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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題合奏】粒兒

作者:朱成碧    授權級別: A    絕品文章    2019-06-10   點擊:


  粒兒家來客了,粒兒看著村長老婆帶著一個矮小精壯三十歲模樣的男人進了屋,臉一沉一甩辮子轉身就出去了。
  爹在后面喊著:“粒啊,給你嬸倒茶。”
  粒兒賭氣道:“我才沒空咧,我還要去河邊洗衣裳呢。”
  粒兒一面說著一面就掉下淚來。
  粒兒知道村長夫人又給她做媒來了。
  前前后后相親幾次,沒有一個叫粒兒看得上眼的。
  粒兒可是月亮灣里最好看的女子,長挑的腰身,烏油油的黑發,細皮嫩肉,臉蛋象能掐出水來,村里在外打過工回來的都說粒兒生的比城里的姑娘都好看,附近幾個灣的小伙子心全系在了粒兒身上,可是自從爹放出了招女婿的話,那些平日里圍著粒兒身邊打轉的小伙子都不見了,誰家也不愿意把養大的兒子入贅進女人家啊,何況粒兒家境并不好,爹算是老弱病殘了,去年村里接自來水管建化糞池,每家出四百塊,粒兒爹都拿不出,所以整個月亮灣就只剩粒兒一個人還會在河邊洗衣了。
  去河邊洗衣服粒兒并不在乎,她喜歡月牙河清澈沁涼的河水,也喜歡河對面唱山歌的趙家小后生,那后生有把洪亮的嗓音,那時粒兒早上來洗衣他唱“小河彎彎象把梳,十八歲的妹妹想哥哥……”,粒兒晚上來河邊他就唱“月亮彎彎象把梳,十八歲的妹妹想哥哥……”也不知道那年輕后生哪學的這么些淫詞艷曲的,聽的粒兒臉紅心跳。可是最近幾個月粒兒在河邊洗衣時也少見那后生出來挑逗了,粒兒悵悵地望了望河對岸,空空如也的長堤只偶爾傳來一兩聲清脆地鳥鳴。
  粒兒其實并沒衣服要洗,她緩緩解散發辮,垂下頭讓烏黑發亮的秀發緞子似的鋪在水面,心里又難過又委屈。
  爹說了:“要怨就怨你那狠心的娘吧!”
  可是粒兒恨不起娘來。張嬸說了:別恨你娘,她也是個苦命人呢!
  娘是粒兒五歲時走的,據說娘是被人販子拐賣過來的外地人,隔壁的張嬸說粒兒娘生的可好看了,比爹小了近二十歲,是爹花了五千塊買的,那可是爹辛苦了一輩子的積蓄。粒兒娘買回家時總想著逃跑,不會游泳就往山上跑,粒兒爹就是找粒兒娘從山上摔下來摔折了腿的,跑了幾回粒兒爹答應粒兒娘只要生一個娃就放她走,這樣粒兒娘嫁給爹近兩年才生下粒兒,雖說是個女娃娃,可是爹從來沒嫌棄過粒兒,粒兒爹可疼粒兒,走哪都帶著粒兒。相反娘對粒兒反而淡淡的。粒兒印象中的娘有張哀怨的面孔,她總是低垂著雙眼,心不在焉,唯一愿意做的活就是在河邊洗衣服,她洗衣服可以洗一天,洗到忘記自己還有粒兒這么一個閨女需要照顧,爹從來也不會責備她,村里人都說爹不是買了個老婆,是買了個老娘回來侍侯呢!
