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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題合奏】月下的麥田

粒兒同題征文

作者:簾外落花    授權級別: A    絕品文章    2019-06-01   點擊:

專欄作家:簾外落花
 

簾外落花:四川樂山人,網絡寫文十余年,曾在多家文學網站擔任編輯或主編,在報刊雜志發表文學作品數十萬字。中國少數民族作家學會會員,四川省散文家協會會員,樂山市作協會員,金口河區作協副主席,魯迅文學院少數民族作家班學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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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探上工棚里面那個木格玻璃窗映入室內,欲與黑夜混為一體的小屋再次暴露了促狹委頓的局面,有圖謀被識破的無措和局促。
  麥子與貴祥叔去項目部討要工錢回來,進屋即躺在木門左邊那塊用灰磚壘腳模板拼搭的“床”上,一直望著黑黢黢的房頂發愣。直到月光偏離去另一片樹梢,才直起身來坐在鋪上脫去外套和鞋襪,用力抖了抖上面的塵土,折疊好邊角,擺放到距床頭約半米缺了一邊把手的那張木椅上。
  椅子上放著一個裝了黃紅青白雜色黃河石的礦泉水瓶,拇指大小的鵝卵石擠擠挨挨裝滿瓶子,月下看起來朦朧圓潤,看得出是經過精細挑選組合出的。麥子離開老家來到這個黃河流經的鎮子前的很多年里,能撿拾到的黃河石已經被販賣得只剩名字留在了河岸,沿河找不到一個超過乒乓球大的卵石。那瓶黃河石是粒兒送給麥子的,麥子倒出幾粒石子在手里撥弄,每一顆黃河石都細膩得像粒兒的眼眉。“果然是物與人同樣。”麥子的喜悅與贊揚使得粒兒羞澀地笑了起來,酒窩與白牙加深了粒兒的羞澀。
  粒兒是從眾多當地村民里招來的小工之一,幫麥子他們這個工地挖點邊溝,幫大工搬石頭。當地女人壯碩豐滿,高原陽光把她們的皮膚撫慰得黝黑敞亮,呈現小麥的豐饒之勢,是西北女性才能有得的韻味。身子骨明顯清瘦而面頰俏麗,初染少婦韻味的粒兒在這些婦女中異類得太明顯,與這片土地養出的女人格格不入,異樣得過了分。
  麥子第一次在人群中發現粒兒,心地兀自一驚,隨之一絲莫名疼痛隱約抽動著神經,粒兒單薄的身子多像落單的孤雁,好看清瘦得楚楚可憐。氣息是相互吸引的,是同類在某個狀態下的同頻共振。即使過了多年,麥子想起第一次看見粒兒時的那種感覺,仍這樣肯定。因為在那個瞬間,同樣的情緒從粒兒對望麥子的眼里,有過碰撞。
  粒兒愛笑,笑起來貝齒潔白,水波紋路的酒窩一圈圈擴散過紅暈的臉頰,連起眼角青春的細紋。工地上的異鄉人都喜歡粒兒,這些異鄉人里有麥子。遠遠看到粒兒裹著頭巾的俏麗身子走來,帶工的老馬總裂嘴學當地話招呼:“粒兒,儂日過人來啊。”濃郁的川音講土話嚴重走了形。粒兒絲毫沒想老馬言語的戲虐,水汪汪的大眼睛和酒窩同時涌上的臉頰:“儂日個人來,馬老板,飯吃著么。”回話和眼睫毛同時清笑的粒兒,總讓麥子思考她單薄的身子怎么能喂飽那個胖嘟嘟的嬰兒,她才十九歲。麥子,粒兒,兩個名字里藏著一個怎樣的圖譜。
  工棚隨著月光的偏離進入了深睡狀態,不同的鼻息從不同的彩條布縫隙跑出來,無拘無束游走。工棚后面被水電站裁剪成一段一段的黃河,像一串晾曬在大地上的香腸,在最深的夜里,不甘束縛的河水從腸衣蹦噠出細浪輕輕溜進屋子,怯怯地吐納呼吸。“可憐的黃河”。麥子在心底呻吟一句。這條被稱為母親河的河流,麥子第一眼看到她就不像一條河,是一泓清澈靜謐的湖,柔軟地龜縮在巨大的電站庫區,發出藍盈盈的柔光,與藍天白云與紅柳白楊樹的大地山嵐融為一體,那么溫順,那么乖巧。麥子被錯落有致的景色震撼的同時也生出了錯亂,記得《黃河大合唱》的激揚澎湃,在紀錄片里看到過九曲十八彎的蕩氣回腸;看到過虎口瀑布那種驚天動地,那種萬物隨順的氣勢,那才是黃河,那才是母親河該有的情懷。眼前的黃河,安靜得像初生的嬰孩,安靜得像泊在高原上的藍色瑪瑙,像大地柔順的眼淚,溫順得讓人不忍。麥子在某個瞬間是游離出美景產生了痛惜的,好像暗戀一個人無數年突然被識破后的離棄,那種習慣愛戀而被迫遠行的痛惜。
  麥子努力歡喜地接納靜滯的黃河,如黃河溫情地接納這群異鄉男女。與黃河連續幾個月的相伴,初見時的痛惜以為得到了緩解。或許是項目部里的情景又刺激了她,麥子反復在心底咀嚼:“可憐的黃河、可憐的黃河、可憐的……。”麥子眼睛潤了,喉頭枯澀得緊,眼角漸潤的麥子睜開眼,對著月色反問:“這是干嘛呀。”她不愿意承認黃河的可憐,如不愿意承認正常的討薪也能招來“屈辱”。
