,什么不當偏偏要當小三?
  老板威脅我說,要送我到學校,交給老師,我當然害怕,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魏老師,當時的我傻得可以,他這樣棄我而去,把我丟在如此不堪的境地,我沒有恨他,反而覺得自己做錯了什么,讓他惹上麻煩。那女人是他老婆嗎?還是他女朋友?我從沒聽說他結過婚,也沒聽說他有女朋友,也許那只是他的暗戀者,但她憑什么把啤酒潑在我臉上?憑什么還讓魏老師不管不顧的追過去?自慚形穢的感覺已經從我的心頭被怒火驅逐,我現在只恨當時太傻太遲鈍,為什么就坐著讓她潑?我應該回手,抓住她頭發,撕爛她臉,扯破她衣服,拿酒回潑她,即使兩人撕打在地,也不能讓她如此高冷傲慢的離去,卻讓我獨自在此受罪。我蹲下來,抱住老板的腿,不肯說出學校的名字,只是哭著求他,愿意寫下欠條,明天一定來還錢。他說你告訴我學校和班級,不然我明天怎么去找你?我不愿意說出來,我怕他出爾反爾,到學校告狀,我只是低頭哭泣,什么也不說。很晚了,客人越來越少,終于走得一個不剩,只有我孤獨的蹲在店子的角落里,沒有人看我一眼。一個圍著圍裙的年輕小伙子從廚房里走出來,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充滿同情。當那些譏嘲不屑的眼神恨不得淹死我時,我就像一個游泳高手似的在其中暢游,毫不在意,可他的眼神卻反而讓我的臉紅,好像自己真的做了什么不堪的事情似的。
  他對老板低聲說,“她欠多少錢?我給她出吧。”老板問:“你認識她?”他說:“不認識,不過還是個學生,挺可憐的。”老板嘲笑他:“小伙子同情心泛濫呀。”他微微一笑,仍進廚房去了。
  老板放我走了,我想對那小伙子表示我的感激,我想說,錢我會還你的。但我沒看到他,也說不出一句話,脆弱得就像大病了一場,走路都感到虛弱無力。我回到宿舍,同學們全部回家了,沒有一個人。此時的孤單倒是一種幸福,至少沒有人看到我的狼狽。可孤獨還是讓我的心無比疼痛,我把頭埋在被窩里嚶嚶哭泣,壓抑的聲音像抽風箱似的呼呼響。
  這一夜我的睡眠像干旱年成久盼欲來不來的雨,稀稀拉拉下幾滴又停了,一會又稀稀拉拉下幾滴。我的夢因此斷斷續續,每次都是那女人冷若冰霜的臉,她把啤酒潑在我的臉上,冷氣直沁骨頭里。我醒著的時候,腦海里不斷的想象自己如何還手,如何抽她的耳光,撕扯她的長發,把她美麗的臉蛋抓得血肉模糊。我要理直氣壯的告訴她,我只是魏老師的學生,她不應該潑我,她表現得就好像一個潑婦。不,她就是。她根本配不上魏老師,如果她有廉恥,她就應該自覺的離開魏老師。我居然還覺得她高貴,我真是瞎了眼。
  我病了,第二天是周日,我一個人在冷清的宿舍里蒙頭而睡,但頭痛欲裂,我甚至已經哭不出來,如果這時有誰來看我一眼,給我端一碗熱氣騰騰的飯來,叫我做什么我都愿意。而魏老師便在這時候走了進來,所有的剛剛萌芽的怨恨都像被風吹散的清煙般消失無蹤,我又驚又喜,幸福得昨天的屈辱仿佛只是天將降大任于斯人的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我不知道為什么,平時怎么讀都無法記住的文言文,此時在我的腦海中浮現,自然得就像從箱子里取出你放在那里的零食。老師教育我們要先苦后甜,沒有昨天的痛苦,哪有此刻的幸福呢?我撲進他的懷里,哭得哽咽難言。
  他輕拍我的肩背,安慰說:“好了,別哭了,再哭就被人聽見了。”
  但此時的我勇敢萬分,即使平時可怕的校長、教導主任、班主任、宿管全部到來,我也不會放在眼里。只要他在身前,我就感到滿足,昨夜棄我而去的無情全部得到原諒--他定然有他不得不這樣的理由,只要他現在來看我,就說明了我在他心中的位置,他心心念念的難道不是我嗎?在這么冷的天氣,窗外還飄著雨,他卻早早起床來看我,我明白他心中的急切,明白他對我的愧疚。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他張口,似乎想解釋,但這時候這還重要嗎?我不要聽,用不著聽。我只是伸出我的嘴唇,用溫柔的吻粗暴的堵住了他的話語。他緊緊的抱住了我,強壯的臂膀有力的把我箍緊,仿佛要把我抱進心里,抱進肉里。我覺得自己要窒息,幸福的窒息。直到他寬大的手掌悄無聲息的探進了我的懷中,覆蓋了我嬌美的乳房。
  我瞬間驚醒,幾乎是本能的抓住了他的手,但他固執的掙開來,我的頭腦中又浮現出昨天那個女子,高高在上的眼神,粗暴而優雅的把一杯啤酒潑在我的臉上,我放棄了抵抗,心中忽然有種幸災樂禍般的得意,就好像小時候,把鄰居男孩心愛的小汽車玩具砸得粉碎時一樣的快感。一陣鉆心的痛讓我尖聲呼喊,他卻只當我感到快樂。我想優美動聽的琴聲也只不過是弦受到擊打時的痛苦呼喊。可無論有多痛楚,琴聲畢竟是多么美妙的事情。我又想起我家旁邊的那樹桃花,男孩為了報復我,爬上樹努力的搖,搖得落花滿地,然后跳下來用黑黑的小腳丫一踩一碾,每一腳都如碾在我的心尖上。花瓣陷入泥中,不見紅色,只有一片灰黑。
  第五章愛恨洶涌
  我跟羅局長吃完飯,他去結賬,我站在門口等。外面的冷風和店子里的熱氣在這里匯合,像織成一股旋風,輕輕的吹打我身心。一瓶紅酒我們二人喝完,并沒有醉,但此時忽然有些上頭,真想找個地方泡個熱水澡。此時此刻,甚至有些懷念那些上鐘的夜晚。至少那里有燈紅酒綠的溫馨。
  他出來,我跟著默默無言的上了車。他問我:“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我說:“我也不知道我住哪里。”說著,把頭歪在椅子上,瞇起了眼睛。
  “怎么了?喝醉了嗎?”
  我不答,他的話提醒了我,此時裝醉是最好的辦法。就像你站在十字路口,你不知道該往哪里前行,這時候不如閉上眼睛聽憑上帝的安排。我似乎看到他無奈的搖了搖頭,發動了車子。“要不,我給你找個賓館開間房,你休息一晚吧。”我微微點頭,裝作一副不勝酒力的樣子,當車子停下來,他把我扶出車外,我東倒西歪,好像站不穩。他半摻半背,把我弄進電梯,直升到18樓,走到一間房前,直接拿出卡開門走了進去。好像房子早就開好了。這是一間豪華的總統套房,燈光明亮,被單雪白,淡黃色的波斯地毯,高檔的沙發茶幾。我倒在床上,就像沉進云海里,頭真的有些暈暈乎乎。我想自己確實醉了。他問我:“要不要泡杯茶或者咖啡?”我微微搖頭,心想不給你套近乎的機會,倒要看你接下來怎么行動。我想他會坐下來,低聲探問我怎么樣,是不是胸口不舒服,想吐嗎?也許他會給我捶捶背,揉揉肩,如果我沒有拒絕的意思,他便會越坐越攏,然后輕輕把我抱在懷中,然后重重把我壓在身下。
  但他沒有坐下來,而是站起身,說:“那你休息吧,我先走了。”我聽到腳步聲向門口走去,心中微微失望,想不到他倒是一個正人君子。喉頭哦哦連聲,要吐的樣子。他回過來,問:“你是不是想吐?”我點點頭,讓他扶我進了衛生間。衛生間十分寬大,干凈明亮的浴池閃閃發光。我趴在馬桶上干嘔了幾聲,然后對他說:“我想泡個澡。”
  “那好。我在外面等你。”
  但我伏在他肩頭不松手,他并不傻,終于明白了我的意思,輕聲說:“我也想泡一個。”我臉上一紅,是真紅,也許只是因為喝了酒。他說:“一起泡吧。”原來果然沒有什么正人君子,不過是色膽的大小而已。給他們一個機會,一個暗示,他們就會急急的撲上來,像上鉤的魚,不顧生死。
  我把自己的第一次獻給了魏老師,卻以一個勝利者自居,我想我把這么珍貴的東西給了他,他自然會無比感激無比珍惜。我就像一個戰士,經過艱苦卓絕的戰斗,終于攻占下你夢寐以求的城市,我甚至開始同情那個高高在上的女子,心中對她冷笑。雖然那晚她囂張傲慢,飛揚跋扈,可現在還不是我的手下敗將!然而最后這全化作冷嘲的箭,射向我自己。我不是勝利的女王,卻不過是他玩弄的女仆。本來以為以后他會對我更好,會把我捧在手心上,但我卻發現全不如此,他反而對我越來越冷漠,有時甚至還不如別的女生,我感到惶惑不解,心想也許他只是怕被人發現,所以故意這樣,我千方百計找單獨相處的機會,他卻總是避開,一個周末,同學們都回了家,我因為節約車費,向來是不回的。我想,他終于可以來看我了,可他沒有來,到晚上我等得心焦,便一個人走出校園,漫無目的的亂逛,希望能夠碰上他。
  我倒是碰上他了,但不如不碰上。他和那個女子并肩剛從超市里出來,女子右手挽著他的左臂,左手提著一個袋子,袋子里有兩株青菜,一些肉。我懷疑自己看錯了,緊跑幾步,追到他們前面,不錯,就是魏老師和那晚用啤酒潑我的女人,我咬緊嘴唇,冷冷的看著他,希望他給我一個解釋。他們吃了一驚,一時站著沒有動。其實用不著解釋了,一切都如此明擺著,一目了然。他們手挽手的樣子,場面之溫馨超出了我的想象。
  “你要干什么?”女子冷冷的問。她挽著他的手松開了,如果她的眼前有一杯酒,我懷疑她會毫不猶豫的潑在我的臉上。她的左手倒是提著個袋子,她會不會向我砸過來?我倒希望她砸過來,我已經下定決心,絕不像那晚一樣罵不還口打不還手,如果她敢動我一下,我一定要撕破她的臉,撕碎她高貴的假面。
  我不說話。
  “她是我的一個學生。”魏蘭水對她說,然后轉向我,“你來逛超市嗎?今天沒有回家去?”他好淡定,好像我真的僅僅只是他的一個學生而已。
  “是啊,魏老師買菜嗎?”
  “是的。”
  “這是師娘嗎?”
  我看到他點點頭,有些狼狽又有些嚴厲的看了我兩眼,就準備側身走過去,我說:“既然是師娘,那我倒有個問題要問了,前天晚上好好的,師娘為什么要打我一頓呢?”
  “她沒打你,她只是……”
  但她不等他說完,便截口道:“小三就是過街老鼠,人人可以打。”
  “誰是小三?”
  “你是小三。”
  我們針鋒相對,眼神就像四把利劍,在空中無聲的交鋒,迸射出火花。我轉頭盯著魏蘭水,我不是怕了她,我只是改變進攻的方向,“我是小三嗎?”
  “都是誤會,你快回學校吧。”
  “都是誤會嗎?”我跟她同聲說。
  他央求的看著她,她妥協了,兩人準備離開,但我攔在前面不讓,他的眼神里有好多種意思,有央求,有警告,有軟語溫存,有死皮賴臉,但我根本不看他。
  “讓開,臭小三。”她說。
  我不動。
  “別給臉不要臉。”
  “我就是不要臉,你打我啊,用啤酒潑我啊。”
  這個時候,周圍已經漸漸圍滿了人,大家都饒有興味的看著我們,我不怕,有什么好怕的呢?如果你曾經低落到塵埃,你就會發現,別人的白眼也好,口水也罷,都是最軟弱無力的東西,你如果不在乎,你就練就了刀槍不入的神功,它們不能讓你痛,不能讓你癢。
  “真是不可理喻。”他們想強行從我旁邊走過去,但我迅速的站在他們面前,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王小花,你給我讓開。”魏蘭水忽然發作,厲聲說。
  但他的態度沒有把我嚇住,反而激怒了我,我知道他的色厲內荏。
  “這種女人有什么好說的?一個學生,不學好卻學著勾引老師,當小三。這樣的人就應該開除。”女人說,魏蘭水狠狠的看了她一眼。
  “我就是小三怎么了?我又不知道他有老婆,是他不講師道尊嚴,誘惑我,我不怕開除,我的學習那么差,讀不讀書,畢不畢業有什么關系?”我非常沉靜的說,轉頭對著魏蘭水,“你才怕開除。我只要報警,或告訴校長,說你強奸我,你知道會是什么后果。”我看到魏蘭水的臉色瞬間變了,就仿佛一張紙被澆了一瓢水,整個的垮了下來,我心中忽然有些疼,這樣逼自己曾經愛過的人,我是不是太過分了?但我想到他的無情,他的無良,我的心腸又硬了起來。如果我不逼他,我就要被眼前這個女人踐踏,憑什么呢?
  “好啊,你去告啊,去報警啊!時代真是變了哈,連小三都這么囂張了。你還威脅我,我倒要看看這個世界,還有沒有公道了。”女人說。
  但魏蘭水的臉色蒼白,嘴唇都開始哆嗦,全沒了平素的強壯瀟灑。周圍的人嗡的一聲,看著我鄙夷的眼神也轉而看向他們。
  “原來是一個老師?”
  “還講不講師德了?居然勾引學生?”
  “這不是禽獸嗎?”