  張嬸和粒兒娘一樣是被拐賣過來的女子,剛被騙過來時也是哭哭啼啼尋死覓活,但她很快五年抱三,一口氣生了兩男一女,沒辦法走了,如今幾個孩子都出去打工了,還和外婆家聯系走動,張嬸嘆氣說粒啊,女人的命就象草籽粒兒,落在哪里就只能在哪里生根發芽,沒辦法。張嬸攥著粒兒的手溫暖干燥。張嬸更象粒兒的娘,她在粒兒娘走后代替母職照顧粒兒,替粒兒梳小辮子,教粒兒洗衣做飯,在粒兒十六歲那年偷偷交給了粒兒一把缺齒的木梳,說是粒兒娘留給女兒唯一的物件。
  村里老人都說粒兒娘肯定是城里人,只有城里的女人才會這么狠心,粒兒內心早就對娘不再抱著幻想了,爹身體越來越壞了,打定主意在粒兒二十歲前為粒兒尋個好夫婿,只是那些喜歡粒兒的小伙子聽說要入贅全嚇跑了,剩下些歪瓜裂棗不僅粒兒不滿意爹也看不上呢。
  可是今天這個又丑又老的男人爹卻看上了,爹說:“粒啊,今天你嬸說的這個男人還不錯呢,又有手藝,也還聰明,見過世面,就個頭矮了點,但是人挺精干的。跟了他你吃不了多少苦。”
  粒兒才不相信呢,粒兒沒讀過幾年書可粒兒不傻,這么好怎么肯做上門女婿啊,這么好怎么三十歲還沒娶老婆啊。
  粒兒眼淚吧嗒吧嗒的往下掉,就是不肯點頭。
  往日粒兒一落淚爹就嘆氣不再說下去了,可是爹今天卻不住嘴了。
  “爹的身子可不行了,還能拖個幾年啊,你從沒出過門的鄉野女子還是守著自己的窩窩好好過吧,出去打工萬一上當受騙可遭罪呢……”
  “我不,”……粒兒說,“他又老又丑還那么矮。”
  “你個死女子咋說不聽呢,好看當的了飯吃嗎?”粒兒爹氣得瞪著眼罵。
  粒兒哭著跑出去,躲在后山的蒿草從中哭的肝腸寸斷,爹從來沒大聲跟她說過話。從前爹靠擺渡養活她,后來扶貧組來了,村里修了橋鋪了路,家家戶戶都覺得越活越有奔頭,種果樹的,種大棚蔬菜的,養兔子的養雞的,怎么就自己家越過越不如了呢,爹不能擺渡掙錢了,又年紀大了,拖著一條殘疾腿,啥也做不了,家里沒有經濟收入更是一貧如洗,可爹就是不讓自己出去打工。粒兒有段時間其實對自己的親事還是抱著很大的期待,畢竟身邊獻殷勤的小伙子那么多,都說月亮灣前后幾十個村的小伙子隨便粒兒挑,可是現在可供粒兒挑選的寥寥無幾。
  尤其是趙家那個小后生,粒兒確定以及肯定他是喜歡自己的,粒兒相信自己一到歲數他就會托人上門提親。可是粒兒沒想到山歌唱了那么多,撩撥了自己那么多回的后生卻一句話也沒給自己捎過來,哪怕是不愿意做上門女婿哪怕是想帶著自己私奔也可以爭取下嘛,或者像田家小哥哥一樣還探自己口風問年后想不想去深圳做事,虧得粒兒心里惦記他還拒絕了人家,想到這個粒兒就氣得眼淚汪汪,狠命的揪了一把草使勁蹂躪,粒兒想下次他再唱歌撩自己她就要扔一顆大石頭過去砸死他,讓你撩讓你撩!