  粒兒在就好了,至少可以聊聊她的兒子,聊怎么做面片。麥子想找一個與身邊瑣事無關的人說說話,哪怕說一些無關緊要的事。說起來,粒兒家距離工地算得上近,從供銷社那棟老磚房過去百來米,順著白楊樹下那條小路右拐,穿過一地剛掛穗的麥田。就是粒兒家沙磚和夯土壘出的奶牛場,占地三百來平米,圍墻里面的四合院是粒兒的家,偌大的院子只住著粒兒、兒子和公婆。粒兒男人在另外一個工地拉石料,回來的日子不定。
  每天清晨,陽光剛踩到麥田的邊角,粒兒在黑發上扎一張暗紅的格子頭巾從四合院出來,走出養牛場穿過麥田沿小路拐到公路上,低垂著頭匆匆地走來工地,晨風偶爾吹起她的頭巾,適時掩藏一些不安和羞澀。
  粒兒來得早的時候工地還沒開工,她不愿意等在路上,低頭繞過老馬他們住的外屋進到麥子房中。麥子的小屋在最里邊,一開始和麥子睡一間的還有老馬的兄弟媳婦,那個女人因為孩子生病回了老家,一直也沒有合適的單身女人再到工地上來,麥子享受了單間的待遇。粒兒進門前習慣靠那堵破了一個門板的木門站一會兒,待那抹羞澀的光影淡下來才進屋,在床邊站一會兒,拿起麥子放在床頭的書隨意翻弄。她與麥子有了一種默契,這種默契是不用說話的溫暖,僅靠眼神的問候,又有一絲疏離,是身體和身體的距離。到工地遲的時候,粒兒的眼神也會繞過人群給麥子打個招呼,再領了工具去鏟土挖溝。粒兒是個靈秀的女人,安靜而沉緩,有細水流淌的溫暖,可村子的世情與她是不相符的,又說不出在哪點上虧待了她。麥子嘆了口氣,窗外越發迷蒙的月色,沮喪而俱憊,懸浮的光影落不入云層。
  老馬睡著了,他的鼾聲適時響起,驚擾了陷入情緒的麥子。不能自艾自憐,很久了,麥子都不允許自己回想過去,回到多年來糾纏的情緒中。他年蘇東坡被貶黃州,寫下《臨江仙》:“歸來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麥子難過時,會一遍遍重復這首詞。此刻的鼻息與黃河之氣息,又讓她思潮翻涌!與老蘇相比,世間人世間事,都不配提及。麥子把被子壓在臉上,抱著數得著的肋骨,告誡自己必須睡覺。
  事情還得從頭說起,麥子與貴祥叔是中午吃過飯去的項目部,從項目部走出來時已月過柳梢,一直走到月亮在麥田上打了幾個滾翻了幾次懶腰才走回工棚。老馬聽到他們的腳步聲,提前拉開了鐵門內拴。工棚只有八十多個平米,住了二十幾號人,大家緊挨用塑料彩條布隔出相對的空間,床鋪和臥具鋪在用過的空水泥袋上。每天收工回來也是要熱鬧很久,老馬不催幾次,是不會靜下來的。所以進門前,麥子還聽到的他們的談笑聲。一只腳還沒跨進工棚,所有聲音一下消失,好像是跨進了鎖藏幾個世紀的秘密,工棚在靜寂中變得碩大無比,藏滿了心事和期待,一不小心就會撞碎幾個。平常走路不是踩著鐵鍬就是碰著板車,或者踢著人腿的工棚靜得無邊無際,廣闊無垠,無聲的能量包抄過來,從頭到腳無孔不入地捆綁著麥子、質問著麥子。有嘴唇、有眼睛、有牙齒、有期待的臉。好像都在詢問。
  他們等了三個月了,老家也等了三個月。學費、趕禮、治病、還賬……他們要把在日光下用汗水換來的工錢寄回家,豢養家人和親情,豢養尊嚴與能力,如雨露慰藉干枯的苗木和土地。老馬又是打破寂靜的那個人,他打亮了火機,給回屋的麥子照路。這個在工地上跑了半輩子的男人知道這趟又白跑了。民工全是老馬從老家帶來的,大家都聽他招呼,這是他快天命了還在外面折騰的能量與底氣,也是責任和使命。多年的工地沒有磨去他骨子里的浪漫,反而增添了一份從容和智慧。借著那束光,老馬用眼神安慰麥子,順手掏出一只煙點上,吸了一口才笑嘻嘻地開口:“累安逸了,走了兩個小時沒得?”。老馬的話也是說給大家聽,話里話外的意思要大家體諒。老趙補了句:“鍋里還有點熱水,給你留的,洗一下夠。”麥子點點頭“嗯”了一聲,穿過廚房進到小屋。她沒去廚房也沒用老趙留給她的水。
  工程隊雖住在黃河邊,只要連續兩天不曬太陽,山頂沒有融雪水流下來,工棚門外那口井從早到晚都滴不夠民工煮飯的水。飯后洗了鍋、添點水就著剩余的火溫供大家洗漱,水面總漂著一圈油花。麥子問老趙:“飯菜里沒見幾滴油,怎么燒鍋水反而油黢了的。”老趙拖著尾音,一臉無辜:“那啷個曉得呢。”無原因所在,無解決辦法,好在其他人根本沒反應,熱水總是好過去河邊洗冷水。
  麥子從學校養成講干凈的習慣,一周總得洗一次被子,井里常常沒水,她就把衣服被子拿黃河邊去洗。河水清澈而寧靜,陽光與河風甘甜溫暖,遠處的山嵐還有積雪,日頭下金光閃閃,時不時有水鳥飛過,若不想太遠,這樣的景色總是養人。何況遠離了故鄉也就少了故鄉的牽絆,有一份獨在異鄉為異客的輕松和從容。無風有月的夜,氣溫不太低的時候,男民工為了省出水給女人用,也結對去黃河邊搓洗勞累一天的塵土。黃河邊的夏日真是涼爽,在樹蔭房屋下坐一會兒會起一身雞皮疙瘩,但工地沒有遮擋,太陽頂著人曬的時候,也有一串串火苗從毛孔里鉆出來連成片。剛開始這群男人脫了上衣光膀子干活,不出半天就曬脫了皮,脫了外皮的肌膚像煮熟的牛肉。受到啟發,老趙和麥子她們這群女的也學當地婦女用襯衣當頭巾裹著臉干活,火辣辣的陽光被遮擋了,汽車跑過去的灰塵卻遮不住,追著人碾,皮膚上、鼻腔里、庫管里藏滿了塵土和水泥灰。