  “禽獸不如……”
  女人急了,忙向眾人說:“你們別信她的話,這女子信口雌黃。現在的孩子真是不得了,還在讀書,卻如此厲害,你們看看,她一句話,便讓她的老師落入如此不堪的地步,真了不起。”
  我不說話,我知道我已經立于不敗之地,她不過是臨死之前的負隅頑抗,沒人會相信她,即使別人看向我的眼神復雜,有同情,也有鄙視,可他們的憤怒已經朝向了魏蘭水。這個女人縱然再愚蠢也終于意識到了什么。她的臉色開始變得慌張。其實這時候就連我又何嘗能夠淡定,我知道群眾的怒火一旦燃燒起來,將會是多么的可怕,就好像冬天干燥的季節,你在滿山枯枝敗葉中丟下一把火,還刮起一陣風。
  第六章傷痛
  我躺在柔軟的床上,擁著云似的被子看電視。羅局長洗了澡出來,已經穿戴得整整齊齊,就好像剛剛與我纏綿的是另一個人。我看著他,心中有一種沖動,要不要……他走過來,對我說:“你在這休息一晚,我得回家去。”
  “家里老婆在等你?”我看著他的眼神有點怪怪的。
  他一笑,不置可否。
  我有些失望,也有些趁幸,這么多年的孤獨已經習慣了一個人,如果他要留下,要擁著我入睡怎么辦?并不習慣這種太過甜蜜的親熱。會讓人不自在,像脫光了衣服在燈光下走動。可是完事后起身就走,這和那些走馬燈似的客人又有什么區別?區別就是別人至少還給錢,他卻連錢都不用給。
  就好像看到了我心中的想法,他拿出了錢包,我心中滋味難言,原來所有的掩飾都白搭,你裝清純有什么用,打扮成學生又有什么用?別人照樣一眼把你看穿,就像我的一個同事,雖然把海綿塞在胸口,可那些客人還是一眼就看出她沒有料。好吧,看穿就看穿,雖然有些失落,但誰還會與錢過不去呢?
  但他拿出來的不是錢,卻是一張卡。他說,“這是這里的貴賓卡,你如果沒地方住,可以一直住在這里。餓了這里二樓有餐廳,你用我的卡就是,可以免費吃。”
  我在心中默默的算了一下,雖然我不是有錢人,但并非沒見過世面,這種規格的房間,每晚都在八百之上,夠我一個月的房租了,我想說,你不如把現錢給我,為此我愿意流落街頭。但我只是微微一笑,伸手接過來。好吧,苦命的孩子,就此享受一下生活也好。
  這種生活確實是享受。我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去餐廳吃飯,這是自助餐廳,里面的菜極為豐盛,螃蟹,花螺,牛扒,羊肉串,各種花式點心,紅酒,啤酒,咖啡,冰淇淋,各種飲料酒品,我盡自己的味口吃,一個人喝杯紅酒,里面空調吹著,吃飽喝足再來杯咖啡慢慢的品。品完就回房看電視,天氣這么冷,也懶得上街閑逛。
  晚上老羅進來的時候,我正窩在被窩里刷朋友圈。在朋友圈里我過的是另一種人生,我是一個奮斗的女白領,有一個處處與我作對的惡魔女上司,卻有一個欣賞我喜歡我護著我的董事長,有時因為加班牢騷滿腹,有時因為業績突出欣喜若狂。常常走在世界各地的路上,不是飛機就是高鐵,不是威尼斯就是紐約。假裝出差很累,但發的世界各地的照片很美。但我今天發的照片是真實的,豪華賓館里豪華的床,高檔餐廳中高檔的食物,還有自己悠閑而慵懶的樣子。
  我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仍低頭看手機,但其實我已經關閉了微信,只是假裝不理的樣子。
  “沒有你電話,所以親自過來找你。”
  “看我走了沒有是吧?怎么,失望了?”
  “哪里,此時的我你不知道有多么興奮。”
  “是嗎?沒看出來。”
  “我昨晚后悔了一夜,怎么就沒有問你的電話號碼呢?如果你走了,我到哪里找你去?”
  “我看你是巴不得呢。現在一定后悔不該來了。心想這女人真不識相,怎么還不走?賴上我怎么辦?”
  他在我身邊坐下來,說:“哪有。”
  我橫了他一眼,“你們玩一夜情的人不都是這樣的嗎?”
  “誰說我玩的是一夜情了?我喜歡你,真的,希望能跟你天長地久。”
  “得了吧,肉麻不肉麻?難道你還敢說要娶我?”
  看著他的窘態,我格格一笑,他于是也笑了,鉆進被窩把我抱在懷里。晚上他又要回家,我什么也沒有說。他臨走又掏出一張卡,我以為是信用卡,但并不是。是一張美容卡,他說:“這里的一樓有一家美容美發廳,你無聊的時候就去做做頭發,洗洗臉,按按摩,美容美體都有的,還不錯。”我接過來,微微一笑,我明白他的意思,我接過了卡,就像接過來一種新的身份,從此之后我便正式成為他的情人,做了一個小三。每天的工作就是吃喝玩樂,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等著他來臨幸。
  小三就小三,對于我們這種人來說,小三并沒有什么不光彩的,甚至可以說已經是很光榮的身份了。所以我很享受,夜里一個人睡不著的時候,想到自己一生的命運,也許小三就是我命中注定無處可逃的歸宿。第一次喜歡一個人,第一次付出真心去愛,就被小三了。甚至在昨晚我還夢見了魏蘭水,夢見了那個潑我一臉啤酒的女人。
  夢中的情景虛虛幻幻,似乎全是曾經發生過的真實,又似乎只是一部雜亂無章的電影。有兩張臉在我眼前變幻,像穿花的蝴蝶般亂飛亂舞,又像秋風疾勁時的落葉,到處飛。我醒過來,忘記了所有的情景,卻只記得那兩張讓人愛恨交迸的臉。我躺在床上,努力回想,想捕捉住夢中的故事,卻像用手去抓風,感覺滿滿都是它,卻抓不住一絲一毫真切的痕跡。可是那天真切的往事卻清晰的在腦海中浮現了,就好像只是昨天。
  我和那女人面對面的站著,像兩匹仇恨的母狼,而周圍的人群開始洶涌,一開始只是怒罵,譏諷,忽然,一個紙團飛向魏蘭水,有人喝罵:“畜牲。”接著,紙團越來越多,終于不只是紙團,石子,泥塊,礦泉水瓶,還有各種菜蔬:雞蛋,蘿卜,青菜……也不知是哪個剛從市場回來的大媽貢獻的。我的頭上也挨了幾下,開始還覺得只是殃及池魚,漸漸發現不對勁,我讓開來,可已經遲了,別說他們走不出去,就連我也無處可逃。后來的情況對于我來說真的是一場夢,醒來后我已經忘記了一切,就好像喝醉了斷片。我記得的時候已經在派出所里,我看得到魏蘭水和那女人鼻青臉腫,我感到臉蛋嘴唇都是火辣辣的,所以明白自己也好不到哪里。
  我聽到魏蘭水對派出所的人說:“其實只是誤會,真的只是誤會。我們根本不認識。她們兩個因為碰撞了一下,發生了口角,不知那些圍觀的人為什么要砸我們。不信你問她。”魏蘭水指著我,同時臉上現出央求的神色。我的心頭一軟,終于點點頭。
  “你不認識他們嗎?”
  “不認識。”
  “你們為什么爭執?”
  “她踩了我一腳,卻不肯道歉。”我指著那女人說。她點點頭,表示我說的屬實。
  民警向我們表示同情,然后便叫我們自己去醫院看看。我們走出派出所,魏蘭水追上我問:“你打算去哪里?”
  “回學校。”除了回學校,我還能去哪里?
  “要不,你先去醫院治治傷吧。”
  “我沒有錢。”
  “我給你出。”
  我看了一眼女人,她也點了點頭。她忽然之間變得如此和善,我倒有些奇怪,甚至不太習慣,心中暗暗感動,也許是我自己不應該,畢竟是我偷了她的老公。但我搖了搖頭,說:“我不用你的錢。”
  女人走過來,柔聲說:“你還是去醫院吧,臉上受了傷,別人看了多不好。你爸爸媽媽知道了,會有多心疼。”
  想到爸爸,我忽然好想哭,如果爸爸知道這些天我身上發生的事情會怎樣?他會不會憤怒的大叫大嚷,拿一把菜刀追著魏蘭水砍?他會不會給我一個耳光,然后又抱著我哭?幸好他離得遠,我可以等青腫的臉恢復了才回家,否則我如何敢去面對他?我記起小時候,我和一個同學打架,我抓住她的雙耳,她撕住我的嘴巴,我回家的時候,嘴巴都腫了起來,但那時十分頑皮,也不覺得痛,可爸爸見了,心痛無比,叫著嚷著誰打的你?就要沖出門去找人算賬。要不是媽媽攔住,他還真的去找別人了。那時候的我很害怕,因為我不敢告訴他真相,我也打了別人。當時不懂他的痛苦,現在回想,才明白他的愛和心疼。
  面前的男女忽然之間變得善良了,溫情了,好像我是他們的女兒一般,我甚至產生了幻覺,以為媽媽又活過來了,媽媽是個美麗的女人,但有先天性心臟病。他們說,她生我是冒著生命的危險,可我小時候并不懂得,她對我十分嚴厲,所以我更喜歡爸爸。在我八九歲的時候她去逝了,我似乎并不懂得悲傷,但我記得她躺在床上的樣子,瞇著眼睛就像是在睡覺,可我哭了,還哭得驚天動地的。
  “你們呢?”我的心軟了,既然別人關心我,我理應也關心他們,他們的傷比我厲害,尤其是魏蘭水,兩只眼睛都腫得像熊貓似的。
  “我們沒事,我們是大人,你是孩子。”
  “我不去,我也沒事。”
  “你去吧。”魏蘭水說,他看我的眼神像央求,我卻把他理解為疼惜。我想他畢竟是愛我的,只可惜我跟他認識得比這女子遲,更恨自己為什么是一個學生,就連要爭也沒有那么理直氣壯。他在我手中塞了兩百塊錢,我還有些抗拒,他便直接放到我校服的口袋里。直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街頭,我才轉身去醫院。并沒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不肯住院,也不愿意打針,只叫醫生給我開了些消炎藥,便回到學校里。校園里已經很熱鬧了,返校的學生進進出出,我進門的時候用衣服包住了頭,像做賊似的溜進宿舍,有同學問我怎么了?我說摔了跤,然后不理別人的關心,爬到自己床上埋頭到被窩里。臉上火辣辣的痛,心中更是煎熬,長這么大,雖然家里窮,可也是爸爸手心里的寶,何曾受過這么大的委屈?而失戀的痛,被騙的傷都像火燒一般灼著我的心。我只能用他最后的溫存,那疼惜的眼神來安慰自己,在心里說,他是愛我的,他只是身不由己。為了愛情,受點苦又算得了什么?
  上晚自習的時候,我叫同學幫我向老師請假,就說我病了。她下課回來的時候,我問她老師怎么說?
  “她說,你不用請假了。奇怪,這是什么意思?”
  我也覺得奇怪,不用請假了,難道說魏蘭水已經幫我請過假了嗎?我更是感動,晚上那一覺也睡得特別香。可惜我畢竟太小,不懂得人心之險惡,昨天我有多感動,今天我就有多恨。
  第七章父親
  老羅說帶我去參加朋友聚會,這是很難得的事情。我在這賓館不知不覺住了幾個月,一開始覺得是在天堂里,可就像皇宮里的娘娘,縱然是榮華富貴,漸漸的也就感覺無聊,尤其他不在的時候。而他不在的時候又是多數,一開始每天都來,后來隔天來一次,再后來漸來漸少,終至于十天半月不見人影。無聊而漸生孤獨,幸而他給的錢并沒有少。錢真的是好東西,不但能買到幸福,有時候也能消除孤獨。一開始他并不給我錢,只給我消費卡,我自己雖然吃喝不用愁,可卻沒有錢寄給爸爸了。我心中焦急,幾次三番的想向他開口,卻終于忍住了,我發現自己的心理已經出現了微妙的變化,原來到男人身上要錢,覺得是天經地義的,毫不感覺羞恥,現在卻覺得丟人。我發現自己漸漸愛上了老羅,本來以為早沒有了愛的能力,想不到還會去愛,那種對他的關切和思念,希望在他的眼中更美,希望他不要瞧不起我,患得患失。我不敢讓他知道我的過往,甚至目前這種被他包養的狀態也會感覺害臊,可惜我沒有能力也沒有勇氣去改變。
  爸爸打電話來,說話支支吾吾,其實我已經明白他的意思,是問為什么這么久了沒寄錢的意思。我說我換工作了,還沒發工資。他聽說換工作了不禁大急,不斷的問為什么?出什么事了嗎?好好的為什么換工作?
  “人挪活樹挪死,有更好的工作我為什么不換?就是換份工作而已,爸爸你擔心什么?”
  “你不會是被老板炒了吧?”爸爸有些疑惑又忐忑的問。
  “怎么可能呢?你女兒是最棒的,你放心吧。老板才舍不得我走呢,又是要升職又是要加薪的留我。”
  “小花,我覺得吧,做人還是要講究知恩投報,你們老板對你這么好,你這樣走了不太好。錢是很重要,但錢也不是最重要的。”
  “知道了爸爸,你放心吧,女兒也不是忘恩負義的人。但知恩投報有個限度,我還是要考慮自己的發展。”
  “爸爸明白,咱小花是最棒的。”
  咱小花是最棒的。這是爸爸最喜歡說的話,在村人面前我就是他的驕傲,我為了對得起他的這份驕傲,愿意付出一切。當初,我曾辜負過他。本來我可以努力學習,讓他在村人面前的驕傲有事實支撐,而不是變成一個笑話。可我不但成績一落千丈,辜負了他的期望,而且鬧出師生戀這樣的事情,被學校開除。
  那天晚上我叫同學幫我請假,老師居然說用不著請假了,這話如此奇怪,讓我一晚上都忐忑不安,所以第二天,雖然臉上的傷并沒有好,我也顧不得別人的笑話,便去上課。一路上大家都看著我,當我走進教室,熱鬧喧囂的教室里忽然變得十分安靜,就像有人用一把刀輕輕的切,把所有的聲音都切掉了。我以為是我的傷讓同學們吃驚,雖然感覺羞愧,也還是硬著頭皮坐到位子上。教室里又開始熱鬧起來,像上午的集市,一開始冷冷清清,漸漸的人越來越多,變得越來越喧囂。
  不一會兒,班主任老師來上課了,她看到我后一怔,然后便把我叫到辦公室。我等著她的詢問,心里考慮要怎么說。我終究不想讓魏蘭水受到傷害,所以決定撒謊,就說在外面和人打架了。打架,尤其是在社會上打架,對于一個學生來說也是很嚴重的問題,何況我還是一個女生,但大不了背一個處分,我也不在乎。可老師說,“王小花,你已經被開除了,你不知道嗎?”
