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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題合奏】粒兒的曙光

作者:衣零    授權級別: B    絕品文章    2019-06-10   點擊:

  (一)
  今天是我失去自由的第一百八十三天。早晨,天微微亮,我就被一陣斷斷續續的哭泣聲吵醒了。不用睜開眼睛,我都能猜到,這如泣如訴、悲痛欲絕的哭聲來自誰的喉嚨。往常,她也曾這樣偷偷地哭泣過,只是,她以為這個世界上,除了她自己,沒有人知道她是如此的脆弱和無助。
  我記得有一次,那是一個暴風雨即將來襲前的下午,家里只剩下了她孤零零的一個人。一陣施虐的風聲從窗外呼嘯而過,將窗前的一顆柳樹的枝條吹斷了,那根被吹斷的柳枝像一個在戰場上中了炮彈的戰士,軟弱無力地從天空中掉下來,狠狠地砸在了我眼前的玻璃上,隨之發出了一聲沉重的響聲。
  她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連忙尖叫著從臥室里爬出來,兩只眼睛里充滿了深深地恐懼和絕望。她像一尊沒有生命氣息的雕塑一樣,癡癡地看著窗外天空中不斷翻卷的烏云,和被大風吹的東倒西歪的柳樹,忍不住渾身顫抖起來,她用雙臂緊緊地抱住自己,試圖給自己尋找一點安全感。然而,她太單薄了,她的兩條胳膊瘦弱的像兩根柳條一樣,只需讓人瞅上一眼,便覺得冷冰冰的沒有任何溫度。
  剛開始,她只是爬在地板上渾身顫抖,緊接著,當一陣風聲夾雜著豆大的雨點拍打在窗戶上的時候,她不由自主地小聲抽噎起來。她的身體隨著她低沉的嗚咽聲一起有規律地抖動著,像一個被拋棄的音符一樣,孤獨地流淌在聒噪的空氣中。
  那時,我來到她家還不到一個月,我對她和她的家人都充滿了本能的恐懼和排斥,我曾試圖用絕食的方式來頑強地抵抗她們對我的束縛,可是當我看到她眼睛里流露出的無限疼愛和悲憫時,我的心便開始慢慢地融化了。
  很多時候,屋子里就剩下了我和她,她的沉默像化石一樣,堅固而凝重。除了偷偷摸摸地哭泣,她的喉嚨里幾乎沒有發出過其他聲音。她總是那樣沉默地、安靜地望著天花板或者窗簾發呆,有時候,竟然能一動不動地坐上一下午。
  我總是好奇地盯著她看,仿佛她像一件遠古的文物一樣,全身上下都裝滿了不為人知的故事和傷痕。大概是由于愛哭的緣故,她那雙烏黑的眼睛明亮而又清澈,就像有星星掉進去一樣,總是閃閃發光。我喜歡看她的眼睛,看她眼睛里噙滿的淚水,和閃爍著絕望的光芒。是的,那種光芒就叫絕望,不管它多么閃亮,多么耀眼,都無法隱匿藏在她心底撕心裂肺的吶喊和呼喚。我似乎聽到了來自她心底的求救聲,那么凄涼,那么憂傷,那么尖銳,就像活在戰場的最后一個戰士,眼睜睜地看著一支鋒利的毒箭朝著自己的胸口飛過來,他還沒有來得及躲閃,箭頭便狠狠地插進了心臟,除了疼痛和恐懼,便只剩下了身體四分五裂的撕裂聲。
  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她的故事,我僅有的想象力,也無法讓我想象得到,像她這樣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能發生什么驚天動地的故事。無非就是隔壁鄰居家的小男孩前天搶走了她一塊糖,街口的那只流浪狗昨天把她新買的花裙子撕碎了,今天她不小心打碎了媽媽心愛的花瓶被狠狠地責罵了一頓而已。
  可是,我忘了,她并不是這樣一個小女孩,隔壁鄰居家的小男孩也許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街口的流浪狗也從來沒有見過她的身影,至于媽媽的花瓶,那更是我無中生有的幻想而已。
  我來到這個家已經一百八十多天了,對我來說,時間漫長的像一場永不停歇的春雨一樣,陰冷,黏稠,似乎永無止境。在這一百八十多天里,我不止一次認真地觀察過這個陌生的家庭,在這間幽暗狹小的房間里,除了我這個多余的旁觀者,就只剩下了她和她的母親。
  她的母親是一個十分普通的中年女人,總是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把頭發隨意綁在一起,她喜歡穿五顏六色的上衣,尤其是那件印滿橘黃色太陽花的襯衫。在我的印象中,母親總是來去匆匆,早上匆匆忙忙地出門,晚上匆匆忙忙的回來。每天晚上推開門的一瞬間,她總是習慣性地伸長脖子,在各個角落里尋找一下像空氣一樣安靜的女兒。一旦她的眼神瞟到了女兒的存在,看到她心愛的女兒還好端端地坐在輪椅上,靜靜地望著天花板發呆,便會長長地“吁”一口氣,快速地脫掉那雙鞋底已經裂縫的黑皮鞋,一邊穿拖鞋一邊急切地朝女兒身邊走去。
  “粒兒,今天感覺怎么樣?開心嗎?”母親邊說邊在她的額頭上落下了一個輕輕的吻痕。
  她像沒有聽到一樣,依然一動不動地呆坐著,機械地眨了一下眼睛,算是對母親的回應。
  “今天想吃什么?媽媽給你做?”母親依然假裝興高采烈地問道。
  她微微抬起頭,茫然地望著母親臉上過早出現的皺紋,輕輕地搖了搖頭。
  “好孩子,你跟媽媽說句話好不好?自從你出事以來,媽媽就沒有聽到你開口說話。你可憐可憐媽媽,好不好?”母親哀傷地牽起女兒的手,滾燙的淚水從母親的眼睛里溢了出來。
  她渾身像觸電一般顫抖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動著,似乎決定終于要開口說話一樣。母親急切地看著她臉上復雜的表情,就像一個犯了罪的人等待著上帝的寬恕一樣,那么卑微,那么虔誠,那么迫不及待。