  麥子六月底去了一趟省城,去接老馬從其他工地調來的大工,里面還有一個高考落榜生,名字叫廣東,一個嘴角剛長出絨毛的男孩,跟來工地學技術。等火車的空隙,麥子乘機在離火車站不遠的一家洗浴房花兩元錢,洗了一個響亮的熱水澡。身子剛落入噴著氣霧和熱水的蓬頭下,身上跑出汩汩泥垢隨水下落,在地上淌成一圈圈黑泥漿,換下的褲子,麥子拿回工地,在水里泡了半個多小時才軟了下來。“你說,要多少水泥才能達到這樣的效果!”麥子和粒兒講起的時候,粒兒用眼神嗔怪道:“下次去我家洗吧,水,有的。”如果每個人都是粒兒該多好,麥子想起項目部的遭遇和一路月色,再次嘆息。
  麥子和貴祥叔都明白,今晚要賬又無望了,決定返回工地。她推開項目部辦公室釘在門框上那席厚厚的棉布門簾,天地一色清明,與室內濡濕壓抑的氛圍有前世今生的差別。“月亮真好啊!”她對自己說也是對緊跟在身后邁出一只腳的貴祥叔說。貴祥叔沒理會麥子和好月亮,雙腿好似被項目部一股無形力量拖住,又返身折回室內,給坐著的幾個男人各打了一支煙。給那個微胖油膩的男人打煙時,貴祥叔明顯委頓了一下,話語卑微得沒了腰身:“馬經理,真的要照顧一下,工地上沒吃的了,開學工人要給娃兒寄學費,多少給點,萬兒八千也可以,解個難!”
  被稱馬經理的微胖男人眼皮都沒抬一下,把頭轉去旁邊對一個二十開歲,板寸頭的男子,用當地話開口說道:“媽個*,解他媽個*難,誰給老子解。”透過布簾縫隙,傲慢側漏到室外,像插入大地的一把刀柄,刀刃飛入天際插在了月亮的身上,麥子明顯感覺到月亮疼得縮了縮身子。這片遼闊的土地上不出十里就會生出自己的語言風格,可不管什么方言,喚媽的聲音和那句臟話總是能一聽就懂,融會貫通在龐大繁雜的語言體系里,仿佛啟明星,只要它升起來必然會天亮,一出口就能懂得。麥子不想讓貴祥叔知道她聽見了馬經理的傲慢,或許會讓他難堪,徑直走向院壩外。仍然堆著笑挨著把煙給屋里每個人都點上,貴祥叔才把身體從那間陰屋挪出來,又不甘地撈著門簾頓了一會兒,才下了很大決心地縮了手走向院壩,月光清掃著他走向大鐵門的影子,把迅速歸位的門簾和項目部重新推回死寂。
  項目部所在的紅柳村,恰好是這條改擴建公路的中部,上到山頂那個路段由老胡承包,下到縣城這段貴祥叔承包。主要是為公路兩邊做漿砌邊溝、堡坎和水渠,路面是另外一個工程隊。項目部原來是一戶養牛場,掛了項目部的牌子就有了項目部的威嚴。以前貴祥叔到項目部,經常被那個醉醺醺的看門人驅趕,貴祥叔拿過他一些煙酒后,老頭只在面子上佯裝驅趕。有了看門人的照應,白跑的次數少了。要不到錢還不是白跑!到底又不一樣,懷著希望和絕望自有其不同滋味。
  看門人還在值班室里摸索,麥子只好站在大門處打量夜色,進門靠左的院墻堆滿了材料,材料旁安置著兩臺大型攪拌機,攪拌滴漏的水泥漿把泥地鋪出一層又一層的灰白硬質,在月下像凝結的冰霜。攪拌機在月下依偎著入睡,像是白天吵吵嚷嚷說夠了鬧夠了,溫存一會兒。想來攪拌機也是可憐,一會吞一會吐的,也不管它們愿意不愿意,能在夜晚安靜地陪伴著,也好。工地上那幾對民工夫妻,干活時也是吵吵嚷嚷的,天一黑總是比那些單身民工早早爬進地鋪。
  說來和項目部的人也不是都沒交道,他們來工地上放線,只要馬經理不在,也和大家說說話開開玩笑。那個戴眼鏡的男人還和麥子聊民歌“花兒”。馬經理在的時候,這些人好像突然從天上掉下來的,一個二個馬著臉,掉了錢包一樣。馬經理那輛越野每次來工地上也像喝醉了酒撒潑的醉鬼,稀里嘩啦把一路塵土驅趕得雞飛狗跳,還沒從車里下來盛氣凌人已提前降臨工地。貴祥叔他們趕緊上前敬煙、匯報工程進展。馬經理向來脖子高揚,嘴里裝了一塊自動馬達,不停往外蹦跶臟話,每一句都向某個母親致敬。
  幸好馬經理不會天天到工地來,只要他的車輪卷著灰塵沖來,那些做小工的女人嬉笑著模仿:“罵經理來了,貴老板嘛,又媽*的了。”她們叫貴祥叔貴老板,叫老馬馬老板。除了愛罵人的馬經理,項目上管這段路的還有一個姓張的經理,幾個星期來一次,到了工地斜吊眼睛走一圈,不罵人也不問進展。他的眼睛長得像小沈陽,遮陽帽帽檐向下,壓在斜戴的墨鏡上,不多不少晃完一圈,即走到下車的地方,挽著等在車外女人的手臂,旋即驅車離開,一去又是幾個星期。