  我一怔,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下意識的問:“什么?”
  “你已經被開除了,從今天開始,你不用來上課了。”
  “開除了?可是為什么?就算跟人打架,也不至于就開除吧?何況我都還沒說跟誰打架,為什么打架,就這樣不分青紅皂白的開除嗎?”我有些懵,腦海中一片混亂,只是下意識的說。我在心中曾經想編織出一個打架的理由,這里也沒法可想了。
  班主任冷笑一聲,“這么說打架是真的了?”
  “我……”我無法否認,這本來就是我準備向老師撒謊要說的內容。可既然是謊言,為什么它們還只是在我的腦海中,老師卻已經知道了呢?所以我有些張口結舌。
  “為什么打架?”
  “因為……”我還沒有想好,這時一緊張,更無法說出來。
  “說啊。不好意思說了?你也還懂得羞恥二字怎么寫嗎?好吧,你不說我來替你說。是為了感情的事是吧?”
  我又一驚,這事雖然不能說是打架,但被人打卻是真的,事涉感情也是真的。我又點了點頭。
  “那你回家吧。以后不用來了,你反正也無心讀書,在學校里也是浪費你爸媽的錢。”說到爸媽,我更覺心酸。媽媽剛去逝不久,爸爸見過老師一次,那次開家長會,他雖然忙,還是放下一切,坐了班車趕到縣城開會,為了不讓他的女兒丟臉,他特地向別人借了一件西裝,黑色的,皺皺巴巴,看起來更顯寒酸。
  我明白老師提起爸媽的用意,她當然知道我家其實有多困難,這讓我更羞愧。可正因為這羞愧讓我抗爭,如果是我自己,真的不想再上學了,可對于爸爸來說,女兒被開除,無疑要了他的命。
  “可這點事也不能就開除我吧?”
  “這點事?這還是一點事?”班主任狠狠的瞪著我,似乎不太明白,世上為什么有這么無恥的人。“你一個學生,卻勾引有婦之夫,還在大庭廣眾之下堵截別人,叫別人拋下老婆跟你走,不走就打人。你知道這是什么行為嗎?這是臭小三,這是破爛鞋,這是攔路搶劫的強盜,你的行為都引起公憤了,你居然說這么點事。王小花,雖然我從來就不喜歡你,甚至討厭你,但我還是沒有料到你會無恥到今天這個地步。”她說得開始咬牙切齒。
  我如墮冰窖,想不到她什么都知道了。她是怎么知道的呢?這么說魏蘭水也會受到懲罰。難道他也被開除了?他多年努力才得到這個工作不容易,就這樣被我輕易斷送了嗎?我真恨自己,不,我要跟老師說,這與魏老師沒關系,他沒有錯,是我勾引他,但他并沒有多看我一眼,他是久經考驗的戰士,有著鋼鐵一般的意志……
  “魏老師他……他……”
  “不錯,是魏老師說的。他平素對你器重有加,可就連他都對你寒了心,你說說王小花,你有多么令人失望!”
  如果說剛剛是在下雪天,有人向我兜頭傾下一桶冷水,讓我渾身濕透,全身發冷,那么現在就是有人又接著向我的頭上倒下一盆火,我全身都被燒灼,到處都是焦痛,又冷又熱的兩重天地夾擊我,煎熬我,讓我欲死欲生,如在地獄,慘遭毒蛇的纏繞和啃嚙。
  當時我除了對魏蘭水的恨之外,想得最多的就是我該怎么辦?我并不想讀書,也毫不在乎被開除,可我卻無法回家去面對爸爸那疑問的眼神,那喋喋不休的詢問,那假裝淡定其實痛徹心扉的臉色,那失望透頂卻還要說我女兒是最棒的樣子。我怎么向他解釋?怎么去安慰他的痛苦?怎么去撫慰他的失望?我不能面對他,不敢面對他,我寧愿去死。
  我愛我爸爸,雖然在我最困難最落拓最絕望的時候也不禁會暗暗埋怨他的無能,既然沒有能力給我幸福,又何必把我生出來呢?如果他是官員,是老板,有權,富有,我何至于落到如此下場,就算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農民,像別人家的爸爸一樣,不用我負擔如此之重,我也不至于如此悲慘,可是出身沒有辦法選擇,何況爸爸也不愿意這樣,他只是身體有病,誰又愿意生病呢?一切皆是老天的安排,沒有人能夠違抗,就像小時候你捏住一只螞蟻,你讓它在高空墜落,你用草梗隨隨便便翻它幾個跟斗,你撕扯它的腿,你把它扯作兩斷,你用腳把它碾成粉末,在青石上連痕跡都不留,它又能怎樣?你就是它的上帝,掌握著它的生死命運。既然一切皆是注定,又何必怨天尤人。我有時候只當自己就是那只被小孩捏在手里的螞蟻,由命運揉捏,撕扯,碾壓……
  我一直在善意的欺騙他,把自己在外的艱難全部隱藏,卻虛構了一個全新的履歷,在我虛構的故事里,當然也有艱難,但更多的是收獲,是成功,是幸福。偶爾會有刁難的上司,但總有欣賞我的領導幫我解圍,我自己自然也極具能力,所以步步高升,我所獲得的一切皆是我努力的結果,同時又有很好的機遇。我覺得自己就像在編織一部長篇小說,或者在拍演一部電視連續劇,而主角是我自己,讀者或者觀眾有爸爸和那些只留在記憶里的老熟人。我有時候會沉醉在自己的故事里,甚至冒出把它寫出來的念頭。
  我一直是爸爸的驕傲,又每月都有錢寄回家,符合高薪的設想,所以縱然我編的故事漏洞百出,他卻深信不疑,每天在家喝了杯小酒,就在村巷中閑逛,碰到人,別人會問他:“小花又寄錢來了?”
  他便得意的揚聲說:“是啊。”頭微微歪著,臉色紅紅的。
  “還是女兒好啊,大家都想生兒子,兒子有個屁用。”
  “兒子有個屁用。”爸爸大聲附和。村中不孝之子極多,有些父母吃飯派米都不肯,有一個兒媳甚至把剩飯倒上一瓢水也不給婆婆吃,說是要用來喂豬的。他自己也有個不孝的兒子,是他心頭永遠的痛。我哥哥從小調皮,初中沒畢業就去廣東打工,卻從未往家里寄一分錢,后來幫人打架,出了人命,直接被關進了牢里。爸爸說就當沒生這個兒子,其實傷透了心,他的病倒也與此有關,所以我不敢讓他再發現我的秘密,知道女兒其實也讓他丟盡了臉。我是他心中的神話,我希望盡一切努力讓這個神話永遠不要破滅。
  第八章演戲
  所以當他打電話給我,說已經在火車站的時候,我吃了一驚,他怎么了?為什么突然來到這個城市?從來沒有出過遠門的他,是如何登上汽車火車終于找到這里的?
  “爸爸,你怎么了?是不是病又復發了?復發了你告訴我呀,我回家接你。咱們現在就去醫院。”
  “沒事小花,爸爸身體好著呢。我就是來看看你。”
  “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爸爸想你了。”
  “爸爸你真的沒事?沒別的事?”
  “沒有。”
  我忽然明白了,爸爸其實是對我不放心,我突然換了工作,又一段時間沒有寄錢,敏感的他也許意識到什么,他擔心女兒發生了什么事情,他想來看看我,也許是希望證實一下那些我編劇的故事是否真實,那一條通天大道是否真的寬闊,如果女兒的人生充滿荊棘,他看自己是否能給我一個安慰,一個支撐。但其實他根本無能為力,他除了讓我擔心他因為發現真實的殘酷而痛苦外又能做什么呢?
  我焦急起來,雖然我目前的處境還算好,住在賓館里,吃喝不用愁,可畢竟這不是一個正常的狀態,但不管如何,先去把他接來吧。我遠遠的便看見爸爸,在人潮中迎著風瑟瑟發抖,他穿著我給他買的好衣服,在農村看起來遠較別人光鮮,可在這城市中就顯得特別寒酸,倒不是衣服差,只是他的樣子,一看就是農民,就是窮苦的人,滿臉縱橫的溝壑顯示著生活的酸甜苦辣。我的眼淚不禁流了出來,也許我曾經付出過太多,也許我曾經對生活充滿絕望,也許我曾經對一切都滿不在乎,可看著他的樣子,我覺得自己無論怎樣的犧牲都愿意。何況我明白,自己走上這條不歸路,也不能說是因為爸爸病了,需要高昂的生活費,也不能說為了他在村民面前抬起頭,可以炫耀,甚至也不能責怪魏蘭水的無良與無情,逼得我走途無路,無論有多少艱難多少困苦,說一千道一萬,路是我自己的選擇。雖然沒有能力找一個好的工作,真正的做白領,可進工廠打普工是完全可以的,現在工廠工資也并不低。當然,比起出臺,這錢未免來得太難太累。但一個付出的是體力,一個付出的是尊嚴,世上終究沒有免費的午餐。
  我接爸爸到了賓館,他看到富麗堂皇的房間,驚得瞠目結舌,就好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他看著華貴的紅地毯,根本就不敢邁腳,好像前面腳踏的不是實地,而是虛虛的云彩,怯怯的問我:“這個真的用來走路的嗎?”
  “是啊。”
  “走的路都鋪這么好的布,這布在咱們村就算做成被毯都顯得過分了。小花,你雖然出息,能掙,但也要懂得節約,浪費是犯罪呢。”
  我說:“這并不是我一個人走的,大家都走。”
  他感慨,“這城里人也真太會享受了。作孽呢。”
  他邁步向前,覺得自己仿佛在畫中行走,宛似喝醉了酒一般,輕飄飄的站不穩。
  我帶他去吃自助餐,對里面的美食他倒并不覺得有多美味,那些螃蟹、蝦什么的,根本不點筷子,只是夾肉。看到大家都在各種菜式里隨便挑隨便選,覺得驚奇,也有些忐忑,問我:“真的可以隨便吃嗎?不要錢?”
  我啼笑皆非,“不是不要錢,是你吃多吃少都一樣的錢。”
  他睜大了眼睛,說:“這買賣不公道,哪有吃多吃少一樣的錢呢?”他看有些人只夾那么一點,而自己卻吃了好幾大碗,不禁樂呵呵的得意:“這一頓吃得劃算,我一個頂好幾個人。”
  回到房間,他摸摸沙發,摸摸電視,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好像一個慈愛的母親撫摸自己的孩子,心怕弄疼了他。他不敢往床上睡,我說了好幾次,這才輕輕坐下,說:“怎么這么軟的呢?就好像在云端里似的。”
  “享受吧?”
  “享受。”但他又正色說:“不過小花,我要說你了,有錢也不能這么亂花,在這里住一晚得多少錢?都夠我吃好幾個月的了吧?”
  我說:“放心吧,都是公司的錢。我哪有錢這么花?如果有錢,我還不給你寄?”
  他點點頭,“我想也是這樣。你看跟公司說說,能不能不住這么好的地方?把錢折現給你?”
  “說什么呢。”
  爸爸覺得他可能說錯話了,忙不再語,我看他那樣子,就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不禁又是好笑,又是心酸。
  第二天,他提出去我公司看看,說是想見見世面,看看女兒工作的地方是怎樣的富麗堂皇,回去跟鄉親們也炫耀炫耀,我知道他其實還是不放心,想要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換了更好的工作。
  “好吧。”我答應了。
  第二天一早,一輛寶馬車便停在酒店的門口,爸爸雖然不懂車,但寶馬卻是認識的,他摸著寶馬的車門,興奮得像個孩子,我感覺爸爸就像我小時候,第一次去學校時的樣子,既新鮮興奮,又忐忑不安。他在車上東張西望,看看外面繁華的街市,如潮水般流過的人群,摸摸座下溫軟的真皮沙發,又跟司機師傅聊兩句,忽然,有些疑惑不自信的問我:“怎么你上班還有這么好的車接送嗎?你是不是當官了?”
  我還沒說話,司機和藹的說道:“是啊,她是我們王經理。”
  “王經理?什么經理?”
  “業務經理。”
  “什么業務?”
  “銷售業務呀。”
  “銷售業務?銷售什么的?”