  然而,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兩下,便又像監獄的牢門一樣緊緊地鎖在了一起。她將自己的手從母親溫暖的手心里抽了出來,兩只手的手指無意識地交叉在一起,似乎在下很大的決心似的。她將自己的目光投射在母親充滿期待的眼睛上,哀傷地,幽怨地,滿懷同情地看著母親,片刻之后,她終于忍不住低下頭小聲哭了起來。
  母親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一把將她摟在自己的懷里,滿懷歉意地說:“粒兒,對不起,是媽媽不好,你不想說就不說了,媽媽再也不強迫你了。”
  聽了媽媽的話,她終于失聲痛哭起來,心中的委屈和憤懣像決堤的洪水一樣,伴隨著哭聲洶涌而出。
  我第一次見到她這樣肆無忌憚地宣泄自己的感情,是我來到這個家庭的第五十七天。雖然她不曾開口說過一句話,可是從她眼睛里流淌出的悲傷像一列古老的火車一樣,轟隆轟隆地從我身上碾過,帶著我走進了一條漆黑無比的隧道。
  (二)
  我是一只鳥,一只受過傷的鳥。我不知道我的名字,或許我根本就沒有名字,就算有名字,也是人類自作多情為我起的。
  我有一身像火焰一般紅色耀眼的羽毛,頭頂和脖頸處一圈淡紫色的絨毛,像一條柔軟的絲巾一樣,襯托出我的華麗優美。火紅色的翅膀上,幾片零星的黑色的羽毛,讓我看起來更加奪目光彩。
  我曾經生活在一片茂密的森林里,那里有被樹枝切割的像鉆石一般透明天空,和腳下鋪滿了厚厚落葉的大地。那里的樹木就是我的家園和避風的港灣,我和我的伙伴們總是在樹葉間飛來竄去的做游戲。天氣晴朗的時候,我們會排成隊,整整齊齊地停在一根樹枝上,歡快的唱歌。
  那個時候,我喜歡贊美春天,雖然我更喜歡的季節是秋天。可是,春天的來臨,便象征著萬物復蘇和欣欣向榮,樹枝開始漸漸地吐出了新芽,各種蟲子也開始在明媚的陽光下踏出家門。每當這個時候,我總是從早到晚忙個不停,到處捕捉蟲子,分給我的幾個剛剛破殼而去的弟弟妹妹們吃。
  每當我叼著肥嘟嘟的蟲子飛回鳥巢的時候,我的四個弟弟妹妹便爭先恐后地張開嘴,等著我把蟲子放進它們的嘴里。這個時候,我總是故意跟它們做起了游戲,我先把蟲子試探性地放進第一個弟弟的嘴里,就在它準備張口吞咽的時候,我又迅速地從它嘴里叼出來,然后又放進第二個弟弟的嘴里。我不厭其煩地做著相同的游戲,直到看到爸爸媽媽飛回來了,才匆匆忙忙地把蟲子隨便放進一張張開的小嘴里,然后又快速地飛走。
  盡管春天百花齊放,姹紫嫣紅,我們有吃不完的蟲子,聞不完的花香,但是我還是更喜歡秋天。我喜歡秋天蕭蕭飄下的落葉,我喜歡秋天悠遠遼闊的天空,我喜歡秋天漸漸枯萎的花朵,我喜歡秋天徐徐流淌的溪流。在我眼里,秋天是浪漫的,唯美的,是最后一派繁忙的景色,是冬雪來臨前無法用畫筆描繪的熱鬧和喧囂。
  然而,就在那個我最喜歡的秋日,突然一陣機器的轟鳴聲駛進了我的家園,不到一個小時,幾棵蒼天大樹轟然倒地,而其中的一顆樹上,就有我溫暖的巢穴,還有幾個來不及破殼而出的弟弟妹妹。
  我眼睜睜地看著我們的家,伴隨著死去的大樹一起重重地摔到在鋪滿落葉的大地上,我的幾個手足兄弟還沒來得及看一眼這繁華的世界,就被摔成了碎片。
  我憤怒地張開雙翅,朝著鋸倒樹木的那幾個人飛去。我聽到母親在后面嘶聲力竭的呼喊:“回來,快回來,他們會要了你的命。”
  盡管這樣,我依然固執地朝前飛去,我想再看一眼我的家園,再看一眼我的兄弟姐妹。我的心中裝滿了悲痛,我不明白,為什么僅僅是一個小時的時間,我們曾經賴以生存的家園就遭到了這樣肆無忌憚的毀滅。
  也許是我的羽毛太過耀眼,我剛剛飛到距離毀壞我們家園的劊子手不足五十米的地方,一個臉上長滿了白斑的中年男人,便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我叫不出名字的東西,他一只手握著手柄,另一只手用力地拉緊皮帶,在我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一顆石子便像子彈一樣彈到了我左邊的翅膀上。
  一陣灼熱的疼痛迅速傳遍了我的全身,我只感覺到血液慢慢地從我的翅膀上溢出來,將我的整個翅膀染的更加鮮紅。我本能地垂下翅膀,像落葉一樣朝天空中掉了下來。就在我落地的一剎那,我看到我的父親無助地在我墜落的上空盤旋著,他的嘴里不由自由地發出陣陣哀鳴。
  “打到了!打到了!”那個臉上長滿白斑的中年男人興奮地拍著手叫了起來,他手舞足蹈的模樣像極了馬戲團里被馴服的猴子。
  “這只鳥不錯!好像是紅色的,應該能賣個好價錢!”一個穿著軍綠色迷彩服,駝背的老頭自信而又得意地說。
  “快去看看死了沒有,要是死了,誰還買呀!”另一個頭頂落滿樹葉的男人說。
  打傷我的兇手連忙快速地朝我奔跑過來,他像提一只死老鼠一樣,拽著我受傷的翅膀將我從地上提起來,前后左右觀察了一番,突然興高采烈地說:“嘿!活著呢,就是翅膀受了點傷,估計過幾天就好了”,他邊說邊提著我朝他的同伴走去,繼續說:“你們快看,真的是只紅色的鳥,我活了這么大還沒見過這么漂亮的鳥。明天帶到鳥市去轉一圈,好歹也能賣幾十塊錢吧!”
  駝背的老頭把他布滿褶皺的臉湊到我身邊看了一會,說:“幾十塊錢?我看至少能賣兩百!這鳥是個稀罕貨,我活了大半輩子,還頭一次見羽毛是紅色的鳥。”
