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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漂泊都指向虛無

作者:瘞花秀士    授權級別: A    絕品文章    2017-05-07   點擊:


  聽老人們說,毛主席在的時候是絕沒有乞丐的:社會主義國家,怎么能有窮人呢?不知道是不是我生而不幸,竟然遇上了一個有乞丐的時代。
  什么時候初次見到乞丐已經記不起了,最早對乞丐留下印象是有的。大概是四歲的時候,我拿著根竹竿在門外模仿電影中士兵拼刺刀,玩得入了迷,連身旁出現了一個人都不知道。大姐突然在樓上尖叫起來:“松松,快回來。”我朝樓上看了一眼,見到她驚恐萬狀的臉,不由好奇地停下手上的動作,這才發現身邊站了一個人,臉孔藏在糾結成綹的頭發后面看不出具體年齡,他正歪著腦袋觀察我,像是發現了一座新大陸,又像在苦思一樁久遠的往事。大姐繼續叫道:“有癲子。”那人臉上忽然現出怒色,問我:“她說誰是癲子?”我老老實實地回答:“她在說你。”話剛說完,那人一巴掌就摑在我的臉上,一種熱辣辣的感覺讓我感到十分委屈,我呆了兩秒鐘就大哭起來。鄰居們看到這邊發生情況,三三兩兩走了過來,那人見人多了,一溜煙就跑了。
  我被癲子打的事情在街枋間傳開,有人十分不屑:“你手里拿著竹竿都不曉得打他?”也有人考慮得周全:“他那么小,怎么打得過大人?要是惹怒了癲子,誰知道他會做出什么事來?”最后還是街長家在電池廠上班的兒子說了一句話,中止了前面的爭議:“松松是個講規矩的娃娃,癲子動粗他也要動粗嗎?”
  這個打過我的人是當時縣城里乞討時間最長的一個乞丐,因其神經不正常,大家都管他叫田癲子,也有人叫他田縣長,那是因為他經常在街上昂首挺胸地向人們宣告“我是縣長!”后來我經常會在街上碰到他,見識到了他對縣長這一職務矢志不渝的追求與堅持。每當他自稱縣長時,一些成天在街上尋釁滋事的少年都會去挑逗他:“你是縣長?那我還是省長呢。”這時田癲子就會奮起反駁:“省長沒得縣長大!”問題少年們并不怕他:“你腦殼是不是被你媽的逼夾壞了啊?”田癲子大怒,就沖過去想打他們,但他哪里是這些以打架為業的少年的對手呢?結果每次都被人踢得在地上翻滾,殺豬一般慘叫。看到這種場面,我總是遠遠繞過人群,黯然離開。
  慶祥縣里的乞丐遠遠不止田癲子一個,他既不是身世最為悲慘的,也不是際遇最為坎坷的;他既不是最受人唾罵的,也不是最遭人同情的,他只是這里大大小小數十個乞丐里非常平凡的一個,人們之所以認識他記得他,是因為他家原本就在縣城邊上,又長期滯留本城而不像其他人那樣走南闖北漂泊無定。
  如今說起乞丐,都知道他們只要錢而不要飯,新聞經常報料,說某某乞丐白天乞討,到了晚上一改破衣爛衫的形象,開豪車,住賓館,找小姐,比起日間的眾多施舍者可風光得太多了。相比之下,他們遠在三十多年前的同行們就顯得過分的單純和本分,這些丐行前輩們沒有什么遠大目標,他們只需要主家賞口熱飯清水就十分滿足,即使沒有人施舍,他們也不抱怨,自會去垃圾堆里翻找一切能夠果腹的食物,哪怕那些東西都已發霉臭溲。