  我忙打斷道:“爸,你問這么多干嘛?你又不懂。”其實他是真的不懂,并不是要尋根問底,只是因為好奇,隨口問出而已,他哪里懂得經理是什么,業務是什么?聽所未聽聞所未聞,只覺得新鮮稀奇高大上而已。
  其實我也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裝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其實我確實莫測高深,因為我也是第一次坐寶馬,也是第一次見司機大哥,也不知道他會把我拉到哪里,那個“我的公司”是什么樣子。
  汽車在城市最繁華的地段停下,我扶著爸爸下車,眼前是一幢高聳入云的大廈,初陽照在外墻藍色玻璃上,發出燦爛的光輝,爸爸用手遮著眼睛,似乎有些暈眩,我也不禁眼花繚亂,看到一個身著紅色禮服的美女微笑著過來,把我們往內引,一路進了大廳,坐上電梯,走出電梯,爸爸都如夢似幻一般,驚嘆得連話都說不出來。我覺得是不是過了,我這哪像是來上班的,怎么倒似出使的國家元首夫人般。
  下了電梯,便是“我們公司”了,迎面一塊招牌,寫著什么什么科技有限公司,我都來不及細看,便走了進去,跟著紅衣小姐一路指引,經過一個辦公大廳,里面全是隔開的屏分,里面坐滿了年輕的男男女女,都盯著眼前的電腦屏幕,認真的忙忙碌碌,我們的進來沒有人在意,甚至沒有人抬頭看上一眼,爸爸臉上露著卑微的笑容,對著別人似乎想打招呼卻不敢招呼。我的心一陣疼,忽然對這些人充滿了羨慕,如果我真的在這里上班,別說是什么經理,就是這些普通的職員,也是多么幸福的事情。這些人雖然忙碌卻充實,通過自己的學識和勞動掙得工資,即使不高卻幸福。可我永遠也做不了她們了,我深恨自己當初讀書為什么不努力,現在成了這樣的自己,無論多有錢,卻永遠擺脫不了無恥的卑微,甚至下賤骯臟。我第一次反思自己,深覺自慚形穢。
  來到“我的辦公室”,這張辦公室寬大,但并不奢華,一臺筆記本電腦,辦公桌上堆滿文件,旁邊是一張黑色沙發,我叫爸爸坐,他忙搖手,說:“不坐了,不坐了,我就來看看,看看我就放心了。”他又這里看看那里望望,對什么都感覺新奇,對什么都只是喜歡,似乎想努力把這里的一切都記住,好回去向鄉親們描述,“我這就回去,不能耽誤你工作。”
  “沒事,今天也不忙。”
  “不不不,我還是走吧。”
  爸爸走出辦公室的門,我也不留他,我說:“你在外面等一下我,我馬上就來。“
  “不不不,你上班吧,別耽誤你正事。”
  我對司機說:“麻煩您在外面等一下我,我稍后就來。”
  他點點頭。我在辦公桌前那張寬大的黑色轉椅上坐下,有一種惶恐不安的感覺,我想那些想升官,到官長辦公室趁無人時偷偷坐到某種位置上的人,就是這種欣喜與惶恐吧。我有些想哭,人生不幸,與你的懶惰有關,更與你的出身有關,我忽然有些恨爸爸,恨他的以我為驕傲,恨他的在鄉親們面前夸夸其談。可他是如此愛我,他并不愿意我如此不幸,如果我的爸爸不是他,而是老羅,那該多好。
  我昨天跟他聊到爸爸來了,說想看我上班的地方,他只在微信上回了一句:“我來安排。”今天這場戲,他就是導演,也許他只是打了一個電話而已。對于有些人來說,我們覺得高不可攀的事情就是如此簡單。我忽然對幸福充滿了向往,也忽然看到了某種幸福的可能,也許未來幸福的門,對我并不是永遠緊掩的。
  第九章聚會
  老羅居然帶我去參加聚會,這讓我喜出望外。雖然他平時待我很好,但我明白,自己就是他養在籠中的金絲雀,給我陽光就燦爛,給我雨露就浪漫,給我點東西就吃,給我點音樂就唱,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也懂得自己的地位,所以從不要求什么,撒撒驕是可以的,但知道適可而止。他這種身份的人,最討厭的就是女人不能擺正自己的位置,像孔子所言,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也許因為我已經愛上他,他身上充滿了魅力,是我以往見的男人身上所看不到的閃光。成功對于男人就像華貴的衣服對于女人,會顯得光彩照人,何況他如此成熟穩重,就像一個紅得發亮的蘋果,散發出誘人的香。
  這是一次同學聚會,與會者皆是成功人士,或官或商,個個非比尋常。因是同學,又不在一個城市,所以之間熟絡隨便,參會之前都說要帶小秘,誰若不帶便是裝。我因此便在這不裝的態度下閃亮登場。
  因為從沒想到他會主動帶我去參加聚會活動,所以我歡喜得就像一個小女孩,我記起爸爸第一次帶我進城買衣裳。前一夜我就興奮得睡不著,窩在被窩里嘰嘰呱呱說個不停,氣得媽媽說:“你再不睡,明天就不準去了。”我聽了這話,才不敢言語,可沒有片刻,又忍不住問她:“媽媽,我要買一條綠色的連衣裙,你說好不好?我喜歡綠色。”媽媽不理我,我又說:“媽媽,你說我穿綠色好不好看?我還沒穿過裙子呢。”媽媽說:“閉嘴,明天不許上城。”我不敢再說,可心中并不害怕,知道媽媽只是嚇唬嚇唬我。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說:“小丫就有一條綠色的連衣裙,穿起來可好看了。媽媽,你說是我好看呢,還是小丫好看?”媽媽終于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抱住我說:“你好看,你好看,當然是我們小花好看。”
  我在記憶里模糊了時間,我只記得我穿著淺綠色連衣裙的樣子,在房間里不斷的旋轉,我沒有學過跳舞??--那時農村的孩子,連幼兒園都沒有,到哪里去學跳舞呢?--但我記得那時的旋轉就是跳舞,活潑,優美,動人,我的聲音清亮得就像一泓清泉,滴落在青石板上,我有著春天白靈鳥一般動聽的聲音,在我開心歡快的時候。那樣清純天真毫無憂慮的歡樂,是記憶中的最后一次,就像一場夢,遼遠而模糊,我甚至不敢回想,就像前世的幸福,記得越是真切,越是痛徹心扉。
  聚會那天我穿得也像一個小女孩,淺綠色的連衣裙,自然飄灑的披肩長發,一雙白色的波鞋,我感覺自己就像回到了從前,回到了那個只因為一件新衣服就天真快活得像鳥兒似的小女孩。我想有些記憶需要常常想起,有些回憶卻需要深埋在心底,我決定把前些年那些不堪的記憶全部忘記,就好像我就是那個遙遠的清純小女孩一路走來,沒有苦難,沒有沉淪,沒有坎坷也沒有憂傷。我甚至不去想自己只是一個情人,一個小三,而把自己想象成一個沉醉在初戀里的少女,至于明天--何必問明天?
  所以那天我的小鳥依人完全不是裝的。雖然那天他們帶的女人都是美女,有的成熟,有的妖艷,有的大氣,有的嫵媚,有的性感,可我坐在她們之間,還是成功的吸引了一眾男人的目光。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以小家碧玉示人,被人說清純樸實,但我并不感覺慚愧,多少草包身居高位,意氣風發沾沾自喜而不自知,多少女人一副高高在上的貴夫人樣子,實際上下流卑污,娼妓不如。這是一個笑貧不笑娼的年代,對于這一點我最明白,雖然曾經回村的時候,也會感覺丟人,心怕別人知道自己的底細,可后來有人知道了,反而坦言,當我心中忐忑不安的面對別人的目光時,卻發現那里沒有鄙視,沒有唾棄,反而是羨慕,有些人甚至隱隱露出“在哪里發財?能不能帶我女兒也去?”的意思,讓我慚愧不已,我當然不至于墮落到因此就洋洋自得的地步,但也沒有先前的驚惶,只是心怕爸爸得知真相,才會忽然之間,感到恐懼。其實我們坐在“鳥語花香”里等待客人的時候,何嘗不裝得像一個公主。入夜的時候,我們圍著麻將桌打牌,為了一張牌大爆粗口。可是有客人來了,大家都一副高冷的樣子,在曖昧的霓虹燈光閃爍中,大家肌膚勝雪,表情冷若冰霜,其實心里面無不已經在搔首弄姿,盼望客人點到自己。有時候不知為什么,生意特別清冷,一天沒有出一次臺,心里那個焦急,看到一個客人跟在別人的屁股后面離去,你會在心中狠狠的想,你眼是不是瞎呀,她要胸沒胸,要屁股沒屁股,要臉……哼,不要臉!
  看到別人欣賞的眼光,以及酒席之間,男人們玩笑的恭維,我知道自己給老羅帶來了面子,他很開心,看我的眼光也變得溫柔,也許他是真心憐惜我的,因為他以為我真的只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孩,喜歡穿著運動服,偶爾打打球,看到他這樣成熟而陽剛的男子,便免不了流露出愛慕的小眼神,一副清純可愛的樣子,我見猶憐。因為只能做他的情人,而且懂事的除了依戀之外,從來不會去要求什么,更沒有一些小女孩通常都會有的公主病,撒起嬌來肆無忌憚,霸起蠻來無理取鬧。所以他內心之中未嘗沒有虧欠我的感覺,因為虧欠所以感動,因為感動所以愛憐。
  但沒想到氣質不是裝出來的,你素質是怎樣,無論如何假裝,終究也有穿幫的時候,我的露餡只因為一句話。當時他們說到有錢人,那幾個女子都一副艷羨的樣子,毫不掩飾對毛爺爺的向往,其實我何嘗不愛錢呢?為了錢我不但可以出賣肉體,甚至也可以出賣靈魂--如果有這個機會的話。但我不想人云亦云,何況漂亮的女人都是敵人,她們對我的敵意我不是看不出來。別人的白眼,尤其是女人的白眼我看多了,所以我一時竟沒有想到,別人并不知道我的職業,就以為那是對我過往的鄙視,所以我想,白什么眼,誰也并不比誰高貴,你們還不是小三兒,有什么資格看不起我?于是我偏偏掩飾了自己拜金的本性,用不屑的口氣說:“有錢又怎么樣?有錢刮屁股就不用紙了?用錢不成?”她們都不屑的皺眉,他們卻都哈哈大笑,說“有意思。”但老羅明顯不覺得有意思,雖然他也跟別人一起大笑,似乎很開懷,但他眉頭輕輕的一皺還是沒有逃過我的眼睛,而他情緒的變化,雖然不似水銀溫度計般的明顯,可就像冬日的陽光,看似溫暖,卻還是能感受到其中的寒意。
  我當時就明白自己說錯話了,可潑出去的水無法收回,我極力想挽回,但我并沒有那種談笑晏晏的才華,在“鳥語花香”所接觸的人,所談的話,無不粗俗,無不淺陋。所以越想表現,反而錯得越多。也許我的無知讓他感到驚奇,后來他對我說,他以為我是一個老師,但一個老師怎么可能如此沒有文化呢?我說,一個老師會住在賓館里讓你包養嗎?他無言以對,也許男人總是自以為是的,越是成功的男人越沒有自知之明,總以為自己就像武俠電視里的大俠,一出場便有無數的美女環繞著,追逐著,像蝴蝶穿花似的不饒不休,但其實哪里是你有什么魅力,不過是你手中的權力,袋中的人民幣有魅力而已。但我知道這話其實并不對,如果說一開始我只是想找一個衣食父母,那后來我確實漸漸的愛上了他,我不再是為了錢,為了生活,而純粹的是為了心中的癡心妄想。
  然而在感情的世界里,誰付出真心誰就必然受到傷害,杜十娘怒沉百寶箱,只因為她對李甲是付出真心的,否則身藏百寶,又何必如此傷心欲絕?如果你連百寶也沒有,甚至身無長物,又被心愛的男人拋棄,就更走途無路了。
  老羅對我的拋棄生硬得就像用刀生生切斷一根黃瓜似的。沒有說法,沒有預兆,沒有若即若離的疏遠,沒有漸行漸遠的冷淡,直接就消失不見了。
  第十章失蹤
  無論是QQ,還是微信,他都不回,電話也不接,走途無路的時候我甚至發郵件,自然更是石沉大海。我想他肯定是把我拉黑了,我去東華小學操場上看打球,卻再也無心上場。有曾經跟我打過球的小伙子對我微微點頭,并不上前搭訕,畢竟不熟,他們還難掩靦腆。老羅再也沒有來過,我想他未必有那么多時間打球,也許去了別的地方,碰運氣似的去其他學校的操作上轉過,但其它學校的操場都沒有外人,只有本校的學生在玩耍,并不是每個學校都對外開放的。
  我心存饒幸,對自己說也許他是出差了,他畢竟是一個局長,很多不方便的時候,甚至想,也許是他老婆發現了什么,對他監督得嚴格,他沒有出來的機會。無論如何,他心中是有我的,總有一天會重新出現。直到有一天,我去吃飯,卻被告知那張卡已經失效,而賓館的服務員來敲門,通知我說請續費,時間已經到了。
  我當然沒錢開房,即使有也舍不得,只能灰溜溜的出來,拖著一個行李箱,落寞的走在大街上,周圍人群熙熙攘攘,像流水一般把我包圍,我卻感到無比孤獨,想著前一天還住在高檔的賓館上,吹著空調,吃著任挑任選的美味佳肴,如今卻饑腸轆轆,雖然一生總是與苦難相隨,還是感覺無法承受之痛,忍不住眼淚也流了下來。
  天上陰云密布,雖然沒有下雨,卻讓人倍覺寒冷,眼淚流在臉上,我已不在乎花了妝,卻感到冰涼。我覺得古代那些被正妻趕出家門的姨太太就是我這樣狼狽吧。在街頭漫步了半日,我終于決定仍回和安妮合租的小屋,那里雖然狹小簡陋,卻能夠遮擋風雨,至于將來做什么,我還沒有想好,并不準備重操舊業,可實在走途無路的話也未嘗不可。既然已經經歷過最壞的了,也就沒有什么好可怕的。只是這些天來,老羅曾經給過我希望,讓我對未來有了過多的憧憬,仿佛黑暗里看到了遠遠的曙光,忽然之間,你發現那不是曙光,而是鬼火,叫人情何以堪?
  走到街道口,我望著那幢灰黃色的高樓,樓與樓之間狹窄的天空,忽然明白,那種高檔的地方終究不屬于自己,也許我就像一只小老鼠,命中注定是在臭水溝里混生活,卻想進入高檔的豪宅,豈非癡心妄想?但我還是有些躊躇,不知該如何面對安妮。一開始那幾天,我日夜不歸,也沒有跟安妮說聲,我沉浸在新生活的快樂中,安妮以為我被老板趕走,可能去別的地方了,我們的工作本來就像流鶯,從沒有在一個地方呆得長久。后來我忍不住得意,打電話約她到我的房間,帶她去吃海鮮,做頭發,按摩,完全是傳說中富太太的生活,安妮羨慕不已。如今我被老羅拋棄,只得回來投奔她,她不一定會瞧笑我,可我自己感到羞慚,好像古代嫁出去的女兒,被夫家休妻,灰溜溜的回家怕見老父母。
  無所謂吧,都是難姐難妹,為了生活,誰又有什么臉有什么皮?能攀上高枝固然好,攀不上也沒奈何。我深呼吸一口,正準備走上樓梯,忽然,幾個男子直奔而來。此時天已全黑,這個地段向來治安差,我嚇了一跳,心想可能碰上搶劫的了,轉念一想,自己身無分文,箱中唯有衣服,雖然都是老羅買的名牌,價值不菲,可這什么時代了,再好的衣服又有誰會要呢?倒是肩頭挎的這個包,一看就是名牌,會不會讓人誤以為里面寶貨不少?那可真是冤枉,買這樣一個包不容易,而且到時還可以轉手,我可不想被人搶了,所以我忙從肩頭拿下來,打算打開包包,讓他們看清楚,里面除了一些女人用的東西,幾包衛生巾,紙,口紅,鏡子之類,什么值錢的也沒有。但他們并沒有搶我的包,而是直接一個耳光把我打倒在地,在一頓拳打腳踢中,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鳥語花香”的媽咪,拳頭和巴掌雨點似的落在我的頭上臉上身上,我痛得只有埋頭哭泣,耳中聽得她罵罵咧咧的數落我的罪狀,什么讓你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讓你去舉報!讓你吃里扒外!之類,我也聽不明白,莫名其妙卻無處喊冤,心中憤恨起來,卻只化作無力的哀啼。
  打我的人都走散了,偶爾有人路過,只是看我一眼便遠遠的躲開,好像我是一個不祥之物,我又傷又痛,只能強撐著爬起來,雖然渾身都是青腫,但自覺也沒有傷筋動骨,忍著痛一步一挪爬上樓,打開與安妮合租的房門。本來以為此時安妮不會在家,卻聽得一個聲音啊的驚呼。
  “誰?”