  粒兒怏怏的坐在草叢里,她最近不太愿意去河邊了,粒兒覺得對面后生仔躲自己了,她寧愿是自己不再去河邊所以兩人漸漸失去音訊,而不是坐在河邊無望的等待那逗弄自己的歌聲再次響起,哪怕那是無意的輕浮的惡作劇的,那也曾經令少女無數個夜里甜蜜的失眠。
  扶貧組在村里摸排時都說自己年紀還小咧,十八歲嫁人早了點,爹不愿意聽,爹說你娘生你嫁過來就是十八,爹不愿意粒兒多和他們接觸,爹對外來人外來事物總是那么警惕,張嬸說了她和粒兒娘拐賣過來一兩年里警察來過好幾回,都是村里大娘們將她們帶到后山藏起來,所以爹一直怕見公家人——爹把警察鎮上干部把來尋找拐賣婦女的都統稱公家人。可是娘說爹是好人呢,粒兒跟著爹不會吃苦的,所以粒兒娘把粒兒扔給了粒兒爹放心跑了,她知道粒兒爹不會不管粒兒,爹果然把粒兒照顧的很好,粒兒如同娘一樣在爹的嬌寵下除了做飯洗衣裳,別的啥都不會,村里人都說爹好糊涂,五千塊買的媳婦說走就走了,還只養了個閨女,起碼也得養個小子才放粒兒娘走啊。粒兒從小知道自己是要替爹養老的,娘從前把自己扔給爹就跑了,粒兒可不能像娘一樣沒良心,村里人誰見了粒兒都要叮囑這么一句,爹現在如同娘一樣又要把粒兒托付給另一個他覺得可靠的男人,粒兒很不喜歡這樣被安排的命運,為什么就沒人問問粒兒想過什么生活,所以粒兒越來越理解娘當初為什么要走了。
  只是書上都說了寧跟討飯的娘不跟做官的爹,何況爹沒做官還是個有腿疾的,粒兒跟著爹雖然沒挨餓受凍,但也僅限于沒挨餓受凍而已,想起自己初潮時因為流血不止以為自己要死掉萬念俱灰差點投了河,還有成長發育期沒及時佩戴胸罩被村里姑娘小伙背地里嘲笑了幾年,粒兒想想這些就羞愧的恨不得去死,這些能怪爹嗎,這不都是該做娘的來教的嗎?還有爹,只曉得慣著自己,什么都沒教會自己,哪個男人愿意娶一個啥都不會的媳婦呢。
  “所以爹讓你嫁個年紀大點的啊,年紀大的疼老婆”。張嬸苦口婆心的勸著粒兒。每當粒兒和爹有矛盾了,爹就找到張嬸,“粒兒嬸你勸勸粒兒,粒兒聽你的。”張嬸就嘆息著放下手中活計去尋粒兒,自從三個孩子出去打工后張嬸是把粒兒當自己孩子來疼了,記不清楚有多少次粒兒是在張嬸懷里得到了慰藉,可惜自己家那兩個傻小子在外打工死也不肯回老家了,要不娶了粒兒,隔壁左右的也能照顧到粒兒爹呢,想必粒兒爹也不會強求上門女婿什么的啦。張嬸想著將懷里的粒兒摟的更緊了。
  晌午時分,張嬸帶著粒兒出現在村里扶貧組委會,粒兒拘謹的站在門口,兩手揪著衣襟。
  扶貧組里女干事和藹的招呼張嬸和粒兒坐,張嬸說李干部這是村口羅老爹家女兒羅粒兒,你們幫幫她吧。
  李干部點頭,上前拉著粒兒坐下,又端詳了粒兒半天說羅老爹有福氣,生了這么個好看的閨女。
  哎,張嬸唉聲嘆氣
  李干部笑道張嬸怎么了。
  還不是這孩子的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羅老爹非讓她招婿上門,這不爺倆拗筋呢。
  可不是我們早就勸了羅老爹了,現在十七八歲的姑娘,嫁人也早了點,出去打工也確實不放心,不過鎮上有短期技能培訓學校羅老爹愿意不愿意送閨女出去啊。
  粒兒眼睛一亮。
  如果只在鎮上,又是短期的話爹怕是會同意的吧。只是“培訓費怕要不少吧”粒兒怯怯的開口問。
  李干事笑了,“不用學費,這本來就是針對偏遠鄉村扶貧基金創辦的“
  粒兒一聽央求的眼神就瞥向了張嬸。
  張嬸安撫的拍了拍粒兒的手,“只是這學了技能還不是得出去打工,羅老爹身子不好,不舍得也離不開粒兒呢”
  李干事又笑了,“張嬸現在哪里要出去打工啊,鎮上工作機會也很多,就說隔壁趙家灣有個小伙子也是去培訓學校學習了半年回家就包了十幾畝地種葡萄,還有個魚塘,又養百來只鴨子,也想找個幫手看看,包吃住,不過工資就沒啥了,要么叫羅老爹去搭個手,粒兒先去培訓學校培訓下,看看什么感興趣,學好了我們再針對性的指導。”