  張經理來過幾次以后,老趙把她的發現公布給大家:“快看,又換了個女人。”老趙還發現張經理的女人一次比一次丑,最近帶來的那個女人沒在遠處等,和張經理一起在工地上來回溜達了兩圈,身形比張經理粗壯高大,精致的化妝掩飾不了墨鏡下大肉餅臉。與張經理熟悉的的王監理在他離開后掩著嘴給人講:“這個女人比張經理大八歲。八歲呢!”說這個話的時候,王監理的手掌打著手槍一直晃,要是有子彈,估計對面那棵白楊樹都成骷髏了。女人曾是一家醫院領導,為張經理離婚,前面那幾個女的,是在外頭偷嘴的。有了王監理的補充,張經理僅有的神秘被稀釋了。
  老趙反應過來:“老女人不僅養張經理還給他養小的?”老王點點頭:“媽個*,不是咋。”老趙放倒手里的鐵鍬,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坐了上去:“這些瓜婆娘,不曉得咋想的,有手有腳要去干這些莫名堂的事。”“她們肯定相互不曉得。”麥子不想老趙一直說下去,以前老趙是不出來的,這些年對老馬反而不放心了,老馬只要對工地上哪個女人好一點,老趙就會借機敲打。前幾天來了一對老夫少妻,也沒少多少,年齡相差十來歲,老趙說了幾次那個女人家里有老公。女人干活踏實,不愛說話,很質樸的樣子,老趙卻總提防著,這話感覺就是說給那個新來的女人聽的。
  “這個女人懷疑老張了。”王監理看大家興趣著,不舍得丟失存在感。“工地這么苦,又臟,不聞到“氣氣”哪個愿意來。”
  “來晃一圈還不是回城了,老女人耳根軟,張經理豁一下還不是好了,再說那些女人又沒藏在工地。”老趙的話又殺去了路對面。
  “昨晚住老那家的。”王監理強調。
  王監理和貴祥叔他們租住在一戶條件不錯的村民家里,主人姓那,大家喚他老那,距離工棚有一公里多路。那家人有兩個大炕,老那一家住去了偏房的炕。“那個女人和幾個男人睡一個炕?”麥子張大了嘴巴。“那有啥,喝點小酒倒頭就睡了嘛。”
  “這下有好戲看嘍!”老趙憧憬著一場想象的戰爭。
  張經理是個人行為,不值得分析,麥子拿了鐵鍬去和水泥。馬經理才惡心,在麥子看來。有一天,工地上來了幾輛豪華越野車,是馬經理的領導和領導的領導。馬經理屈膝著腰,比老家那頭套了橛子的牛還溫順,臉上一直散發出餓狗見到骨頭的甜蜜和快感。
  貴祥叔知道麥子討厭馬經理,可工地已經兩天沒有煤了,做飯燒的是預制板制模要不得的爛木頭。貴祥叔一再好話:“去吧,麥子,你普通話好,你說他們才不會裝聽不懂。”麥子是跟著貴祥叔出來的,貴祥叔說她讀過書,幫寫合同記哈賬。到工地上以后,合同不是天天寫,記賬的事也不多,她便跟著老趙做小工,也給工地煮飯。小工工資不高,大工能多拿一半。麥子來了沒幾天,對當地方言無師自通,后來和村民溝通的事也交給了麥子。去項目部的路上,路兩邊的麥田一直延續到黃河邊,麥芒根根向上,青色的麥葉,鵝黃的麥芒,碧藍的黃河,銀白的山崖,潔白的云彩,湛藍的天空,一派繁盛的田園景象,真不愧是大西北的小江南。走了不到一個小時,日月山矗立在不遠處,渾圓的日月山在陽光下呈現出圓弧輪廓,貴祥叔指著日月山說,這里翻過去不遠是青海湖。麥子喜歡青海湖,可她一次都沒去過,每次從省城出來分路,這邊沿著拉吉山走到這個工地,那邊可以去看塔爾寺,可以去青海湖,可以去茶卡鹽湖。剛到西北時,貴祥叔安排麥子在另外一個工地管賬,工地三五天才有一點活,她們租了一個小旅店廁所旁隔出來的雜物間住下。小旅店的服務員是老鄉,相處時間長了,對麥子有了信任,忙的時候讓麥子幫看登記室,在登記室南來北往的人見得也多了,多數還是長途車司機和受西部大開發蠱惑想來撈金的人。帶著希望來,以殘存的不甘耗損著越來越稀薄的希望。一個在茶卡鹽湖拉鉀鹽的司機,給麥子描述鹽湖的鹽精如何美,晶瑩剔透的鹽精能呈現出各種美麗的造型,他說下次去茶卡鹽湖會給她帶一塊鹽精過來。一直到離開,那個司機來來回回無數趟,鹽精也沒見著。
  走在路上的腳步是漫長的,總要說點什么。貴祥叔在外面的時間久,見過的世面多,新疆青海西藏內蒙古,一路說著走路也快了許多。中午的時候,看門人悄悄電話貴祥叔,項目部來了資金,老胡他們工程隊領了幾萬。貴祥叔帶了一輛摩托在工地上用,被王監理臨時有事騎去縣城了,一時找不到車,只好走路倒項目部。從風景談到拿到那么錢怎么安排,路邊的麥穗給路過的人點頭,被兩個謀劃時光的人一再忽略,成了麥穗彼此的問候。想做一件事,無論思慮多少,困難和障礙有多少,總是有事成后的打算和僥幸。雖然從開工到現在,貴祥叔只從項目部要到過幾千塊錢,但那也是希望。拿到錢把元寶、元林、老丁他們幾個家里有娃讀書的學費給了,給老趙把一個月的米面油買足,免得總是接不上餐,再給每個民工一點零用錢,還剩多少?貴祥叔想了想:“再買個煤氣罐,搶工期的時候,炒菜快一點。”還有廣東復讀的學費,記住。麥子帶來的幾本書都能背下來了,能買幾本書就好了。說起來工棚也算在鎮上,只有一個老式供銷社和兩組貨柜,由一個女人和一個老人各自經營,供銷社下邊有一個爛汽車站,一周見不到一個車,一個長期醉醺醺的男人守大門兼賣票。車站旁邊有一間二十來平米的夯土墻清真館子,賣羊雜湯和面片,夫妻小店,三五天開一次門。麥子她們住的工棚左邊是村民的房子,右邊是衛生院,里面有兩個衛校畢業的醫生,有鎮上唯一的一間廁所。熟悉以后女醫生值班時準麥子一個人進去,再熟悉一點的時候,男醫生也就裝沒看見麥子使用廁所的事了。