  “我。”
  我說話的聲音有氣無力,恨不能就地躺下。“小倩,你回來了?你怎么回來了?”安妮說著,發現我神色不對,忙過來扶住我,關切的問:“你怎么了小倩?”
  我挪到床邊,一頭倒下去,只覺四肢百骸就像棉花似的酸軟,被打的地方又痛起來,仿佛有火在灼燒。我也懶得回答安妮,只是閉著眼睛,卻也無法入睡。安妮只是圍著我,關切之情溢于言表,又端開水來叫我喝,又要送我去醫院。我也不禁感動,在這個世界上,無論多走途無路,畢竟還有一個朋友。
  “不用去醫院,我休息一會就好了。”
  “你這是怎么了?摔跤了嗎?可是摔跤也不至于摔得這樣渾身是傷啊,難道有人打你?”
  我點點頭。
  “誰?誰這么沒有人性,居然打得你這樣?是他嗎?”
  他說的是老羅,我搖搖頭,“是媽咪。”
  “媽咪?媽咪為什么打你?”
  “我也不知道。”
  “咦,她不是藏起來了嗎?怎么還敢出來打人?”
  “藏起來?為什么藏起來?”
  原來警方打黃,把“鳥語花香”封了,正是我叫安妮去做頭發的那天。當時她不肯去,我非叫她去不可,因為久不見老羅,心中苦悶,所以想有個人陪伴。安妮見我可憐,這才勉強答應了,所以當晚沒有去上班。沒想到就這么湊巧,就出事了,那天抓了很多小姐和客人,她卻幸免于難。媽咪不知是提前得到訊息,還是剛好不在,反正也逃過了一劫。我終于知道她為什么要打我了,她一定懷疑是我舉報的。我感到冤枉,也只能自認倒霉,如果有機會,我可能會報復,比如她再次開業的時候,我會真的去舉報的。
  最近好像是在開什么會吧,反正風聲緊,我跟安妮失業在家,每天都百無聊賴,原來總是睡不飽,現在卻睡不著,電視也看得無聊,安妮每天和人視頻,有些是曾經一起上班的姐妹,有些是網絡上認識的男人,她整日嘻嘻哈哈以此為樂,我卻不耐煩,那些人和我們這種人之間毫無感情,我們看中的是別人口袋中的錢,別人看中的是我們年輕漂亮的肉體,如果見面不妨做交易,不見面卻視頻,沒有錢沒有收益,除了浪費時間浪費精力之外更有什么意義呢?何況我還在想著老羅,我非常惶恐的發現,自己對他動了真感情。別說他這么優秀,有權有錢,就算他現在一無所有,只要他愿意,我也愿意跟著他,義無反顧。可是他在哪里呢?我有些擔憂,現在官場反腐的形勢這么嚴峻,他會不會被紀委請去喝茶了呢?所以我更是千方百計聯系他,發微信,發QQ,發短信,打電話,一切皆無回應,像是對著大風喊話,不但沒有回聲,連自己也聽不見。
  第十一章等待
  想念他的時候,我會拿出手機,默默的翻看我們曾經的合影,還有視頻。這是他前段時間送給我的一臺新手機,非常漂亮,屏幕大,音質好,據說像素非常高,“可以用來照亮你的美。”他學著電視里的廣告說。我忽發奇想,想要用這臺手機記錄我們在一起的點點滴滴,也許當時在我的潛意識里已經明白,我們這種關系見不得光,脆薄得像琉璃,是不可能長久的,他只是我生命中的匆匆過客,終究不屬于我,所以如果把現在甜美記錄下來,當多年之后,他已經離我而去,這些便是最美好的回憶,可以延續愛情的生命。曾經有客人偷偷的拿手機來錄像,這讓我十分反感,發現之后大怒,不顧客人便是上帝的原則大發雷霆。可自己今天也這樣了,便做得十分謹慎,同時心中發緊,心怕被他發現,以為我別有用心。
  我看著這些照片和錄相,才過去幾天的事情,卻有恍若隔世之感。有時中夜坐起,心中會有些恍惚,老羅這個人是真實的嗎?還是我大病一場時做的一個美夢?我又拿出手機,看到他摟著我的腰微笑的樣子,明白這并不是一個夢,他是真實存在的,至少存在過。我想再次在微信上呼喚他,卻不知道該說什么,他這么久不登錄了,我總覺得出了什么事,這更讓我擔心,牽腸掛肚。
  我發了一段視頻過去,那是我們親熱時的樣子。如果他看到,會不會想起我,想與我舊夢重溫的呢?我望著窗外明滅的燈火,呆呆出神,忽然手機一閃,好像有了消息,雖然明知不可能是他,我還是急急的低下頭去查詢。沒想到還真是他。真的是他!他終于說話了!
  他說:“你要多少錢?”
  開口第一句話,居然是問我要多少錢,這讓我有些吃驚,也有些歡喜,畢竟錢總是那么可愛,何況窮困潦倒的我又那么需要錢。有人說,一個男人愛不愛你,就看他舍不舍得給你花錢。他這段時間一定因為特殊的原因,也許是困境,比如紀委的盯上了,比如老婆管得嚴,也許是好事,去開會了,去考察了--但愿是好事--不能跟我聯系,他一定非常擔心我,怕我沒有錢,生活沒有著落,所以他上線的第一句話便是問我:“你要多少錢?”我有些感動,想說,我只想見你,錢不錢的沒關系。但轉念一想,又何必如此矜持?面對他的關懷,如果我還客氣,倒顯得虛偽。
  我說:“夠用就行,錢多錢少都無所謂的。”
  隔著手機屏幕,我感覺到他的沉默,我等不及了,連連發問:“你在哪里?怎么這么久不來?你什么時候來?我想你了。”
  “你開個價吧。”
  “開價?開什么價?”
  “少裝蒜了。現在還說什么想我的話,你不覺得搞笑嗎?”
  “搞笑?我不明白,怎么我現在想你就變成搞笑了?”我被他說得莫名其妙,心中憂傷而惱火。
  “何必說這么多?給你兩萬怎么樣?你要覺得可以,就把賬號發過來。我馬上打給你,我希望這是最后一次,從此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最后一次?你怎么能這樣?我愛你。我還想長久的跟你,這怎么能是最后一次呢?”我感到震驚而傷心,不明白他為什么突然變得如此絕情,心想他肯定是被老婆發現了,老婆跟他攤牌,他沒有辦法才這樣。可他還想著我,還愿意給我這么多錢。他的話雖然說得冰冷,誰又知道是不是他的真心呢?也許那是他老婆逼他這么說的,甚至打字的就是他老婆。我發視頻過去,我豁出去了,縱然對面就是他老婆我也不怕。我愛老羅,即使我是一個小三,可愛情有什么錯呢?
  他掛斷了。
  “請你自重。一個人要錢可以,但不要不要臉。”
  “老羅你怎么這樣?是你說要給我錢的,我怎么就不要臉了?你把我丟在賓館不聲不響的就離開了,這些日子你知道我怎么過的嗎?我走途無路,對你朝思暮想,給你打電話你不接,發信息你不回。現在好不容易說句話,卻如此的傷人心。你如果不想給我錢可以不給,我只要你的人。不錯,我愛錢,但也并非見錢眼開唯利是圖。如果在你和錢之間選擇,我會毫不猶豫的選擇你。”
  再沒有回音,我不知道他聽了我的話是感動慚愧還是冷笑。我害怕他從此再次消失,可我一點辦法沒有,電話依然沒人接,信息依然沒人回。在這個信息時代,遠在天邊的人可以就在眼前出現,近在眼前的人也可以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盯著手機不斷刷屏的等待令人難受,安妮說:“好了,我們這樣的人,只配萍水相逢,不配擁有真愛情,你可以游戲人生,可以騙人錢財,但絕不能用真心,否則你換來的不是真心,而是萬劫不復。”
  “誰動真心了。”我的心雖然有些痛,但不愿意承認。
  “好吧,既然如此,我們先去吃飯吧。”安妮說,“吃完飯我們想個辦法詐他幾個錢,他不是局長嗎?不能便宜他!”
  我不喜歡聽這話,什么詐不詐的。但我也無力反駁,于是跟著他去飯店吃飯。這是個小飯店,原來我常常和她來吃,如今久不光顧,感覺既親切又陌生。我們坐下剛點好菜,一個很帥的小伙走了過來,我以為是一個陌生人,卻見他與安妮眼神交流,笑得極為親切。
  “安妮,不好意思我來遲了。”
  “那你等下多喝幾杯算是陪罪。”
  “好好。”
  “這是小倩姐。”
  “小倩姐好。”
  我答應著,回頭不懷好意的看著安妮笑。她說你笑什么?我附嘴在她耳邊輕輕說:“好啊你個小騷貨,居然禍害起小孩子來了,老牛吃嫩草啊?”她回說:“還沒吃呢。”我說:“誰信!”兩人都格格嬌笑起來,飯店的人都不禁側目。
  小伙紅了臉,問:“你們笑什么?”
  安妮說:“她在我耳邊吹氣,呵得我好癢。”
  我說:“她吃了你沒有?”
  我的語速比較快,又故意說得含混不清,所以他沒聽明白,忙點頭說:“吃了吃了。”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一口茶噴到了安妮身上,安妮也大笑,邊笑邊打我,說:“你個小妮子在這發浪,再亂說話看我撕不撕你的嘴。”我連連求饒,兩人打打鬧鬧,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安靜下來。小伙饒有興致的看著我們,笑說:“你們關系真好,真開心。看著你們笑的樣子,就像看到天上的太陽,春天的桃花盛開。”
  我想問他,“你還是處男吧?”可看他一副靦腆的樣子,笑起來純凈得像西藏湛藍的天空,一向口無遮攔沒廉沒恥的我也不禁不好意思,于是只是吐了吐舌頭,端起一杯啤酒一飲而盡。
  我們吃完飯又去唱歌,唱完歌安妮提議去做頭發,做完頭發夜已深了,可我們過慣了黑白顛倒的生活,這個時候正是興奮的時刻,哪里有半點睡意,于是又說去吃夜宵。全程小伙子都陪著,他叫潘燮,安妮叫他螃蟹,我也叫他螃蟹,他就像一個小跟班,跟在我們倆人的屁股后面,負責背包,買單,還有陪酒。我問安妮:“你有沒有感覺自己就像個富婆,帶著一個小秘?”安妮說:“可是富婆帶著小秘卻是要自己付錢的,我卻不用自己出錢呢。”說完兩人再次格格而笑。我想我們從來沒有這么高興過,一輩子的笑聲還不如今晚多。我們的笑聲充滿了荒誕,散發著放蕩。我自問,并不是真的心感快樂,倒像喝醉酒后的瘋狂。在瘋狂中嘶喊,在嘶喊中發泄,在發泄里自娛。螃蟹總是傻傻的跟著我們笑樂,他是真的開心,除了爸爸,我覺得自己也許從沒有在誰的眼中如在他眼中顯得那樣美,而且美得純潔。而我們卻逗他玩,嘲笑他,戲弄他,我忽然心生慚愧,同時興致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像酒醒后的清醒,清醒得蒼涼,清醒得悲傷,清醒得落寞,清醒得頭痛欲裂。
  于是我們回家了,此時酒已醉而心未醉,更感覺悲傷,可我不愿意打開手機,明知道他不會找你,又何必去擁抱失望。我倒有些后悔,應該多喝些酒的,醉到不醒人事,一覺睡到明天黃昏豈不好?
  在我們門口,螃蟹待我們相扶著進了門便欲轉身離去,我說:“螃蟹,不坐一下嗎?”他有些猶豫,心中明顯是渴望的,但卻只是望著安妮。安妮說:“太晚了,下次吧。你路上小心點。”螃蟹點點頭,轉身下樓去了。樓梯間的聲控路燈亮了又黑,腳步聲漸漸消失不見,我跟安妮沒有力氣洗漱,便倒在床上,一邊說話。
  “為什么不叫他進來?”
  “叫他進來干嘛?”
  “你說干嘛?”
  “嘿,你小騷貨不會想來個雙飛吧?”