  “要是真能賣兩百,那我回頭請你倆去喝一頓!”兇手十分大方地許諾道。
  從我失去自由的那一刻起,我便不想再繼續活下去了。每當我一閉上眼睛,母親的悲痛的呼喊聲和父親絕望的哀鳴聲便在我腦海中不斷回響起來。還有那顆承載著我們家園的大樹,總是像一個魔鬼的影子一樣,朝我的眼前撲來。我一次又一次試圖閃躲,一次又一次被那個恐怖的陰影徹底淹沒。
  我被那個殘忍的兇手用一根白色的尼龍線綁了起來,他把線的一頭緊緊地纏繞在我的兩只腳上,另一頭則拴在一把破爛的椅子上。椅子是實木做的,雖然已經破爛不堪,紅褐色的油漆幾乎快要掉完了,一條裂了縫凳腿被人用粗粗的鐵絲捆綁著,但對我來說,它依然像一座巍峨的大山一樣,是個靜止不動是個龐然大物。
  其實,我從來沒有想過逃跑,我知道一旦落入了人類的手里,任憑我有十雙翅膀,也無法遠走高飛。但是,我也不想被人類囚禁起來,就像被種植在花盆里的植物一樣,永遠地固定在泥土中,忘記了飛翔的感覺。
  我是一只鳥,自由是我的天性,我的翅膀生來就是為了展翅高飛的,如果某一天,它無法再自由的舒展,盡情地在空氣中拍打,那么對我來說,活著已經沒有了任何意義。
  是的,被束縛了翅膀的我,就像被截去了雙腿的粒兒一樣,生命對我們而言,只剩下了一片白茫茫的沼澤,一旦陷進去,就再也無法活著走出去。
  (三)
  我不知道這個早晨將會發生什么事情,東邊的天空中,一抹淡紅色的朝霞像仙女手中的絲帶,那么輕盈,那么柔軟,使整個天空看起來顯得十分平易近人。
  粒兒還在斷斷續續地哭泣,她坐在那個專門為她定制的輪椅上,臉頰低低地埋在胸前,表情十分痛苦和沉重。
  經過一百八十多天的朝夕相處,我似乎已經徹底了解了這個不幸的女孩,甚至也了解了她緘口不言的沉默中所蘊涵著的強大力量。她不過只是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她不過只是一個失去了雙腿的小女孩,她軟弱的身體和絕望的處境,都讓她對命運沒有絲毫的反抗能力。她不甘于自己的一生就這樣在輪椅上度過,她不忍心看著母親每天起早貪黑為了照顧她而過早衰老。
  可是,她幼小的拳頭只能無助地砸到輪椅的扶手上,她既砸不碎那個像噩夢一般恐怖的場景,也砸不碎未來漫長人生路上的種種障礙。最終,這個倔強的小女孩便選擇了沉默,她用無聲的抗議對自己不公平的命運進行申訴,她以為她只要不開口說話,那個曾經傷害過她的上帝便會像她低頭認錯。然而,她不知道,她的沉默在上帝眼里,是多么幼稚可笑,她蓄積的全部怨恨最終只能傷害到她那個可憐無辜的母親。
  就在一百八十多天以前,粒兒還是一個天真活波,無憂無慮的小女孩。她喜歡和同學們一起在操場上盡情地奔跑,跑累了便坐到操場邊的草地上看頭頂上大朵大朵飄過的云朵,有的像小狗,有的像大山,有的像樹林,有的像宮殿。
  在粒兒眼中,天空就像一個技藝高超的魔術師,它靜止不動就能變出各種云朵,星星,月亮,彩虹,陽光。而粒兒總是呆呆地望著天空,似乎永遠都看不夠。有一次,她在電視上看到了許多漂亮的空姐,她們穿梭在天空中,可以無憂無慮地飛到全世界各地。從那個時候開始,粒兒便不再想當一名舞蹈家,而是想做一個空姐了。
  在此之前,粒兒一直信誓旦旦地說她長大要當一名舞蹈家,像楊麗萍一樣,為舞蹈而生。對于舞蹈的熱愛,粒兒并不是心血來潮,雖然她的父母只是普通的工人,收入并不高,但依然竭盡全力想把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東西都送給自己的女兒。
  從粒兒三歲開始,她的身上便逐漸顯現出跳舞的天賦,于是母親不顧父親的反對,十分堅決地把粒兒送到了舞蹈學校。她先學兒童舞,然后學拉丁舞,最后又學芭蕾舞。不論什么舞蹈,她只要看上一眼,便能熟練地模仿老師的動作跳起來。為此,母親既欣喜又激動,她覺得粒兒簡直就是一個舞蹈天才。面對母親的鼓勵,老師的贊賞,同學的羨慕,粒兒越來越沉迷于舞蹈,她心里暗暗發誓,一定要跳出這個世界上最優美的舞蹈。
  可是,閃閃發光的日子總是那么短暫,對粒兒來說,七年的時間像白駒過隙一樣轉瞬即逝。她原本以為自己這只優美的小天鵝可以一直無憂無慮、自由自在地舞動下去,不料,一場突如其來的噩夢正虎視眈眈地注視著她,準備隨時剝奪她一切的幸福和快樂。
  就在六個月前的某一天,粒兒興致勃勃地去參加一場舞蹈比賽。早上出門的時候,天空還藍的像大海一樣,輕柔的陽光像媽媽溫暖的手指,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發。粒兒喝完媽媽為她準備好的牛奶,便信心滿滿地去了比賽現場。
  那是一場戶外比賽,露天舞臺臨時搭建在一個小廣場上,雖然整個舞臺沒有華麗耀眼的彩色燈光,但舞臺后面巨大的彩色背景墻卻依然顯得十分氣派。
  比賽快開始的時候,突然刮起了大風,突如其來的大風將整個舞臺吹的搖搖晃晃,不斷地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像是對所有參賽人員發出嚴厲的警告一樣。
  來自全國各地的參賽選手,大多數像粒兒一樣,是十歲左右的小孩子,他們的心中雖然充滿了對鶴唳風聲的恐懼,但依然面帶微笑跳完了參賽的舞蹈。
  快要輪到粒兒上臺表演的時候,天空中的烏云越積越厚,甚至在不遠處的天邊,發出了沉悶的雷聲。粒兒站在舞臺下面的入口處,心中默默地祈禱著:“千萬不要下雨!千萬不要下雨!要下等我跳完了下也可以!”她一邊心慌意亂地祈禱著,一邊不時抬起頭看著天空中像深灰色幕布一樣翻卷的烏云。