  麥子他們住的工棚是供銷社那個女人的男人搭建給修電站的民工住的,電站運行后閑置了下來。比帳篷條件好太多,不用擔心大風大雨,工棚里里外外三間半,工具下工都得拖進屋子,占了一半開闊地。當地人除了石頭不順手牽,什么東西都會轉瞬即逝。貴祥叔他們租來堆水泥和鋼筋的房子被撬了許多次,派出所的警察都厭惡了。只好請王監理的堂弟,一個永遠醉醺醺的酒鬼住在那個工棚守水泥鋼筋。貴祥叔勸那個人少喝酒的時候,他講不喝酒叫男人嘛,還講他們省的代表去參加“兩會”,總理問某省的代表來了沒有,說來了,總理接著問醒酒了嗎。王監理說他堂弟都醉了一輩子了,勸也沒用,由他吧,醉死就算球了。
  白天在工地上和水泥、抬石頭、填土、漿砌,時間過得快,大家開著玩笑很快過了。一到傍晚吃了飯洗漱過,工人盡量不出門,剛開始大家還玩一下紙牌,后來沒錢了,就贏煙,煙也沒了,大家躺在工棚發呆,實在要出去也是幾個人一組。隨時能遇到提著酒瓶子歪歪倒倒的年輕人,他們有用不完的力氣,下手又狠,高興了一瓶子下去。即使早早關了門,也經常聽到他們路過門外時的戾氣,偶爾會有一個瓶子或者石頭砸在關閉的鐵門上,巨大的響聲劃破夜空,那些醉鬼的笑聲寫滿了寂寞與空虛。工棚沒有廁所,睡覺前大家集中去野外解決,老馬隨時告誡注意安全,女人出門必須結伴而行,男民工要在不遠的地方等候守護,漫長的夜,工人們用睡眠打發,麥子用書打發。
  必須買幾本書,是麥子壓抑了一個夏季的想法。有了具有現實和超現實意義的謀劃,去項目部也不顯得那么討厭了,甚至有一種上戰場的豪邁。平常兩個小時的路提前半小時到,貴祥叔在供銷社特意花十元錢買了包一支筆。項目部里,馬經理他們踩著椅子在玩紙牌游戲,玩得興起的幾個人絲毫沒理會貴祥叔和麥子。即使不玩,有馬經理在,這幾個人也會是這樣的態度,玩著牌還好一點,至少不會一起裝死人。貴祥叔等一局完了趕緊把煙打開,每個人散了一支,再挨著給大家點燃,原本就陰暗難聞的屋子瞬間被煙霧擠占得更渾濁。
  連著玩了幾局有個人去方便,一伙人方才停了下來,馬經理轉頭看了一眼貴祥叔,努了努嘴:“干啥,誰讓進來的,媽*的。”麥子不愿意回想接下來的事。那些年沒網絡,也沒有維權的說法,遇事只能忍,若是這幾年,馬經理那樣的人早晚會遇到教會他好好說話的人,也一定有人向他偉大的媽媽致敬。
  項目部所在的村住了藏漢回土蒙古等多種民族,村民的住房風格粗看差別不大,細看因民族信仰不同,房屋布局紋飾差異明顯,藏蒙人家的門外另建有煨桑爐。但差不多以夯土黃泥做圍墻,內墻貼了瓷磚鑲嵌半壁玻璃,地上斜鋪小方塊地磚,室內清掃得干凈整潔。講究的人戶,院內建花壇種養花草,戶戶清凈幽雅。工地前些日子移到措拉村那段路挖邊溝時,路邊一戶人家院落里種了大量的杏、梨和蘋果。小蘋果紅綠雜結,咬一口帶著生澀的酸味,杏色紅黃,不及老家水靈,甜味卻實實的足。院里的老人一口袋水果象征性收一元賣給干活的民工。到工地上幾個月了,還是去粒兒家學做面片那天,粒兒給了麥子一個她公公從省城帶回來的水蜜桃。粒兒講她男人好,婆婆厲害一點,不愛笑,公公對她好,她以前在州里面讀過職高。麥子想問粒兒怎么會嫁到村里來,沒有問出口。
  那天,粒兒婆婆不在家,但她婆婆那雙犀利的眼睛無處不在,壓在這個家里,壓在粒兒周圍,使得粒兒每次在工地上干活,能明顯感受到她藏著的熱情和克制的壓抑。但這個家很富庶,從家居擺設到碗筷桌椅,四合院內還有一方菜地,菜地邊角用方磚砌出紋飾,里面長著圓根蘿卜、小白菜等高原菜蔬。麥子想起粒兒把花花綠綠的黃河石遞到手里時,陽光從工棚投進月光的那塊玻璃上透進來,從粒兒的發梢落下,逆光的粒兒有一種充滿張力的沉靜美。那個瞬間,麥子有過一次無由的心疼。為粒兒,為美落入塵埃惋惜。白楊樹的樹梢真高啊,在風中搖晃時發出美麗的哨聲,清掃著月亮,星星在枝頭跳躍。一棵樹可以向著天空生長,一個人若落入塵囂,那就平凡普通點,灰塵黏在哪就黏在哪,在哪都伏貼。草不能秀于百花,樹不能高過叢林。深海養大魚,叢林養猛獸。村子不適合美麗的女子。粒兒,美麗的粒兒。