  “雙飛就雙飛,又不是沒玩過。”
  “哼,你想得美,別人還是處男呢。”
  “哈哈哈哈……”我縱聲大笑,安妮也笑了起來,兩個人笑夠了,我認真的說:“你為什么不把他收歸門下?這小伙子還是挺帥的。”
  安妮不理我,自顧自的點燃一根煙,猛的吸了一口,在空中吐著一串煙圈,我忽然伸手搶了過來,吸進嘴里。安妮說:“要死!”我說:“誰要你只顧自己抽。”安妮不跟我爭,從煙盒里優雅的再抽出一根來,點燃。
  “你知道什么?如果把他收歸門下,他就不會再愛我了。他不過一小伙子,初懂人事,好奇而已,如果經歷過了,滿足了好奇心,那我對他哪里還有什么吸引力?還會這樣招之即來揮之則去?到時候,別說愛了,他也許還會恨我,恨我讓他墮落,讓他顛倒。”
  “可你這樣逗弄他,近于玩弄他的感情,這比之玩弄身體,只怕更招人恨吧。”
  安妮深吸一口煙,很正經的沉默了良久,說:“你說得對。我不能再與他見面了,那樣害人害己,何必呢?其實我是真喜歡他,但我有什么資格喜歡他?他也喜歡我,但那只是一時的沖動,一時的好奇,不可能長久的,明知前面是火坑,是萬丈深淵,我可不去尋死。何況,說真的,他雖然帥,雖然清純可愛,比起錢來,我還是更喜歡錢。他一個剛剛大學畢業的青澀小子,住的地方還不如我們好,我跟著他吃什么?你沒看他付賬的時候,那副裝作大氣瀟灑,實則心痛不已的樣子,真的是好可愛。”說到好可愛,她又格格嬌笑起來,我們笑罵一陣,于是睡著了。
  第十二章發財
  窗外的陽光射進來,灑在被子上,像有黃金在流動。我醒來后第一反應就是拿起手機。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古怪的夢,夢見自己還是個學生,而老羅是我的數學老師,有一個題目他說他做不出來,還要請教我,我拿過來一看,題目很難,下面寫著答案,一步一步,我只是看不懂。醒來后我已經忘記了題目,更別說答案了,但在夢中這一切都很清晰。讀書的時候,我從來不是一個優秀的學生,數學更是差勁,不明白為什么會有這樣的夢,也許打開手機,會找到答案。
  其實我已經迫切想知道,老羅是否回復了我,回復了些什么,我輸入密碼,卻并不就打開微信,閉上眼睛想象他回復的話:對不起,昨天我的手機被老婆拿了。那些話都是她說的,不代表我的立場。其實我是愛你的,只是很無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想你想得吐血發瘋,望你明白體諒。今天我終于下定了決心,決心跟她離婚,我們是政治婚姻,早已經沒有愛,勉強在一起,彼此都痛苦,現在,終于解脫了。你在哪里呢?等我,我馬上過去,真想念你溫柔的懷抱,想念你甜蜜的親吻。昨夜在夢中,我睡在你的胸前,就像一個孩子般安穩舒適,沒有煩惱,沒有焦慮,只有像水一樣的柔情,滋潤進我的心田。
  我自己沉醉在自己的想象中,打開微信,見他果然回復了,更是欣喜,可是仔細一看,我的心情頓時像打翻的五味瓶,各種滋味都有。
  “相識一場是緣。給你兩萬元,請你把所有的視頻都刪掉,以后再要錢沒有了,我不是大款,也只是拿工資的公務員,還要養家養孩子,望你體諒。人需要自重,若有緣,希望給大家留一個再見的地步。”
  下面是一個轉賬兩萬元。我默默的想了一會,領取了。既然誤會到了這個地步,與其保持清高,倒不如領了吧,反正即使我不領,在他心中我也不會是一個好姑娘。何必與錢過不去呢?
  可我并不開心,就像吞了一只蒼蠅般難受惡心,我仿佛聽到他恨恨的咒罵聲,“真不要臉!”“你怎么是這樣的人?我看錯你了。”或者我就是這樣的人,他并沒有看錯。我罵自己,既然做了婊子何必還想著立牌坊呢?既然愛錢就好好的愛,不要裝腔作勢好了。縱然你真心的視金錢如糞土,把愛情當神圣,別人照樣看不起你。我自嘲的想,這錢倒也來得容易,想當初出臺,受盡凌辱,所得卻有限,還被媽咪分去了一半,真不劃算。
  安妮醒來,伸了個懶腰,朝陽下我忽然發現她十分美麗。雖然我們朝夕相處,但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霓虹燈下,照著臉上厚厚的白粉,胭脂紅得像農村人家孩子滿月時染的雞蛋,遠看也許漂亮,近看只覺尷尬。可這時的她素面朝天,其實她沒有化妝的臉龐極為嬌艷,畢竟才十八九歲年紀,正如早上帶露的桃花,雖經摧折多年,也還沒有完全失去美麗。我忽然覺得心痛,我們都是在這大好青春年華,卻只能墮落墮落。為什么我們就沒有愛情?就沒有正常女子所能享受的幸福?
  螃蟹打她電話,說請我們吃早餐。我說:“他還真的是對你好,要不,嫁給他得了?”
  “得了吧。他養得起我嗎?”
  “你有手有腳,何必要他養?”
  “男人都是賤體,你不要他養,他到時還嫌棄你不浪漫不美麗呢。一旦人老珠黃,更是不值錢了,到時真可謂人財兩空。”
  “既然這樣,你就別逗他了,做人留一線,日后好相見,何必空害得人相思痛苦?”
  “我可沒有逗他,是他糾纏著我。”
  “你別給他看到希望呀。既然沒有愛情,又沒有錢,何必浪費時間浪費生命呢?”
  “我們這種人最不怕浪費的就是時間和生命,時間有得是,生命也沒什么可寶貴的。現在風聲這么緊,每天都無事可做,不是睡覺就是看電視,你不覺得無聊得很嗎?現在有個人愛你追你,雖不至于以身相許,可一起玩玩,找找樂子,打發打發日子有何不可?我倒想跟男人玩,又有錢又有愛情呢。可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呢?”
  我說:“我發了筆小財,我請你去吃好的吧。咱們去吃批薩吧,你不是說想吃批薩嗎?”
  安妮興奮得一跳而起,“什么什么?發了筆小財?多大的小財?哪里發的?天上掉下來的嗎?可你整天呆在家里,就算天上有掉,也未必撿得著呢。”
  我笑,“還真是天上掉下來的。”
  她感興趣的不是去吃批薩,而是我的錢怎么來的,我只得告訴她來龍去脈。她興奮得大叫大鬧,又唱又跳,好像得錢的不是我而是她。我說了好幾聲:“別瘋了,別瘋了。你到底要不要吃批薩?”
  她停下來,雙手捧著我的臉,說:“小妮子,肯定要吃呀,我跟你說我不但要吃批薩,還要吃龍蝦,吃三文魚,吃螃蟹。”
  “螃蟹你去吃好了,人家天天送上門來給你吃,你怎么不吃?”
  “去你的,我要吃海鮮,你請不請我?”
  “你吃得下嗎?”
  “當然吃得下。我還要喝酒,一醉方休。”
  “美得你,我可不請,你不能見我有了錢,就下死命的宰我。”
  “放心吧,以后我會還請你的。你知道我為什么這么開心嗎?因為我想出了一個極妙的發財點子,我簡直太開心了。你別小氣,吃這點算啥?以后你就等著財源滾滾而來吧。”
  我覺得她一定瘋了。雖然兩萬塊錢對于我們來說得來不容易,可畢竟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至于受到如此大的刺激嗎?
  那天我們倆果然瘋了一把,先去吃了一個奢侈的早餐,然后便去逛商場,她叫我買包包,買衣服,我不肯。老羅給我買了很貴的包包,也有很多名牌衣服,這對于以前的我來說,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奢侈,現在我都還舍不得用呢,怎么可能用自己的錢去買這些?她叫我借錢給她買,我不肯,她說你就當投資,我以后加倍還你。我才不上當呢,答應請她吃中飯還有晚飯已經夠讓人肉痛的了,我又不傻。她沒辦法,只能罵我鐵公雞,小氣鬼。最后說:“你不借我錢,那你得請我去游樂場玩。”
  好吧,每人兩百的門票,對于剛發了筆小財的我來說還算不了什么。于是我們去游樂場玩,坐旋轉木馬,坐過山車,坐激流勇進,每次的飛馳都忍不住尖叫,玩得耳紅心跳,頭暈目眩,卻又興奮不已。然后我們找了個小飯店吃晚餐,要了兩瓶啤酒對喝,幾杯酒下肚,我說,“現在你可以告訴我怎么發財了吧?”
  她只是笑,我詳裝生氣:“你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再裝我就走了,讓你自己買單去。”
  她仍不理我,卻左顧右盼。我們隔壁一張靠窗的桌子上坐著一個中年男子,一個人拿了瓶勁酒自斟自飲。這人明顯是個色鬼,卻是有色心無色膽的那種,不斷的向我們偷瞟,你回看他,他又馬上低了頭,裝作是在望著別處,模樣十分滑稽。安妮忽然向他嫣然一笑,那男子似乎受寵若驚,卻紅了臉,低頭把瓶中酒一飲而盡。也許酒可以壯慫人膽,他大概要過來搭訕了,誰知他只是叫服務員再拿了一瓶,啟開了,卻倒在白色的小瓷杯中,慢慢的喝起來。我仿佛看到他的手忍不住顫抖,心在酒勁的澆灌下騷動,安妮忽然走過去,向男子笑道:“你好大哥,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男子見她好好的搭腔,倒鎮定了,放下手中酒杯,也溫和的一笑,問:“你好,有什么問題你請問。”
  “就是想問下,VIVO公司是在這附近嗎?”
  男子笑道:“是的。你要去那里辦事嗎?”
  “是的,請問怎么走呢?”
  “出門右拐,過了紅綠燈路口,繼續往前,看到有一家肯德雞店,就左拐,然后在下一個路口左拐,前面一座高高的,全是藍色玻璃的大廈就是了。”
  “好復雜啊。”
  “不復雜啊,挺簡單的。你按我說的走就成了。”
  只見安妮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媚眼滿天在飛,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說不出的性感動人。她一副嗲樣,說:“可我是路癡啊,你說得我的腦中一片模糊,要不這樣吧,大哥,你如果有空的話,能不能帶我們去。”
  男子一臉的笑,似乎受寵若驚的道:“好啊,好啊。”就站了起來。
  安妮笑道:“也不急,你先吃完飯。何況我們也還在吃呢。要不過去一起吃?”
  第十三章搭訕
  男子也不推辭,便叫來服務員,把碗筷都搬到我們這一桌,我看時,只一個魚塊,一個回鍋肉,十分簡單。安妮大氣的說,“大哥人真好,為了感謝你,這頓飯我請了。你要什么菜盡管點吧。”
  男子豪氣道:“那怎么成,我一個大男人,怎么能讓你們兩個女孩子請客。今天這頓我請了。要吃什么你們就盡情的點吧。”
  安妮連連搖手,“那可不行,那可不行。我要你幫忙,還叫你請客,天下沒有這個道理。”
  男子大手一揮道:“什么道理不道理?男人請女人吃飯天經地義,這就是道理。何況就是帶一下路而已,舉手之勞--不,舉腳之勞,算得了什么?何況能與兩位美女結識那是我的榮幸,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別說什么感謝,要感謝也是我感謝你們。”
  我倒詫異起來,剛剛還顯得拘謹而木訥的中年油膩男,怎么突然之間變得口若懸河侃侃而談了?我雖然不知道安妮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可也明白,她絕無請客之意,何況她哪里有錢請?果然,她半推半就的笑道:“那怎么好意思呢?”
  “沒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們喜歡吃什么?要不來盤蝦?女孩子都喜歡蝦。”
  “好啊,好啊。”
  “還要什么?要不要來盤大閘蟹?喜歡吃蝦,那肯定也喜歡大閘蟹的。”
  “好啊,好啊。”
  “那要不要再來個清蒸桂魚?這個魚也是挺好吃的。”
  我感覺安妮又要說“好啊好啊。”忽然覺得這男人其實挺可愛的,居然這么大方,可我們才三個人,能吃得了多少呢?別人與我們萍水相逢,何必大宰而特宰?所以就忙道:“夠了夠了。吃不了那么多。”
  男子看了一下我們桌上的菜,確實也算是豐盛了,便說:“那就來點酒?紅酒養顏的,要不來瓶紅酒吧。”
  我跟安妮本來在喝啤酒,在這陰涼的天氣,明顯不是很合適宜,只是紅酒太貴,所以我舍不得喝,聽他主動說上紅酒,自然也沒反對。于是我跟安妮便和這個陌生的男子吃喝起來。他的言談越來越活躍,想不到口才這么好,把我和安妮逗得格格而笑。安妮每喝一杯酒便向他拋個媚眼,然后又向我眨一眨,我低聲對她說:“得了,媚眼就別給我拋了,浪費。你說的發財在哪里呢?”
  她輕輕道:“等著,快了。”
  一瓶紅酒將近喝完,那男子似乎有了三分酒意,站起來道:“不好意思,我去上個衛生間,兩位稍等。”
  男人要去上衛生間,我們自然不好說什么,便顧自吃起來。我問安妮,“你說的發財,不會是想宰別人一頓吧?這吃一頓飯,吃得再好,花得再多,可也與發財不相干呀。”
  安妮神秘道:“你知道什么?我這是釣魚。”
  “釣魚?用美食紅酒釣,還是用色相釣?”
  “當然是色相啊,美食是佐料啦。”她笑得那副淫蕩相,我不是男人,若是男人也要被她勾引得失魂蕩魄了。我已經有些懂了她的意思,好吧,但愿她如愿以償。我跟她已經酒足飯飽,但坐著無聊,便仍是慢慢的把盤中剩下的一只大閘蟹分吃了。我們慢慢的啃完手中的蟹腿,等著男子到來再把杯中剩酒干掉。可男子遲遲不來,我等得終于不耐煩起來,說:“這人怎么還不來?不會是跑了吧?”
  安妮生氣道:“你這人就是對人如此不信任,別人又不欠你錢,無緣無故的跑什么?何況有咱們兩個這樣的大美女以色相誘,是個男人都舍不得離開,跑?跑得動嗎?用槍指著頭命令他走,腿還未必聽使喚呢。”
  “那怎么去了這么久?”
  “也許是大號吧。”
  “大號也夠久了。”
  “也許便秘呢。”
  我不禁吐了口口水。
  安妮不耐煩說,“小姐,你能不能有點耐心?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呢。”
  “別叫我小姐,你才是小姐,你們全家都是小姐。”
  “你本來就是呀,裝什么裝。”
  我們唇槍舌劍的斗了一回,可男子還沒有來。安妮也不禁有些慌了,說:“會不會喝醉了,倒在廁所里了?那可麻煩了。”
  “得了吧,看他那樣子,明顯是個千杯不倒,哪那么容易醉?就那點酒意,我看還是裝的。這人啊,你別看他一副老實相,看來不簡單呢。”
  左等等不來,右等等不來,我們這才到衛生間去找,可我們臉皮再厚,也終究不好意思直接走進男衛生間去,想在外面呼喚,卻又不知道對方的名字,難道叫大哥?兩個年輕女子在男廁所外面叫大哥,怕不會讓人笑死。
  我對安妮說:“你進去看看吧。”
  她推了我一把,說:“我才不去呢,你去吧。”
  “是你招他過來的,誰拉的屎誰擦。”
  “粗俗。”
  “少跟我裝文雅。誰不知道誰呀?”