  “下面,有請第10號選手粒兒上臺為大家表演!”主持人淡定從容的聲音從舞臺兩側的大音響里傳了出來,喚醒了一直處于驚恐中的粒兒。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擺,邁著優雅的步伐登上了舞臺。
  優美的音樂聲漸漸地響了起來,似乎壓過了施虐的風聲和人群的吵雜聲。粒兒面帶微笑,大方得體地面對著臺下的幾百名觀眾,心緒漸漸地平緩了下來。隨著音樂不斷向前推進,粒兒的雙手開始輕輕地舞動起來,正當她準備變成一只白天鵝盡情舞蹈的時候,一陣狂風突然朝著舞臺卷過來,豆大的雨點夾雜著冰雹從半空中掉了下來。
  緊接著,看臺下的觀眾開始雜亂無章地扭動起來,有的朝東邊的廊廳跑去,有的朝西邊的商場跑去,還有的在廣場上大聲地叫喊,尋找走失了的孩子。
  粒兒茫然無措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為了參加這次比賽,她已經苦苦練習了一個多月,她不愿意自己一個多月的努力就這樣被一場暴風雨毀掉。于是,粒兒跟著音響里緩緩流淌的音樂獨自一人在舞臺上跳了起來。盡管,此時此刻,除了母親,她已經再沒有一個觀眾,但她依然倔強地、投入地跳動著,盡量把每一個動作伸展到位。
  粒兒越跳越輕松,越跳越開心,傾盆大雨將她從頭澆到腳,她卻絲毫感覺不到。她只覺得她的四周亮起了彩色的燈光,紅色的帷幕在身后慢慢地落了下來,坐在舞臺下的觀眾臉上洋溢著沉醉的笑容,此起彼伏的掌聲將她緊緊地包裹了起來。
  就在舞臺背景架朝她砸下來的時候,她仿佛看到了成千上萬朵鮮艷的花朵只為她一個人競相開放。在她的人生徹底發生扭轉的那一瞬間,留在粒兒記憶深入的是母親滿臉的驚恐和慌張。
  緊接著,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像一匹野獸一樣,在她的身體里四處狂奔起來。依然沉浸在音樂中的粒兒還沒有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她只覺得身體開始無限下沉,下沉,直到沉到了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四)
  我第一次見到粒兒的時候,是她剛從醫院回到家的第二天,也是我失去自由的第二天。
  那天天還沒亮,我便被那個將我打傷的劊子手裝進了一個丑陋的鐵籠子里,他一邊哼著興高采烈的小調,一邊邁著輕盈的步伐朝鳥市走去。
  我至今還清晰地記著那個用生銹的鐵絲隨意纏繞起來的籠子,它既不是長方形,也不是橢圓形,而是一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奇形怪狀,中間寬,兩頭窄,有點像橄欖球的模樣。
  為了制作這個籠子,那個臉上長滿白斑的男人幾乎整整一夜沒有睡覺,他坐在昏暗的臺燈下,一邊用鉗子將火柴棍一般粗的鐵絲擰起來,一邊不時地端起放在桌子上的酒杯朝肚子里灌兩口劣質的白酒。他喝酒的樣子極為搞笑,先是將酒杯端起來放在鼻子下面聞一聞,然后輕輕地閉上眼睛,心滿意足地將嘴唇放在杯沿上,小心翼翼地將酒杯微微朝上抬一下,緊接著便能夠聽到酒水穿過喉嚨的吞咽聲。當灼熱的酒精隨著他的食道慢慢流淌進胃里的時候,他一邊搖頭晃腦,一邊獨自陶醉地發出一聲暢快的呻吟。
  籠子做好以后,劊子手用剪刀將捆綁在我腳上的尼龍繩剪掉,他的動作十分小心,仿佛一個母親愛撫自己的孩子一樣,生怕一不小心將自己心愛的寶貝弄疼了。然而劊子手之所以用母愛般的柔情將束縛我的繩子剪掉,并不是沉睡在他體內的天使開始漸漸地蘇醒,而是隱藏在他體內的那個貪得無厭的魔鬼,不想因為我的腿腳受傷,而讓賣價大打折扣,他一心幻想著即將到手的兩百塊錢,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等著黎明的到來。
  那一天,我幾乎和朝陽同時出現在了雜亂無章的鳥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人在叫賣,有人在講價,有人在爭吵,有人在哭鬧。我從來沒有見到過那么多人,也沒有聽到過那么多種嘈雜的聲音。我慌亂地睜大眼睛,左顧右盼地注視著每一個朝我身邊走來的人。我的身體隨著前后不停搖擺的籠子,像波浪一樣來回翻滾著,一會兒撞到了前面的鐵絲網上,一會兒又跌到了后面的鐵絲網上。
  我驚恐不安地期待著我的新生,等待著命運塵埃落定的那一刻。然而,事情并沒有我想象的那么簡單,那個臉上長滿白斑的男人逢人便迎上去夸耀自己手中的商品,當他義正言辭地喊出賣價的時候,越來越多的人搖著頭大步流星地走去。
  每當這時,劊子手便急切地大聲喊了起來:“喂喂喂,別走別走,你看這鳥多漂亮,你看看它的眼睛,像黑豆似的,你看看它的羽毛,像火焰似的。你再看看它的——”
  還沒等他說完,買家便粗魯地打斷了他的話:“鳥是只好鳥,可是它翅膀受傷了,誰知道它還能不能活過今天!”
  “能!肯定能!你看它翅膀上的血已經結痂了,再過兩天傷口就徹底好了。要不便宜點賣給你,一百五怎么樣?不能再少了!”劊子手自顧自地嘮叨著。
  “五十賣不賣?”突然間,一個女人略帶沙啞的嗓子從后面傳了過來。