  從項目部出來,貴祥叔心里明顯憋了氣,一路上一句話不說。平常他喜歡吹口哨,哼幾句小曲,和干活的婦女開玩笑。工地上的玩笑大俗大雅,麥子、廣東他們幾個年輕一點的遇到這樣的玩笑,假裝不懂,還得憋著不能臉紅。偏偏老趙喜歡,老趙、麥子、廣東三個人分一組,不能滿足老趙熱鬧的嘴時,老趙的嘴會搭到其他組民工身上,那些玩笑也就長了腳跑出三人小組。廣東想利用假期賺點錢回去復讀,出工會帶本英語書,休息時背單詞。老趙不在時廣東總扭著麥子說話,講他的迷茫,廣東的迷茫也是麥子的迷茫。兩個一心想通過讀書跳出農門的年輕人相遇,總有各自的情緒。廣東的憧憬還在路上,麥子總想起當年拿到錄取通知書,年邁的父母背著家里存下的玉米去糧站交了公糧,換了一個居民戶口。畢業分配到一個發不出工資的國企,沒幾個月被失業。企業隨后變成私企,一下就紅火了。當時的政策有下崗證的人創業有優惠,麥子去辦下崗證,人家說企業沒宣布破產,不能辦理。又因為分配過,不準參加各種招考。麥子的遭遇在那個時代不是個例,但她不能接受因她的遭遇,導致村里好幾個孩子輟學,小小年紀便外出打工。麥子難過,無數個夜無數次迷茫的失眠,和從項目部回來那晚一樣。這些輟學孩子的父母在麥子考上大學時,投下過贊許的目光,把麥子作為孩子成長和學習的目標。麥子失業不是一個人失業,是村子對讀書的懷疑,對讀書無用的肯定。尤其是那個小學沒讀完去混社會,等麥子讀到高中時因搶劫被判刑的男同學,在麥子失業那些日子,已有了自己的公司,拿著大哥大掛著拇指粗的項鏈回到村子,幾輪中華煙打下來,村里的小學再沒辦得下去。讀書有什么用?還不如農民,農民還有塊地。麥子面對現實,無話可說。家鄉是待不下去了,只能遠走他鄉,跟著貴祥叔出來,在工地上和泥漿,抬石頭。工地上沒人笑她,干活煮飯,給民工們算個帳,寫點收條借條,幫寫家信,大家都很尊重她,把她關愛著。麥子的工棚在最里面,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白天出門,總有幾個男民工主動陪著保護她,麥子去黃河邊洗被子,總有男民工借機洗衣服陪她,幫她擰水,幫她晾曬。他們也不當著麥子開葷玩笑,這些用心的體諒麥子都感受著。因此馬經理每次下來批騷批騷時,麥子就有一種想狠狠和他爭論一番的沖動。每次都被老趙及時用胳膊和眼神制止了,老趙講出門在外受氣的時候多,尤其是老板包工克扣很正常的,還有些老板工程一結束卷包就跑了,民工白干的事情經常發生。有些人還要屋頭寄路費才回得去,在外面一年遇到的事在家有時候一輩子都遇不到,能低頭就得低頭,罵幾句不少肉,只要最后能拿到工錢。馬經理背后是國企,工錢拖點沒關系,不怕跑就更要忍住,現在不忍,等驗收的時候,讓你返工幾次,白丟了工錢不說,路費都回不去。哪里的老虎都咬人,年輕氣盛還是自己吃虧。老趙說歸說,說完也會唉聲嘆氣一會兒,麥子到底經歷過一點事,知道低頭,廣東看到麥子難受,拳頭都捏出水了。與廣東說話,不能讓他太絕望,麥子每次都說讀書吧,讀了大學還有點希望,不讀希望更渺茫,社會的發展是慢慢來的,讀了書總是好的,至少被人欺負的時候知道為什么欺負,還有機會去反駁,老馬他們是被欺負得不得不快樂起來麻木自己的,還有元寶這些被欺負了都說不出一句話來。元寶只有一身換洗衣服,洗臉從不打濕毛巾,每次捧水洗臉再用邊角擦擦,一張毛巾用很多年。
  沒拿到一分錢,還挨了一頓罵。以前馬經理還會說等哈子嘛,慌個球,這次直接開罵,一句假裝承諾的推話都沒有。貴祥叔把悶氣都壓在了腳上,走起路來像要飛起來,一些無辜的小石渣被踢到路邊,非常不甘心地發出反抗的嚓嚓聲。不一會兒出了村,四周的房屋果木退后,狗吠聲漸歇,一片片麥田探出麥芒打量疾疾挪動的兩個人,微微搖著頭表示不明白這么晚還在路上干什么。除此之外空曠的四野寂靜無聲,月光靜謐地覆蓋著大地,黃河河面鍍了一層銀白的光。大概是心里的氣走散了一些,貴祥叔過了一座水泥涵洞的小橋,在靠近黃河一面的麥田旁停了下來,選了面河的地方站住,等落在后面的麥子。貴祥叔平常抽三元一包的白沙溪,民工抽兩元的芙蓉,一支筆不舍得抽,留著與人談工程時才拿出來打。估計心里憋了氣,也不管這些了,豪氣地掏出一支筆,狠狠地吸了一口,那口煙可能直通腳底循環了一圈,才慢悠悠地被噓了出來。
  抽了幾口煙的貴祥叔好像回了神:“馬經理那個胎神腦殼頭裝的啥,嘴跟吃了屎一樣臭,等工程結束了,老子硬是要吐他幾口口水。”“幫你一起吐?”麥子心里早沒氣了,一路麥香與微風讓她內心寧靜,何況還有那么明媚的月色。“今晚的月亮真好啊,貴祥叔,你還沒說是呢。你看星星在天幕上跳動,像我們村里頭那幾個調皮娃兒,北斗七星的勺子快伸到黃河里了。”
  “讀書人的腦殼里是不是凈想這些。”貴祥叔反問,在他看來,把星星看成調皮娃兒的事情,也只有讀書人才干得出來。