  “那我們一起進去吧。都不是淑女,什么沒見過?就別裝害羞了。”
  于是我們倆嘻嘻哈哈的攜手走進了男廁所,但廁所里一個人都沒有,出來的時候,一個男人正進來,與我們碰上,不禁好奇的看著我們。安妮說:“看什么看,沒見過女生上男廁所嗎?”然后格格而笑,留下男子一張錯愕的臉。
  那男人居然逃走了,安妮想從他身上騙錢,誰知倒被人騙吃騙喝了去,這個氣呀。我不住的冷嘲熱諷,她不禁動氣了,擰了包包就走。我連一把扯住她,笑道:“你別生氣,你可別借口生氣就一走了之,你要走也得買了單再走。”
  她也不禁噗嗤笑了,服務員送上賬單,居然一千九百元,那瓶紅酒就花了八百元,安妮氣得破口大罵,“小人,騙子!挨千刀的,不是男人!”可罵了沒用,別人也聽不見,我也裝作聽不見,說:“您慢慢罵,我先走了。”
  她忙一把扯住我,小意兒陪著笑道:“好姐姐,好妹妹,是我錯了,可是你也知道,我都多久沒工作了,哪有錢啊,你剛剛發了筆小財,不如就你幫我買了吧。”
  我立馬橫眉立眼起來,說:“你想得美。我這點錢來得容易嗎?何況我都兩個月沒給家里寄錢了,我爸正眼巴巴的等著呢,你倒好,一餐就吃了一千九,想叫我買單,門兒也沒有。”
  “你別小氣嘛,等我發財了我馬上還你。”
  “發財?你不是說有發財的秘訣嗎?這就是你的秘訣?發騷賣好給別人吃給別人喝,還得自己買單,這就是你的秘訣。你醒醒吧,等你發財了,我早餓死了。”
  安妮生氣道:“你話別說得這么難聽,不就是一千九百塊錢嗎?虧我還拿你當姐妹呢。”
  “姐妹是姐妹,錢是錢,親兄弟明算賬,這一點你最好分清楚,否則就沒有姐妹可做。”
  安妮見我軟硬不吃,頓時便又裝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央求道:“好了好了,今天是我不對,可是你看,這絕對是一個發財的好方法。一次出師不利不代表以后也不成功,咱們目光不能太過短淺了。”
  “我可看不出來。”
  其實我已經明白她的意思,這個方法還是可行的,若不是今天出師不利,碰上一個騙吃騙喝的奇葩,也許我們早成功了。我付了款,心中卻悶悶不樂。一千九百塊,對于我來說不是小錢,爸爸兩個月的生活費都夠了。而我都已經好久沒給爸爸寄錢了。安妮摟著我的肩膀,安慰我,我也就笑了笑,我跟老羅交往時間不長,卻享盡了生活的奢華,高級賓館,頂級宴席,名牌包包,漂亮衣裙,還有“照亮你的美”的手機。這些沒讓我花一分錢,最后還白得兩萬塊,可我并不因此喜悅,因為我得到了很多,卻失去得更多,我失去了我的心,她已經被老羅悄悄擄走,又狠心的丟在寒風里,我仿佛看見我那顆火紅的心,在天寒地凍的荒野上裸露著,顫動著,嗚嗚哭泣。
  如果我只是為了錢,如果我沒有對老羅付出真心,而只把這當成一場局,一場生意,那我無疑是豪賺了一筆的。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指責安妮呢?她其實只是在我傷心迷路的時候向我指明,這是一條正確的路,是一條發財致富的路,是比出臺遠有尊嚴也遠有前途的。
  第十四章狩獵
  因為在休閑中心工作這么久,見多識廣,我們總以為,以我們的美色性感加風騷,勾引男人還不是手到擒來。但事實上遠非如此。正如我們的首戰失利一樣,此后我們的狩獵也總是空手而歸。
  男人雖然沒有幾個是不好色的,仿佛全是些用下半身思考的動物。他們看到年輕漂亮的女子無不喜歡盯著看,口水在看不到的地方像小溪似的汩汩流淌,無論你是端莊貴婦還是小家碧玉,是性感尤物還是樸實無華。但真正行動起來卻并不容易,你若太主動了,會把人嚇跑(男人其實都是膽小鬼,有色心而無色膽,越是有頭有臉有錢有權有家有室的男人就越膽小。)你若太冷漠疏遠,高高在上,他又覺得你太麻煩,不如另選目標或直接去休閑中心的快捷了斷。你得把握好這個度,對之若即若離,媚眼得拋,秋波要送,但媚眼要拋得羞澀,秋波要送得隱秘,讓他覺得你真心喜歡他,卻又不敢喜歡他,讓他自信心爆棚,又不能自信到自負,所以還要懂得欲擒故縱,否則即使得到了他,他也覺得你下賤,不會珍惜,就像他們到休閑中心花錢買春,卻同時感到骯臟,并對你不屑與鄙夷。
  但沒過幾天,安妮終于釣到了一條魚,只是這魚太小,完全讓人興奮不起來。那男子在歌廳與她相識,一番眉來眼去之后便去開房,事后男子給了她一千塊錢。
  “真是惡心,一個大男人,那么小氣,居然還罵我。”
  “他還罵你?罵你什么?”
  “他說,看起來挺清純的,怎么還要錢?你又不是雞。”安妮憤怒道:“他媽才是雞呢,不要錢,難道世界上有白吃的午餐嗎?哪有這么便宜的事?他姐姐妹妹可愿意給別人白睡?”
  我說,“好了好了,給了錢就好,你不就是為了錢嗎?罵幾句算什么?又不是沒給人罵過。”
  安妮拿著十張嶄新通紅的鈔票,看了又看,就像剛參加工作的小姑娘第一次領到工資,我看不慣,罵她:“好像沒見過錢似的。”
  “哼,你懂什么?以前辛辛苦苦掙的錢大部分都給了媽咪,還要挨打挨罵,到自己手上的少得可憐,現在,雖然他說話難聽,可開始的時候還是把你當情人似的愛憐溫存,錢還這么多,你看,我說了,這個發財的法子不錯吧?”
  她那得意的樣子,我看了恨不能打她兩巴掌,所以她剛才的憤怒完全是裝的,我能想像得出,當男子鄙視的罵她為雞時,她一定笑著說:“大哥,話不是這么說嘛,人總要吃飯呢。我也是沒辦法。”我問她,她在我肩頭打了一拳,笑罵:“胡說!我才沒這么下賤呢,我就說,大哥,愛一個女人就要給她花花,百合花,玫瑰花,不如有錢花。你一個男人,這么小氣的。”一句話不禁讓我哈哈大笑起來。
  雖然得了錢,但畢竟釣上一條魚來不容易,比出臺的時候,要付出更多的精力和時間,這些也是成本,所以我們還是覺得不劃算。既然是釣魚,就要釣大魚,所以官員是最好的目標,普通人給不給你錢全憑他的良心,官員就不同了。可官員不是那么容易釣的,沒有門徑,沒有包裝,見到一個官員的面都不容易,更何談認識,更何況勾引。我跟老羅那純粹是誤打誤撞,屬于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的那種。
  想起老羅,我忽然想起他的那幫同學,有一個胖子,姓易,長著一張丑陋的南瓜臉,笑起來就像有油在他的臉上流淌,肚子大得好像懷胎十月就要生養了的孕婦。當時他總跟我聊天,還要了我的號碼,加了我的微信,此后偶爾給我發消息,都是些網上抄的笑話段子,什么:小叔去大哥家,大哥不在,叫嫂子,嫂子說我在洗澡,你進來吧。小叔子聽了大喜,推門進去,嫂子端了一碗棗給他吃。哈哈。
  我覺得他特別討厭,當時他身邊的一個妹子細皮嫩肉,高挑身材,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我總忍不住惡意的想,這樣一個胖子壓在她身上,還不把她壓扁了?所以我從來不理他,他卻不厭其煩,三天兩頭還發過來,有時還問:“小妹妹為什么不理我?是不是怕老羅見怪呀?”
  這天他又發了一個段子:五一假日男人和妻子去游樂場玩,人特別多,排隊半小時玩不了兩分鐘,妻子發怒說,這游樂場怎么跟你這么像?準備半小時,進去兩分鐘就結束了。讓不讓人過癮。
  我回:“易大哥,你說的不是你自己的故事吧?”
  “哈哈,我?怎么可能?”
  “誰知道呢?”
  “你這樣說我很生氣哦,男人最忌諱別人說他不行,所以為了我的榮譽,我必須證明給你看。”
  “易大哥你真壞。”
  因為我長期的冷淡,忽然之間變得熱情,對他的黃色段子也不反感,對他的撩撥挑逗也只心照不宣,他明顯受到了鼓舞,興奮起來。言語間越來越放肆,文字不過癮,還直接發了視頻來,我接了,但臉上的表情故意顯得冷淡而清高。我明白欲擒故縱的道理。
  “怎么了小妹妹,為什么一臉的不開心?”
  “有嗎?”
  “沒有嗎?”
  “沒有吧。”
  “那你為什么不笑?”
  “不想笑就不笑啊。”
  “為什么不想笑?”
  “為什么要笑?很好笑嗎?”
  這句話并不好笑,他卻似乎發現了什么特別好笑的事情,哈哈笑得前仰后合。我便也露出一個微笑,卻又馬上收斂了。
  “是不是老羅最近怠慢了你?所以你生氣了?”
  “我又不是他老婆,他怠慢不怠慢我,我有什么資格生氣?”
  “話可不是這樣說,正因為你不是他老婆,所以他更應該對你好,更不應該怠慢你。”
  “這是什么邏輯?”
  “這都不懂?老婆對你好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所以不用特別感激回報,可你不是他老婆對他這么好,他卻還怠慢你,那豈不是不知好歹,忘恩負義?”
  “我也談不上對他好。”
  “你還要怎么對他好?你看你正值青春年華,貌美如花,可卻把一切都給了他,給了他愛情,給了他快樂,給了他鴛鴦戲水雙宿雙飛的浪漫,他不對你好對誰好?居然還怠慢你,太不應該了。”
  “你們男人不都這樣嗎?像你說的,老婆就不用對她好,可老婆也不是一開始就是老婆的,反正你們男人我可知道,得不到的時候拼命獻殷勤,使勁巴結,一旦搞到手了,就直接丟在腦后,看都懶得看一眼了。”
  “冤枉啊冤枉,我可不是這樣。”他嬉皮笑臉。
  “誰知道呢?天下烏鴉一般黑,都是一丘之貉。”
  “不信你試試,我絕不是這樣的人。只要你做我的女人,我一定對你好一輩子。”
  他這已經是赤裸裸的勾引,我只是笑笑,做出一副不相信的神氣,他說:“要不,我給老羅打個電話,教訓教訓他?”
  我小嘴一撇,“得了得了,你還教訓他?教訓得著嗎?”
  “看,說要教訓他就心痛了。”
  “我不是心痛他,只是他與我沒關系了,沒有資格。”這句話倒不是調侃,所以我臉上的傷心也不是假裝的,他倒也顯得一副體貼的樣子,跟著我沉默了一會兒,才說:
  “別想那些不開心的事了,走,我帶你去一個地方,開開心心的玩一會,痛痛快快的喝兩杯,然后美美的睡一覺,便什么不愉快都會忘掉的。”
  知道我跟老羅已經分手,他心中僅存的一絲顧慮也沒有了,我假裝猶豫了一會兒,便答應了。他開心的跳了起來,說,“你等著,我來接你。”我點點頭,不想讓他看到我寒酸的住所,便把附近一家超市的地址發給他,說是在超市門口等。
  我精心打扮了一會兒,但并不顯得妖艷,要讓人看著你美麗,卻并不覺得風騷,等他覺得你高不可攀時,你再稍稍給以顏色,那就像皇后娘娘的垂青一般,像雨露惠及草木,讓人感激涕零。
  第十五章獵物
  我穿著一件墨綠色的圓領T恤,火紅色緊身超短裙,黑色打底褲,及膝白色長筒靴,戴著巨大的風鏡,臂彎挎著老羅送的二樓危,手中拿著手機,抬頭看看身前如流水似的淌過的車輛,低頭刷刷朋友圈。一輛黑色轎車悄無聲息的停在我面前,車窗搖下,那張胖胖的臉笑得肥肉亂顫。
  “倩倩,今天打扮得這么漂亮,我都差點認不出來了。”
  倩倩,我感覺雞皮疙瘩都豎了起來,我今天的打扮與那天迥異,他卻開著車遠遠的便認了出來,一雙色眼之銳利確實令人敬佩。
  “堂堂局長還親自開車?”
  “不親自開車難道還帶司機?我可沒有要人站崗的習慣。”他說完哈哈一笑。我懂得這個玩笑的意味,卻裝作并不明白。
  “去哪里?”上了車我問他。
  “你瞇著眼睛休息一會,到了我叫你。”我聽話的瞇起眼睛,免得與他尬聊了。我感受著車子在街市上行駛的弧度,一會兒,竟迷迷糊糊的真睡著了,等他叫醒我,我們已經在一個地下車庫里。乘一座簡陋的電梯上到16樓,我們走過一條長長的樓道,便來到一扇門前,上面一塊小小的牌子寫著“有你有我”。我想這是這家會所的招牌吧,但不知為什么叫這樣一個名字,很神秘很莫名其妙似的。
  “酒吧開在這種地方,誰找得到?”
  “就是讓人找不到。”
  這地方確實夠隱蔽的,簡陋得就像我們的出租房,但沒想到里面別有洞天,在外面還是鴉雀無聲,老易拿一張卡刷了刷,門應聲而開,里面一陣震耳欲聾的聲浪像潮水一般的撲來,令我幾乎窒息。
  可我喜歡這種窒息的感覺,里面的氣息有一種讓人瘋狂的沖動,燈光閃爍著節拍,舞池中間幾個幾乎赤裸的美女瘋狂的扭動著腰肢,搖著頭,甩動頭發,周圍是跟著一起瘋狂跳動的男男女女。
  “怕吵嗎?”老易問我。
  “不怕。”
  “我們先找個座位喝一杯吧。”他幾乎是貼著我的臉,咬著我的耳朵大聲呼喊,這樣我才聽清楚他的話語,我感覺到他呼吸的粗重,還有一股油膩男人特有的口臭,混和著煙味酒味肉味以及莫名其妙的各種味道,我也無所謂,跟各種各樣的男人打交道,這種味道我聞得多了,再惡心的事情都已經麻木,何況口氣。
  我說:“等下再喝,我要先跳舞。”
  “你說什么?”