  壓在粒兒心里的大石頭仿佛終于被搬走了,粒兒笑了,親昵的挽著張嬸回家,一路嘰嘰咕咕,“嬸,我不管你去和我爹說,我不嫁人,我要去學技術,本來我就沒上學了,我可不想啥都不會就嫁人生孩子,以后更沒機會學習了”
  張嬸道可不是好機會,你放心李干事說了等會就打電話給趙家后生伢子,讓他明天來接你爹過去,你爹有事做了也不會看你看的這么緊。
  粒兒回家喊爹,扶貧組給你找了個活呢。
  粒兒爹說別瞎扯了,你爹倒是想去做事,可誰會請我這么個病弱老頭啊。
  真的呢,對面趙家灣的,種了葡萄養了魚和鴨子,想請人看園子,包吃住,就是工資不高。
  真的?粒兒爹立馬站起來,粒兒按住爹,別急啊,人家明天就過來和你商量。
  粒兒爹急了,明天就來啊,我得準備準備。
  粒兒抿著嘴笑,感覺爹一下子從那個暮氣的病老頭活泛起來。
  第二天粒兒爹早早起來,又催粒兒起,父女兩巴巴的等了一上午,中午時分李干事終于上門了,粒兒看著跟在李干事身后修眉俊目的小伙子臉刷的就紅了。
  可不是之前天天唱歌撩自己的后生。小伙子偷偷朝粒兒眨了眨眼睛。
  粒兒紅著臉抿著嘴躲到廚房燒茶去了,心里砰砰的打鼓似得。
  粒兒爹大聲喊著”粒兒水燒好了嗎,出來給你嬸倒茶呀“
  粒兒強壓著一顆小鹿亂撞的心顫著聲應了句”哎“掀了門簾出來,李干事笑道粒兒說好了,你爹等會就跟小趙過去,禮拜一我送你去鎮上。
  粒兒爹一聽粒兒要單獨去鎮上又有點不樂意了,轉頭就問小趙,要不我粒兒也去你那幫忙做事吧,她手腳麻利,重活做不了,飯菜還是會做的,你也別發工資,就添副碗筷怎么樣。
  粒兒急的剁腳嗔怪道:“爹!”
  張嬸在一邊笑了,李干事一拍巴掌說,“羅老爹,你要愿意啊,小趙掙的錢都歸你粒兒管也行,他剛剛路上才打聽粒兒婚事要跟你們粒兒提親呢,你看就對面的,你讓粒兒也去學栽培,明兒把咱們河邊那片地也包了這河兩岸結親橋東橋西都你的家,招不招女婿都那么回事了?”
  粒兒羞的捂住了臉,卻在指縫中看到小伙子恭恭敬敬的起身彎腰給爹遞了茶,爹半天不吭聲直著眼久久的打量小趙,久到小趙端茶的手都顫抖了,粒兒一顆心也抖抖的,直到爹哼了聲接過茶喝了一口,滿屋的人都替小趙松了口氣,小趙卻蹭過來偷偷的塞了個東西給粒兒,粒兒臊眉耷眼的接在手,心里直覺是不是小趙給自己的信物,找個借口一溜煙的進了房。外面爹正在問小趙話呢,穿插著李干事和張嬸的打趣,粒兒拿出小趙偷偷遞過來的信物,是塊格子小方巾包著,小方巾帶著小趙的體溫,粒兒拿著放在鼻尖上聞了聞,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汗味,也不知道是不是揣太久了,粒兒輕手輕腳打開小方巾居然是把精巧的桃木梳,粒兒聽見爹的端著架子的聲音“你那個葡萄園我的去看看才知道,我們家粒兒還小呢,婆家我得再給她多相看相看幾家。”
  躲在窗臺下的粒兒拿著梳子捂在胸口“噗嗤”一下就笑出聲來了。
  審核編輯:粒兒   精華:粒兒    絕品:吟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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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短篇小說副主編   粒兒: 粒兒是苦命的粒兒,娘扔下才五歲的她,獨自跑了,是個自小沒娘疼的小女子。粒兒是幸福的粒兒,殘疾的爹寵她如寶,隔壁張嬸愛她如親生。粒兒更是幸運的,終于遇上了她滿心歡喜的那個人。作者文筆老到,每個人物刻畫得很傳神!

執行站長   吟湄: 第一屆真人同題獲獎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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