  “總會好起來的,老趙說工程款拖很正常,又不是沒遇到過,氣還不是沒辦法,不過有機會,我硬是要狠狠反擊馬經理,真是惡心,嘴巴點都不干凈。”貴祥叔和老馬他們在工地上干了幾十年,窮過、富過。貴祥叔原來也賺過錢,那時候在成都買個房也才十萬二十萬,但他想給兩個娃兒多掙點,承包了一個墊資的工程,誰知道工程完工很多年也拿不到款,本錢都拖光了,還欠了一屁股債,這兩年又重頭帶工人賺點勞力錢熬著。老馬原來是一個工程隊的施工員,那個工程隊的老板遭了一回包工頭卷款逃跑,老板拿不出錢給民工,遭打了一頓徹底死了心。今年是老馬第二次跟著貴祥叔合作,他們的配合還算好,只是層層轉包的工程充滿了危機和風險,兩個謹慎的人在異鄉的小旅館待了很長一段時間,看了無數個工地后才選了這個業主是國企的工程,安安心心從老家調了幾十個民工出來,誰知道干了幾個月,工錢一直拖著。經過一段時間觀察和各種渠道了解,發現仍然是層層轉包的工程,到貴祥叔這層已經多手了。每米路基招投標的價位到貴祥叔這里縮了好幾倍,除去沙石材料,民工每米大概能拿到十二元工錢。沙石材料器械都得租用和購買當地人的,老胡自己帶來的攪拌機,不出兩天就被人撬壞了,石頭驗收也不合格。貴祥叔干出了經驗,來之前就探訪過當地的“水”深不深,還和那個出租攪拌機的家伙成了朋友,帶著老馬、老趙、麥子去那個人家里喝過兩回酒,吃了人家的血腸,在炕上燙了兩回熱屁股。在攪拌機老板的幫助下,每車石頭比老胡購買又少了五元。貴祥叔他們后來又請那個供銷社女人的男人一起喝過幾次酒,王監理的堂弟就不用睡在水泥房了。那個堂弟愛喝酒,一喝醉就睡著了,睡著了就忘了沖預制板,沒吃透水沒被養好的預制板在做邊溝時一腳踩下去就碎了,為此沒少返工。只能把王監理請去工地看,王監理罵一次,三五天以后的預制板就帶著韌性,可以由廣東上下跳串,也能用麥子想出來的推石頭給預制板定位再填土的省力方法。老趙和廣東搬起一個預制板時,麥子就趕緊釧一撮泥沙撬一個石頭抵在下面,讓預制板最快速度定位,有了她的快速定位法,三個人平均一天下來要多出別的民工三五米,等于多賺幾十元。幾個月下來工錢加起來夠廣東復讀的學費和生活費了。算著這筆賬的時候,麥子和廣東都開心得很。
  白天是忙碌的工地,長期在一起干活,已經像親人。工錢拿不著,大家也低頭干活,遇到天氣晴好的時日,老馬早早放老趙回工棚做飯,有一次老趙做飯的時候,汽車站那個醉鬼過來騷擾,要不是老馬回來拿放線的工具,還不知道會怎樣。那以后,麥子和廣東也會被提前放回去。吃過飯,一群人繞過一片豐饒的麥田,麥田隔一兩百米一段田壟,田壟一邊一排高大的白楊樹,藍天白云倒影在清清黃河中,遠山有雪,近水有光,就著火紅的夕陽,脫了鞋走進黃河,清澈見底的河水一下把心都吃透了,涼得女人們驚叫起來,叫聲里有歡悅有釋放。斑斕的水底,男人們撫水擦洗胳膊,聊一些遠遠近近的事,在自然景物前,女人貪戀景色,男人喜歡胡吹。
  水清則涼,停留不了太多時間。老馬提前上橋選個靠中的位置,從他的白襯衣口袋里掏出口琴,他的襯衣總筆挺雪白,這大概就是老人說的倒了駱駝也不倒架子。沒出峽的河水有上游的清甜,風掃去鹽堿地的干燥,琴聲悠悠,偌大的天幕在頭上,一顆顆星星慢慢跳出來,夕陽挽著最后的霞光與雪山吻別。在異鄉的土地上,得讓一些情緒停下來,才能不被故鄉侵擾。在異鄉的土地上,說著一樣的話,吃著辣椒花椒的人,總是那么親。夜晚有最慈祥的懷抱,像母親把嬰兒摟在懷中一樣摟著世間的一切,借風低語,撫慰所有的生靈。
  日光隱去的夜色容易生出惆悵,只要嘰喳聲趨于沉緩,老馬見好就收,把口琴插入口袋。“回去睡了,明天早點起床出工,要解手的早點搞好。”順著橋下來,踩著田壟,魚貫到公路對面,路過去一兩百米有一片巨大的空曠荒地,沙土壤,稍有起伏,成為大家解急的地方,白天在工地周邊的麥田處理。夜里集中一次就不再出來,為了安全。男民工在看得到身影的地方抽煙等候,人的三急有時候是人急它不急,又不能像部隊吹號,一聲號響集體站崗。強迫的事情身體也不愿意,時間難免久一些,漫長的時光腿麻了站起來,緩過來繼續蹲。男人聽不到的時候,女人的話題就是女人自己的了。家里的老人,家里的孩子,家里的男人,從父母三姑六婆到婚喪嫁娶,聊得越多越融洽,干起活來也相互幫襯著。同樣的話題在老家聊起來是是非,在工地上聊起來就是真情。
  關于這個方便的問題,大西北這地兒真不方便,找個廁所比登天難。老趙講有一次和老馬坐車去看一個工地,下車以后男的一邊,女的一邊,車在中間。那司機估計腦子出了問題,大家還在狀態中,他直接踩了油門上路,只見一片白花花。從那天開始,“白花花”這個詞語一到傍晚,男民工會尋著老趙戲謔,你們還不去白花花一下。麥子專為老趙的白花花當場吟詠了首打油,笑疼了大家肚子。“兩岸山上不長草,風吹沙子到處跑;要問廁所哪里找,褲子一脫就到了。”名嘛就是白花花。