  “我要跳舞。”我沖著他的耳朵喊,然后不等他回答,便滑入舞池,踏著節拍,開始瘋狂的扭動,搖擺。我的雙臂揮舞,我的腰肢款擺,我的頭發在燈光下飛旋,我忘了時間,忘了地點,忘了身邊的人和事,耳中只有音樂,心中一片澄明。我感覺自己要飛了起來,長風送我上青云,所有的煩惱,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憂傷都掉落凡塵,不再與我有關。我從來就喜歡蹦迪,以前一起來的姐妹,有些人喜歡打K,但我不喜歡,我不需要借助它才能興奮,音樂就是我的興奮劑,舞蹈就是我的K粉,我已經忘我。
  接連跳了幾曲,我終于累了,跟在我后面,貼在我胸前,不知什么時候已經摟抱著我的老易早已經累得氣喘吁吁,我柔軟的腰肢對他也失去了魅力,他放開手,叉在腰間,對著我說什么,我聽不到,但明白他是要我休息一下。我聽話的跟著他坐到一張桌前,年輕的侍者送上酒單。
  美味佳肴送上來,幾杯軒尼斯倒入口中,我想起以前在家中搞雙搶,頂著毒日干了一天活,又渴又累,因為窮,也沒有西瓜吃,這時候媽媽從井中送來一桶冷水,舀一勺倒入口中,那種清涼直沁心脾,從內到外,每一寸肌膚,每一個器官無不舒服,無不陶醉。
  兩人喝了一瓶酒,又去跳舞,跳得累了,老易說,我們去休息一下吧。我知道套路來了,還是點頭答應,就好像并不明白他的意思似的。出了酒吧,轉了兩道彎,進入一個房間,卻是一個桑拿房,幾位美女像接待皇上一般接待了我們。我們躺在床上聊天,一左一右兩個美女給我按摩,她們手法非常好,手游過的地方,一種酥軟,麻癢的感覺像電流一般通過,按完之后全身都舒泰了。
  按完,她們打開一條門,我眼前一亮,想不到看起來這么簡陋的房子,里面又另有天地,里面是一個游泳池,正有幾個男女在水中嬉戲。此時游一個泳當然正當其時,老易興奮的跳下水中,笨重的身體砸起一片水花,砸得旁邊的兩位美女大聲尖叫,他不禁哈哈大笑,伸出雙手笑道:“跳下來呀,我接住你。”
  我才不要他接,自己跳下水去,我從小喜歡游泳,夏天的傍晚,每天跟著男孩子在河中玩耍,所以我在水中就像一條魚,身形優美,姿勢靈動,速度飛快,老易只看得目瞪口呆,然后叫道:“想不到你這么快?好,我來抓你了啊。”他這種貓捉老鼠的游戲我如何不懂?可他在水中笨重的樣子如何抓得到我?只是偶爾讓他在我的身上摸一把,便興奮得又叫又笑。
  玩累了,我們回到房中休息,此時房中沒有人,柔軟的床,清新的空氣,曖昧的燈光都令人恍惚。老易忽然撲過來,壓在我的身上,捉住我的雙臂,叫道:“終于抓住你了,現在看你還往哪里逃。”
  他把在水池中的游戲延續到了現在,我并不生氣,笑說,“抓住了又能怎樣?”
  “能怎樣?能吃了你。”他說著,一口吻在我的唇上。我并不反抗,他臉上的神氣,就像老虎終于抓到了獵物一般既興奮又急切。我是他的獵物,終于被他弄到手了,可他卻不知道,他何嘗不是我的獵物呢?
  回到出租房,安妮一臉興奮,說:“有個大大的好消息,你要不要聽?”
  我一臉冷漠,說:“不要聽。”
  安妮大受打擊,明明有一肚子的話要顯擺,我偏偏不配合,就像兩人說相聲,捧哏的不言語,便說不下去了。可不說的話,她肯定一肚子的癢癢,像有貓爪在抓。
  “你聽一聽嘛。”倒變成她求我了。
  “好,你說吧。”
  她本來是想叫我求著她說的,這一來大是委屈,不過想著那事情,她又興奮起來,“昨天我碰到一男的,對我真是一見鐘情。”我嗤之以鼻,她不理會,繼續說,“我們一起吃了飯就去開房,一起睡了一夜,早上他走的時候,給我留了張卡,我去取款機上一查,你知道有多少錢嗎?整整兩千耶。”
  “看你興奮得。”
  “能不興奮嗎?你看他出手多大方,一給就是兩千呢。我拿到卡的時候還有些忐忑,不知道會不會是空的,拿來忽悠人家的。”
  我笑:“這就是你說的一見鐘情?一見鐘情還要錢嗎?這明明是買春嘛。”
  “你知道什么?不是一見鐘情干嘛給我錢?你以為人家的錢這么容易啊。他若不喜歡我,才不會出手這么闊綽呢!”
  “目光短淺。兩千塊錢就知足了?”
  “不是,你不知道他有多帥,而且才二十來歲,這么年輕,你想啊,就算不要錢我都愿意跟他,何況還有錢,這就像撿到寶貝一樣,我能不知足嗎?”
  這話倒讓我真的有些嫉妒了,想想老易那張南瓜臉,那一嘴的口臭,還有那頂著我的大腹便便,真是令人惡心,那股優越感頓時從我的心頭消失,像青煙碰到一陣風,被吹得無影無蹤。
  “我讓你看樣東西,你就明白什么叫大獵物了。”
  我拿出“照亮你的美”手機打開給她看,她看得捂嘴大笑,在床上滾來滾去,只笑得咳嗽,我生氣道:“你笑什么?”
  “這是什么呀,這是你跟一個豬一樣的男人上床的視頻有什么好看的?還好消息呢。”
  豬一樣的男人讓我大傷自尊,怒道:“好,你笑吧笑吧,等我發了財你一分錢都別想得到。”
  她聽了這話,這才極力忍住笑,說道:“好姐姐,對不起了,你別生氣。這真的能夠賺錢?他真的是一個大獵物?”
  “當然。”她的軟語溫存讓我的自尊心爆棚,心情頓時大好,又得意起來,“你那個獵物就好比一只小兔子,不,一只小麻雀,而我這個獵物呢,那就是一只老虎,一頭野豬,一峰駱駝。”
  “哇,真的嗎?那太好了,我們發財羅,發財羅。”她興奮得又抱著被子在床上滾來滾去,那笑聲也不知是真的開心,還是對我的調侃。
  第十六章入獄
  說是大獵物,說像老虎駱駝那么巨大,我其實是有些開玩笑的,我本來打算再跟老易來往幾天,然后把視頻發給他,叫他給我一到兩萬塊錢就行,雖然我是獵人他是獵物,但如果可以,我愿意做他的情人,做他的獵寵,反正是為了錢,有了錢,即使口臭,即使南瓜臉也都沒有那么可厭。
  但安妮說,做事沒有必要那么拖泥帶水,萬一你愛上了他呢?我呸,我怎么可能愛上他?也把我的品味說得太不堪了,但確實,既然是為了錢,遲早要兵戈相見,又何必拖泥帶水惺惺作態呢?
  我把視頻發給他,然后是一片沉默,他終于打電話來,沒有氣急敗壞,卻有些垂頭喪氣。平素的他挺著大肚子,高昂著頭,雖然還沒有我肩膀高,可他自我感覺卻像是巨人,對我自然溫柔嬉笑,看一般人卻是眼高過頂的,雖然明明看不到別人的頭頂。但此時他的聲音是如此沮喪,如此慌張,就好像斗敗的公雞,落荒的野狗。
  “小倩,你怎么還拍這個呀?你可別發給人看啊,你看你自己也赤身裸體的,人看見了多不雅啊。當然,我們自己看看,倒能增加許多情趣,想不到小倩是這樣一個充滿情趣的人,真的是好愛你。”
  但他的話已經不是往昔的調笑了,而是一種近乎可憐巴巴的央求。“好愛好愛你,所以愿意。”我樂得幾乎要唱出來,我說:“易局長,想不到你這么膽小啊,我是女人都不怕別人看,你一個大男人怕什么?真是的。”
  “那可不行啊,真的不行。這樣吧,小倩,我花錢把這個視頻買下來怎么樣?不過你可不能復制。”
  來了,主動提出來,倒免得我難為情了,我故意逗他,“不賣,我是拍來玩的,這個賣什么?我可不是見錢眼開的人。”
  “嘿嘿,小倩的趣味還真是不一般。難怪我這么喜歡你。我也喜歡看啊,所以我要買下來,以后天天看,就好像天天跟你在一起一般。”
  “我不是發給你了嗎?你看唄。”
  他一時語塞,我也不說話,良久,他說:“小倩,咱們不開玩笑,你要多少錢你說吧。”
  我想,不如說多一點,所謂漫天要價,就地還錢,總得留個余地。
  “二十萬。”話一出口,我自己都嚇住了,我怎么膽子就這么大呢?雖然是漫天要價,可這價也要得太離譜了,若把他嚇跑了,連商量的余地都沒有。我不是明明只想要兩萬的嗎?然后開口四五萬也就夠了,二十萬,虧我竟敢說。我后悔著正要改口,誰知他二話沒說,就答,“行!你發個賬號來,我馬上轉給你,不過你要把所有的視頻照片都刪除。如果留著打算以后再敲我,我跟你說王小倩,逼急了,可別怪我不客氣。”他的話忽然之間又有了氣勢,又有了居高臨下的官威。不過我已經不在意了,我已經被驚得目瞪口呆。沒想到二十萬他竟眼都不眨就答應了,我欣喜得要跳起來,興奮得要暈倒。不可思議,這真的是大獵物啊,是一只老虎,是一頭野豬,是一峰駱駝。
  我跟安妮狂喜的擁抱在一起,就像一對熱戀的情侶。當晚我們就去大嗨了一場,美食美酒,勁歌熱舞,直到凌晨五點才回房倒頭而睡。喝醉后,安妮摟著我的肩頭,不斷的說:“這個方法可行不是?我的主意能發財是不是?你得感謝我吧?”我只能點頭答是。
  我們在這條發財的路上越走越遠,安妮也漸漸成熟,勾引起男人來得心應手,后來居然有一個派出所所長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這個所長曾經抓過她,讓她交了一萬塊錢罰款,據說還扇了她一個耳光,侮辱她“臭婊子”。
  有時候我們也并不需要真正的投懷送抱,不需要真的把男人拉下馬。我們扮成清純的學生,或成熟的記者,與官員富商蹭合影,然后把合影和自己的裸照發給他,叫他們給錢,居然也十要九有。
  可惜樂極生悲,當一天深夜,警笛長鳴之后外面響起了敲門聲,我跟安妮明白,好事已盡,我們的最終結局到來了。只是我沒想到,讓我們深陷牢獄的居然是老易。他因為貪污腐化被雙規了,然后把我們也牽連了進來。當初我們只知道他們不敢報警,敲詐他們是安全的,卻不知道他們本身就是一顆炸彈,不知什么時候就爆炸了。就好比你靠著一堵危墻,還以為穩如泰山。
  不過我們也無所謂,雖然還年輕,可經歷過太多,對一切都已經變得不在乎。世事變幻莫測,縱使滄海桑田也不能讓我感覺痛苦,面對平素如老鼠見了貓的警察,面對冰冷的手銬,我居然就像面對一個老顧客的再度光臨一般,平淡得近乎麻木。
  我的崩潰是在見到爸爸之后。
  其實爸爸對我在外面的所作所為并非毫無風聞,只是他如何會信?有一次,有人當面罵他女兒做雞,他靠女兒賣身的錢吃飯,氣得他當時抄了一把刀,追著那人圍著村子整整轉了三圈。那是一個健壯的漢子,平素在村中耀武揚威,可病弱的爸爸硬讓他嚇得像一條落荒逃竄的狗。可他心中畢竟是動了疑的,雖然他覺得懷疑自己的女兒就是對女兒的褻瀆。于是他才來到我所在的城市,還非要參觀我的公司。因為老羅的幫忙,讓他徹底的釋去了懷疑。當我被抓的消息傳到他耳中時,他無論如何不愿意相信,他狠狠的扇了那個告訴他這個消息的婦人一個耳光。他覺得這是又一次的誣蔑,是一個不懷好意的謠言。
  可他終究站在了我的面前,隔著鐵窗,我看到他幾乎全白的頭發稀稀落落的覆在額頭,灰色的眼睛里發出絕望的光芒。但他努力的裝作很平靜,仿佛并不知道我的罪行是什么,仿佛我只是病了,躺在病床上。
  “沒事,會好的。沒事,會好的。”
  他反復的安慰我說。他似乎想叫我堅強,但我看到他脆弱的雙腿在顫抖,在搖擺,好像隨時都會跪下,可他努力的支撐著,支撐著病弱的身子,宛若一根草莖面對呼號的北風,努力的堅持。
  我麻木的心再次活過來,悲傷便像潮水一般洶涌而至,要沖決我內心的堤壩。我努力著,咬牙不讓淚水奪眶而出。此時我真恨,恨那些把這個消息告訴他的人,恨自己,為什么墮落如此。如果人生可以重來,我一定努力做一個好孩子,好好讀書,上大學,找一份體面的工作,即使讀書不行,那就進工廠打工,老老實實憑汗水生活,縱然撿垃圾,搬磚頭,下煤礦,再苦再累,也遠比現在這樣萬劫不復的好。
  當父親轉身的一剎那,我再也忍不住,撲在地上,無聲的大哭起來,淚水像決堤的洪水沖垮了我的胸膛,淹沒了整間牢房,淹沒了整個天地。
  
  審核編輯:西部井水   精華:西部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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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短篇小說主編   西部井水: 落花的意義總是不同,在這里寓意是自暴自棄、放縱墮落。主人公是一個失足女孩,一次又一次失足,直到走上犯罪道路,把自己送進監獄。從令人同情的受害者到自己走上犯罪道路,這是一個怎樣的蛻變過程?是什么人什么因素成為蛻變的催化媒介?或者成為背后的推手?也許不是我們讀者感興趣或者要探索的,而我們清清楚楚地看到的是,這是對自己對親人的極大的傷害!小說關注現實,關注底層的人生,值得點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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