  劊子手有些驚詫地轉過身,看著站在面前的中年女人,她的頭發有些凌亂,甚至有些油膩,似乎很久沒有洗過一樣。蒼白的嘴唇上,一層硬邦邦的干皮已經裂了縫,嘴角裂開的地方,似乎有血不停地溢出來。一雙充滿倦意的眼睛里布滿了紅色的血絲,目光哀傷而又落寞,仿佛她正承受著無法言說的人間苦難一般。
  劊子手有些氣憤地瞪了一眼這個滿臉憂愁的女人,不耐煩地說:“走走走!五十不賣!”
  “師傅,求求你發發善心吧,我全身上下就只剩五十塊錢了!”她邊說邊將自己的兩個口袋朝里翻了出來,以證明自己沒有說謊。
  “不賣!不賣!”劊子手的態度十分堅定。
  “師傅,我女兒腿斷了,就在十天前,她還像個小天使一樣,到處奔奔跳跳,可是就在十天前,一場意外砸斷了她的腿……”女人說著忍不住低下頭哭了起來。
  “走開!走開!你女兒腿斷了跟我有什么關系,又不是我把她腿砸斷的。”劊子手邊說邊朝前面聚集的人群走了過去。
  女人連忙一把拉住劊子手的胳膊,滿臉哀求地說:“師傅,確實跟你沒關系。可是,你可憐可憐我吧。孩子的腿斷了以后,為了做手術我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錢,還借了一屁股債。孩子的父親不愿意受牽連便丟下我和受傷的孩子離家出走了,他走的時候把我問別人借來的兩千塊錢全部拿走了。昨天,醫院要求我給續治療費,可是我幾乎身無分文了,能借的人也已經全部借完了。我實在無能為力,只好硬著頭皮給孩子辦了出院手續。”女人說著挽起袖口擦了一下即將淌到嘴邊的眼淚和鼻涕,哽咽了兩下,繼續說:“都是我不好,讓粒兒攤上我這樣一個母親,如果當初不是我支持她學跳舞,她的腿就不會斷,她的父親就不會拋棄我們。現在,孩子已經出院了,從昨天晚上開始,她就不吃一口飯,不喝一口水。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我突然想起她以前說過,她喜歡小鳥,她希望自己像小鳥一樣在天空中自由自在的飛來飛去,所以我才把家里僅剩的五十塊錢拿來,想給她買一只鳥回去哄她開心。師傅,你知道的,小女孩都喜歡鮮艷的顏色,尤其是紅色,所以,當我第一眼看到這只鳥,我就覺得粒兒一定會喜歡。”女人說著雙腿超前一屈跪在了地上,她繼續拉著劊子手的胳膊說:“師傅,就算我求求你了,把它賣給我吧!求求你發發善心,可憐可憐我的孩子!”
  劊子手聽著女人祥林嫂般的嘮叨,終于不耐煩地將鳥籠塞到她的手里,生氣地說:“拿走吧!趕快拿走吧!算我倒霉,遇到了你這樣一個人。”
  女人的臉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神情,她感激地將緊緊攥在手心里的五十塊錢遞給了劊子手,那五十塊錢濕漉漉的,不知是被她的汗水浸濕了,還是沾滿了她的淚水,當劊子手接過去的一瞬間,仿佛覺得它比其他任何五十塊錢都更加沉重。
  女人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像看一件稀世珍寶一樣,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仿佛只要她一眨眼,我連同那只丑陋的鳥籠都會消失不見一樣。
  就在女人小心翼翼地捧著籠子準備穿過擁擠的人群回家的時候,我聽到那個臉上長滿白斑的男人不甘心地大聲罵道:“真是晦氣!”
  (五)
  我第一次見到粒兒的時候,她像一只受傷的小貓,孤零零地躺在那張破舊的架子床上,雖然母親用厚厚的褥子幾乎將整張床包了起來,但透過油漆剝落的床頭,依然能感受到歲月在這張床上停駐的時光。
  母親提著鳥籠推門進來的時候,粒兒似乎睡著了一樣,整張臉深深地埋在被子下面,除了有些凝重的呼吸聲,整個房間靜悄悄地,就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母親輕輕地掀開被子的一角,試探性地彎下腰看著粒兒,她兩只眼睛緊緊地閉合在一起,依然一動不動地睡著。她是一個十分清秀的小女孩,雖然眼睛閉在一起,但臉部的整個輪廓給人一種十分甜美的感覺。一些凌亂的頭發隨意地落在她的臉上,似乎只是為了故意遮擋她臉上略帶痛苦的表情。
  “粒兒——,粒兒——,你看媽媽給你帶回了什么?”母親溫柔的聲音耳語般地飄蕩在房間里凝滯的空氣中。
  粒兒似乎并不想搭理母親,她有些艱難地翻動了一下身體,把被母親掀開的被角從新蓋在了臉上,繼續埋頭睡覺。
  “粒兒,媽媽知道你沒有睡著,你快睜開眼睛看看這是什么,你肯定會喜歡的。”母親不知疲倦地提著鳥籠立到床邊,耐心地等待著粒兒睜開眼睛。
  雖然我心中依然充滿了對人類的恐懼,和對未知生活的迷茫,但我還是識趣地隨著母親綿軟無力的聲音一起嘰嘰喳喳地叫了起來。
  粒兒似乎聽到了我清脆的聲音,她有些猶豫地微微動了一下,緊接著,一只手將厚厚的被子推開,用好奇的眼光看著我和那只其丑無比的鳥籠。
  我也好奇地看著她,焦躁不安地在籠子里跌來撞去,由于整個籠子十分狹窄,而且整體呈弓形,我每挪動一步幾乎都要摔一跤。我的笨拙終于讓眼前這個不幸的小女孩暫時忘記了自己的傷痛,她的眼睛里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絲喜悅的光芒,嘴角也跟著上揚了起來。
  那是我唯一一次見到她笑,不得不說,她笑起來的樣子特別美好,就像森林里盛開在春天的花朵一樣,那么絢麗,那么鮮艷,那么迷人,只是那不經意地一笑,整個房間像死水一般的靜止不動的空氣,便瞬間流動了起來。