  貴祥叔抽完一支煙,情緒穩定了下來。明亮柔軟的月光以它獨有的陰媚撫慰著月下的一切,麥田在黃河微微的風中起伏。若不是這次夜行,還真沒看過這么美麗的麥田,月下的麥田如少婦初睡,有羞澀和夢囈,都是甜蜜的依偎,又有少女的清澈,干凈而清新。這邊的小麥生長期長,一年一季莊稼,打出來的面粉柔韌勁道。粒兒揉好面粉在灶上發酵了一會兒,把揉好的面粉抹上清油,再削了土豆切成細條,炒到鍋里加上水,煮得土豆發黏。裹了油的面團在她手里變魔術一樣,變成一根根細長的辮子,鍋里的水沸起來,翻滾著水汽,粒兒拇指和食指像銀行的點鈔員快速挪動,指甲蓋大的面塊均勻秩序地飛入鍋中,鍋中下起了雪花。麥子跟著粒兒學了幾次,不是面團纏了手指,就是扔不出去面片。只好退到一邊看著藝術家一樣的粒兒很快做好了一鍋晶瑩雪白的面片。
  影入黃河的月光像粒兒煮好的那鍋面片,發出熟麥的清香,麥子挪步河邊,輕輕捧起,月光納入手心,搖搖晃晃的光片怎么都聚攏不出那個圓圓的月。銀白的月亮在河中倒影月色浮云湛藍的光芒,月的周邊是紫藍的月暈。“每天都有這么好的月亮就好了。”“走吧,麥子,再不回去老馬要急了。”貴祥叔是不會懂得這份情懷的,這月下,這玲瓏的麥田。
  看得見工棚的路上,遠遠來了幾個醉鬼,貴祥叔把麥子推到麥田里藏了起來,叮囑她無論怎樣都不要出來。那幾個人晃著身子過來:“還有一個人呢?”貴祥叔說:“沒有人,我拿的衣服。”貴祥叔脫下衣服甩了甩,那幾個人似信非信。貴祥叔掏出剩余的煙,被一個醉鬼搶了過去,剩下的人摸完他的口袋,拿了所有可以拿的東西,又踹了他幾腳才罵罵咧咧地離開。麥子想有一把刀就好了,可她不能出來,不僅幫不了貴祥叔,還有可能帶來更多壞事。在異鄉的土地上,保護自己,也是對貴祥叔最好的保護,哪怕殘酷。
  那幾個人走遠后,貴祥叔才示意麥子來,麥子幫他擦去腿上的血,月下的血不是紅的,是黑的,如一些人的心。“貴祥叔,痛嗎?要是早點回來就好了。”貴祥叔摸了摸口袋:“沒煙了,得洗一下血。”再次捧著河水時,麥子懂得生活就是生活,沒有故事,活著,就不能討厭和懼怕任何人,包括馬經理。太陽月亮能原諒一切,自己也要原諒生活,放過自憐。明天一早再去項目,找馬經理,理直氣壯地討要工錢。
  也在那個月色映照麥田的夜晚,粒兒對生活的隱忍朝著一個未知的地方伸展了,以唯一的可能的方式悄悄試探了一下這個對她顯得冷寂的塵世,在那個夜晚,一個人一個男人一個長得唇紅齒白的男人,給她許諾帶她離開這里去城市的男人,在粒兒的麥田撒了種子,那種子遇到好田立即生根發芽。
  其實,老趙有過打探:“粒兒總往你屋里跑,有點不對頭。”麥子不知道怎么回答。其實,粒兒曾在一個太陽剛醒來還沒開工的清晨,把她的忐忑傾訴在那間小屋,粒兒講的時候,眼神比白楊樹的樹梢還高,眉頭比喝黃河水的北斗七星還低,她手里握著那半瓶黃河石,石頭在她手里發出黃河奔騰時的嘯聲,真是一種美好的聲音,那種流淌著的河流活著的氣息。老趙講麥子平常那么聰明,就沒看出來門旁邊能看見小馬的地鋪。麥子搖頭:“我沒想這些。”粒兒每次在門口時眼神總是那么縹緲,她的臉頰像春風滋潤過的桃花。粒兒的麥田沒有等來豐收,她犀利眼神的婆婆幫她把放飛的夢想輕輕一收,麥芒就折了,沒得及灌漿的麥芒收割成一灘暗紅,像曬傷的脫皮的胳膊醉酒男人的臉。后來,麥子就看到了粒兒的男人,那個羸弱的男人,每天開著拖拉機從工地經過,他永遠專注地順著拖拉機頭看向前面,任拖拉機顛簸也不會改變他縮在車上駕駛的姿勢和眼神。粒兒再沒有出現在工地上,她婆婆來領了她的工資。
  錢是小馬弄給老馬的。小馬隨后離開了工地,老馬說他去一個好拿錢的工地了。
  麥田的麥穗還沒垂下頭,夏季快要結束了。
  麥子去項目部的半道上,廣東兩眼通紅的追了上來,拽著麥子:“姐,我不復讀了,你不要一個人去項目部,不安全。”
  麥子時常想起那晚的月亮,真好,麥田真美,像粒兒靠在木門上的眼睛。
  
  審核編輯:下寨龍池   精華:下寨龍池    絕品:吟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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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短篇小說主編   下寨龍池: 小說將整個壓抑的生活狀態掩蓋在麥子詩意的視角下,給現實的痛多了一些朦朧的浪漫。底層小人物的生存狀態在社會大環境下顯得那么悲壯又滄桑。麥子,落入農民工中的大學生,慢慢的從理想中撕開了一個缺口,跳到了現實的工棚中。小說刻畫的幾個人物還是成功的,粒兒似乎走的是麥子曾經的路,追求理想,廣東又走麥子現在的路,屈服現實,中間那一群民工,還是換了這個地方又換那個地方。生活,需要仰望星空,也需要腳踩泥土。小說總體看有些拖沓,個見。

執行站長   吟湄: 第一屆真人同題獲獎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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