  “粒兒,喜歡嗎?”母親看到女兒的微笑,也情不自禁地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粒兒輕快地點了點頭,伸出手摸了摸那只丑陋的鳥籠,滿臉期待地望著母親。
  “你是希望給它換一個鳥籠嗎?”母親不確定地問道。
  粒兒再次點了點頭,為了感謝母親的善解人意,她的臉上重新露出了一個輕柔的微笑,那個微笑仿佛蜻蜓點水一般,水面上的波紋還沒有徐徐散開,它便迅速地飛走了。
  從那以后,我便成了粒兒唯一的朋友。母親向自己的雇主借來一個新的鳥籠,雖然那個籠子看上去有些陳舊,但比之前那個“橄欖球”要好很多,不但空間大,而且還有平面,我站在上面的時候不用再東倒西歪,晚上睡覺的時候也不必總是擔心摔倒。
  天氣晴朗的時候,粒兒會坐著輪椅來到陽臺上,為我往籠子里灑一把米,或是填一點水,然后便若有所思地看著我,尤其在我低頭吃東西的時候,她總是出神地看著我。
  為了攢夠粒兒后續治療的費用,母親除了在土默特大街當環衛工人,還在隔壁小區的一戶有錢人家中擔任保姆,每天早晚都要按時接送上小學的孩子,并負責一日三餐和清洗全家人的衣物。
  所以,每天凌晨五點,母親便穿著她那件耀眼的黃馬甲去土默特大街清掃馬路。早上七點的時候,她會準時回來,幫助粒兒上廁所,洗臉洗手,等粒兒吃完早飯以后,她便又急匆匆地離開家,去隔壁小區送那個調皮的小男孩上學。直到中午一點,等雇主一家人吃完午飯,她收拾干凈廚房衛生,才能再次回來給粒兒和自己準備午飯。吃過午飯,她來不及休息便又趕到雇主家開始清洗衣物、擦玻璃、抹地板、倒垃圾、做晚飯。忙完雇主家的事情,已經到了晚上七點鐘,她要重新回到土默特大街上,繼續清理街道垃圾,等一切都忙完了以后,每天晚上九點左右,母親才會迫不及待地趕回家中。
  所以,留在我和粒兒眼中的,幾乎總是母親來去匆匆的身影。她仿佛永遠不知疲倦,永遠不會生氣。面對女兒的殘疾和丈夫的拋棄,她從來沒有心灰意冷,而是把一切苦楚都變成了生活下去的勇氣和責任。從女兒倒在舞臺上的那一刻起,她便明白,生活對于她已經不是按部就班的過日子,而是斗志昂揚的挑戰苦難,盡管這個過程是那么艱難,她依然像一棵大樹一樣,把根深深地扎進苦澀的土壤中,用自己的枝葉供養著失去自理能力的女兒。
  面對母親的付出,粒兒并不是一無所知,也并沒有無動于衷,雖然她始終執拗地不肯開口說話,但是每一次當母親心懷憂慮地關上房門離開以后,粒兒都會忍不住偷偷地哭泣起來。
  有時候,她會躲在臥室里嚶嚶嗡嗡地小聲哭泣;有時候,她會到陽臺上默默無聞地淌眼淚;有時候,她會坐在客廳的角落里縱情地放聲大哭。雖然粒兒十分愛哭,但是只要一聽到門外傳來母親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和鑰匙扭動門鎖的聲音,她便立刻用衣袖擦干眼淚,假裝木然地盯著窗簾和天花板發呆。
  有時候,她哭的時間太久或太動情,整個眼睛看上去又紅又腫,像兩只桃子一樣,她便故意轉過身,背對著母親,緊緊地閉上眼睛,假裝坐在輪椅上睡著了。
  每當這時,母親總是滿臉憐愛地將她從輪椅上抱起來,輕輕地放在床上,幫她蓋好被子,然后悄無聲息地退出來。從粒兒的房間走出來以后,我看到母親的臉上掛滿了淚痕,她滿臉歉意地坐在沙發上,兩只手緊緊地捂著臉頰,極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整個身體不由自主地抖動著。
  我覺得,粒兒和母親就像穿梭在舞臺上的兩個悲劇演員一樣,她們的心里裝滿了對彼此深沉的愛,卻又不得不用隱藏眼淚的方式將這份愛深深地埋藏在心底。我第一次體會到了人類真摯的感情,壓抑,苦澀,沉悶,偽裝,扭曲,然而這種感情卻又是如此的厚重,熱烈,頑強,執著,誠懇。
  如果生活真的是一個舞臺的話,我被粒兒和她母親美輪美奐、無與倫比的表演深深地感動了。在她們靜默無聲的眼淚中,我總是會想起我母親的驚恐,父親的哀鳴,還有我那些已經無家可歸兄弟姐妹們。我想念我曾經的家園,想念那些流逝的美好時光,想念自由自在飛翔的感覺,想念春雨,想念夏花,想念秋陽,想念冬雪,我想念一切不曾被傷害和改變的歲月。
  (六)
  粒兒終于止住了哭聲,她有些吃力地搖著輪椅來到陽臺上。一縷暗淡的光線恰好照在了她的臉上,由于剛剛哭完,她的睫毛上還掛著幾顆晶瑩的淚珠,使她的整張臉顯得更加楚楚可憐。
  粒兒并沒有忘記她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她彎下腰,從放在墻角的袋子里抓了一把米,一點一點地灑進了籠子里,然后又端起放在窗臺上的水杯,給我的瓶蓋里加滿了水。
  做完這些事情以后,她像看一個老朋友似地看著我,一邊伸出手指在我的翅膀上摸了一下,一邊自言自語地說:“我永遠都站不起來了,可是你還能飛翔,我是多么羨慕你呀!”
  這是粒兒出事以后第一次開口說話,或者,這應該是她第一次對我開口說話。也許,在許多個夜深人靜的夜晚,她獨自一人蜷縮在被子里,一邊偷偷地哭泣,一邊小聲地自言自語。
  片刻之后,粒兒將鳥籠從桌子上取下來放在自己的半截腿上,繼續說:“今天是我雙腿截肢的第一百九十五天,每天晚上睡覺前,我都在默默地祈禱著,我希望明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我的腿能夠像從地下鉆出的嫩芽一樣,也慢慢地重新長出來。從我回來家中的時候,我就暗暗下定決心,什么時候我的腿能長出來,什么時候我就開口說話。可是,一天又一天,一個月又一個月,我熬過了那么多個黑夜,卻依然沒有長出兩條新的腿。”
  說著,粒兒將鳥籠捧起來放在眼前,她的眼睛里流露著傷感而又輕松的神情,繼續說:“其實我早就知道,我的腿永遠都長不出來了,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像別人一樣站起來走路了,我再也不能跳舞了,也不能在操場上肆無忌憚地奔跑了。在很多人眼里,我成了一個廢人,甚至對爸爸來說,我變成了一個多余的累贅,所以,他拋棄了我和媽媽逃跑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可是每當我看到家里好多熟悉的東西,都會忍不住想起爸爸的模樣,想起他曾經牽著我的手走夜路的感覺,想起他坐在書桌前幫我指導作業的神情,想起他將我最愛吃的魚肉夾在我碗里的場景。我在想,爸爸曾經那么愛我,為什么他就忍心不要我了呢?”
  粒兒將鳥籠抱在懷里,兩只胳膊交叉著放在鳥籠上面,臉頰伏在胳膊上輕輕哭了起來:“雖然爸爸拋棄了我和媽媽,可是我一點都不恨他,我不知道他現在過的好不好,有沒有新衣服穿,能不能按時吃飯。其實,媽媽也早就原諒爸爸了,昨天晚上,我假裝睡著的時候,看到媽媽拿著爸爸結婚時送給她的手鐲偷偷地哭泣。昨天,媽媽回來的時候受傷了,整個額頭都被白紗布包緊緊地裹著,雖然紗布纏的很厚,但還有好多血從里面滲出來。她的臉色十分蒼白,眼睛顯得非常疲倦,但她一回到家,依然二話不說就穿上圍裙開始為我做晚飯。看到媽媽在廚房里忙忙碌碌的身影,我突然覺得,這個世界上最可憐的人并不是我,而是我的媽媽。”
  粒兒將掉下來的一撮頭發重新夾到耳朵后面,帶著哭腔說:“媽媽才是最可憐的人,她那么愛爸爸,結果被爸爸拋棄了,她那么期待我成為一名舞蹈家,結果我失去了雙腿。在我的記憶中,媽媽為了讓我學習舞蹈,和爸爸爭吵過很多次,還有一次,爸爸動手打了媽媽,把她的眼睛都打青了。可是,媽媽依然固執地讓我學舞蹈,她說她不能埋沒我的天性。可是,當我出事以后,媽媽徹底絕望了,她幾乎要恨死自己了,她認為,如果當初不是她硬要讓我學舞蹈,我就不會失去雙腿。所以,這一百九十五天以來,媽媽一直像個罪人一樣,心中裝滿了愧疚和自責,我知道她想竭盡全力地彌補我,她想讓我開心,讓我重新變成以前那個無憂無慮的孩子。可是,她不知道,回不去了,永遠回不去了。有人說,當上帝給你關上一扇門的時候,就會為你打開一扇窗。對我而言,當我的兩條小腿從我的身體上被分離以后,我就瞬間長大了,成熟了,能夠認真地品嘗絕望的滋味了。”
  天亮了,太陽朝氣蓬勃地躍出地平線,為整個世界披上了一層明亮的外衣。粒兒抬起頭,陶醉地享受著從窗外射進來的陽光,像個講述故事的老人一樣,深深地嘆了口氣,輕輕地閉上眼睛,繼續著自己的講述:“昨天晚上,我幾乎一夜沒睡。只要我一閉上眼睛,媽媽額頭上的血跡便浮現在我的眼前,我能感覺到她很疼,盡管她極力克制著自己,但在夢境中,她還是不由自由地發出難以忍受的呻吟聲。我就那樣轉過身,靜靜地感受著媽媽沉重的呼吸聲,她每呻吟一下,我覺得我心就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后來,我突然想到了你,想到了你翅膀上的傷口,想到了你的爸爸媽媽。我想,你比我幸運,你雖然失去了自由,但你的翅膀還在,只要給你一片天空,你依然能夠盡情地翱翔。想到這里,我覺得我應該把你從籠子里放出來,讓你迎著曙光,盡情地去飛翔。”
  粒兒似乎說累了,突然低下頭變得沉默起來。她長久地靠在輪椅上,一聲不響地看著我,似乎等著我為她精彩的敘述發出熱烈的掌聲,就像半年前,她站在萬眾舉目的舞臺上,幻想著鮮艷的花朵競相開放一樣。
  一陣開門聲,突然打破了整個房間的寧靜。母親準時回來為粒兒做早餐了,她像往常一樣,朝屋里四處張望了一下,然后徑直走到粒兒身邊,溫柔地問:“粒兒,今天感覺怎么樣?”
  粒兒抬起頭,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母親額頭上的白紗布,和紗布上的血跡,顫抖地伸出手,輕輕在撫摸了一下,小聲說:“媽媽,疼嗎?”
  母親欣喜若狂地看著粒兒,她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激動的心情,一把將粒兒攬入懷中,不停地說:“粒兒,你終于開口說話了。你終于開口說話了。”母親說著,突然間淚流滿臉,但不同于以往的是,這淚水中夾雜著的是欣慰和開心的味道。
  粒兒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整個臉漲的通紅,她憋了很久,終于膽怯地說:“媽媽,我們把這只鳥放走吧,把它還給天空,讓它自由的去飛翔吧。可以嗎?媽媽!”
  母親愛憐地摸了摸粒兒的頭發,表示贊同地點了點頭,說:“粒兒,你真的舍得放它走嗎?要不,你給它起個名字吧!”
  粒兒依依不舍地看著我,若有所思地說:“那就叫它粒兒吧!”說著,她的嘴角露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母親打開籠子,將我從里面取出來,放在粒兒的手心里,然后她不動聲色地將粒兒推到窗邊,打開了窗戶。
  粒兒俯下身在我的翅膀上輕輕地吻了一下,說:“粒兒,去飛吧,迎著曙光展翅高飛吧!”
  說完,她將我輕輕地拋了出去,我有些陌生地感受著籠子外面的世界,然后驚恐不安地張開了雙翅,朝著久違的天空飛去。
  
  審核編輯:粒兒   精華:粒兒    絕品:吟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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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管理組   粒兒: 通過鳥兒的雙眼看到了人間至真、至美、至善的一面。也通過鳥兒,讓小小的粒兒終于看到了母親的隱忍與堅韌、看到了希望的曙光。相信不久的一天,粒兒也會像這只被她放飛的鳥兒一樣,在天空里繼續翱翔!

執行站長   吟湄: 第一屆真人同題獲獎作品

  • 最新評論

最新評論14

  • 一聲嘆息

    真正的人與自然的和諧。自始至終表達的是人性之善。是直抵心靈的文字。

    2019-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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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衣零

      @一聲嘆息 謝謝老師的鼓勵支持

      2019-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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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衣零

      @一聲嘆息 謝謝老師的鼓勵支持

      2019-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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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部井水

    一個受傷的鳥,一個受傷的女孩,決定了本篇的主題是愛心和希望。小鳥飛走了,女孩也看到了自己生命的曙光!描寫細膩入微,直達心靈深處,一篇很好的小說。我覺得,女孩和小鳥之間的故事情節應多著筆墨,而像第三、第四篇章的舞蹈受傷和母親買鳥等,可以簡單交代即可。

    2019-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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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衣零

      @西部井水 恩恩,西部老師說的對,在結構上我還是缺乏認真思考,光著重了細節和心里描寫,下次要好好注意。

      2019-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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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簡竹

    構思真好,好長啊  算短篇么

    2019-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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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衣零

      @簡竹 感謝簡竹鼓勵,確實有點長,一寫就寫長了,不過靈感來了,也就不想壓抑自己,給了自己一個發揮的空間。

      2019-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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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趙小波

    認真讀了這個小說,寫得真好!

    2019-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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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衣零

      @趙小波 感謝小波站長的支持和鼓勵,寫的太長了,你能認真讀完,我很感動。

      2019-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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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吟湄

    問好衣零

    2019-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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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粒兒

    再兇惡的人也有至善的一面,比如那個打下鳥兒的劊子手,他也會在母親的哀求,放棄他本想賣兩百元高價的鳥兒,那五十元讓他感到那不是錢,是一個母親全部的希望,乃至她的整個生命。

    2019-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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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衣零

      @粒兒 辛苦師姐了,這么快就審出來,我寫的太長了,最近研究陀思妥耶夫斯基,所以有意學他的心里描寫,一發不可收拾了

      2019-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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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粒兒

    感謝師妹能在繁忙的工作之余,參與這次同題合奏。謝謝

    2019-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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