  在我們家鄉,老人們把這些走家串戶乞討的人稱為pen門枋的。他們乞討的方式跟查水表頗為相似,在飯點上挨家挨戶地敲門,倚在任何一扇有人在家的門上,用哀憐的口吻乞求:“叔叔阿姨,給點吃的吧。”好話一般不會只說一遍,至于能不能成功,就要看主家的心是硬是軟了,心慈好善的主家多半都會給一勺熱騰騰的白米飯,甚至還有半碗剩下的菜湯或肉片,更多的則是遠遠看見乞丐過來,立即咣當一聲閂上了門,裝著沒人在家。若果沒有瞞過乞丐,不同的人會采取不同的態度來對付:有的人非常忌諱乞丐說這家沒人了,一聽這話就會忙不迭地開門敬食,只求乞丐把那句不好聽的話收回去;有些堅信自己不會落到同樣下場的人軟硬不吃,任憑乞丐嘴皮磨破,自顧坐在桌前胡吃海喝,很有點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風范;遇上性格不好或者正值氣頭上的,聽得煩了,一記窩心腳踹在乞丐腹上,直接將人踹到街中央去,跌得個鼻青臉腫,竿飛碗碎,這乞丐就只能自認倒霉了。
  乞丐是如此的卑微下賤,因而長輩們教訓不聽話的、調皮的、懶惰的孩子,往往都會這樣威脅他們:“你再這樣貪玩,以后就去pen門枋。”pen是西南方言,跟倚、靠意同,指靠在(人家)門框上,這種舉動是乞丐要飯時的常見行為,所以有時小孩子或者年輕人不經意做出這個動作,準會被意識到大不吉利的老人痛斥一番。
  據我觀察,這些走街串巷挨家挨戶乞討的人,多半并非本地人,至少不在一所城市長期居留,他們中的多數人都是四海為家、到處流徙的候鳥,一城一地,不過是他們永恒之旅中一處毫無記憶點的臨時落腳地。也有周邊鄉下上街來乞討的,但這里面有一種特殊的情況:一部分人并不是職業乞丐,而是趁著上街趕集,買好東西辦完事情后,臨時起意,順便乞討一些東西回去,即使沒乞到什么稀罕玩意兒,至少也落個水足飯飽,給家里省下一頓口糧。我在鄉下上學時認識到的一些老人就是這樣,家里有田有土,有兒有女,雖然種田不能讓人致富,起碼的溫飽大概還能料理得過來,但他們中就有人會在趕集時順便討一些飯食或零錢,這種行為心理,與新世紀后的一些拾荒者頗為相似,即通過自己的勞作——姑且把要飯也當成勞作吧——幫襯一下家里,減輕家庭負擔。
  有一類從來不會主動請求施舍的乞丐,他們住在橋洞下或是石穴里,像食肉動物一般每天用十七八個小時來睡覺,以便節省體力,減少消耗。饑餓是他們公用的鬧鐘,只有到了感覺出饑餓的時候,他們才會懶洋洋地爬起來,拿起放在身旁的破碗和竹竿,像個檢查工作的領導似的邁著方步,向街頭陳列著的垃圾桶一個個排頭搜將下去。那時的乞丐們伸手要飯或者翻垃圾桶,僅僅只是為了活著,而活下來之后又會怎樣呢?他們恐怕都不會去考慮。
  在勝利街背后河岸邊的丹霞山崖上,有一個離地十余丈高的神秘洞穴,據老人們聲稱,這個洞穴與五里外馬鞍山上的洞穴相通。我十二三歲時,曾與幾個熟人去探測,洞穴不知有多深,下行數十米后,通道被巨石堵塞住了,里面似乎還有天地,但人無法通過,行程只好到此中斷。這次行動沒有什么收獲,最深的印象并不是探險,而是在洞口出現的人煙。其實在山下我已看到洞口處用竹竿搭著一些架子,架子上東一塊西一片地懸掛著一些藍色破布,在風中獵獵地飄揚,與其說是晾的衣物,倒不如說是藏地常見的風馬旗更為恰當。除了這些架子與破布外,洞中還有用幾塊石片簡單壘成的灶臺,灶上架著邊上缺了一塊的鐵鍋,種種跡象表明,這里肯定有人居住。我在想象這是個什么樣的人,他是一個隱居深山修煉絕世武功的世外高人呢,還是一個在紅塵中歷經劫難,因而身如槁木心如古井的悟道者呢?可惜我一直未能見到這個來去無蹤的神秘隱者。
  大概是在同一時期,丹崖對岸的向陽大橋頭也出現了一個乞丐。向陽大橋位于一座鐫刻著“毛主席萬歲”標語字樣的山崖旁邊,是從縣城到廣甸區中學的必經之路。那時我在區中念初二,每天上下學途經大橋時,都會看到山崖底部的狹長石隙里躺著一個乞丐,總是面向山崖背朝公路,我在這里上了一個學期的學,從沒見他轉過身來,也沒有動上一動,以至于人們都不知道他是否還有生命體征。有一次一個同學笑道:“毛主席萬歲的下面是個半死不活的乞丐,這可真夠諷刺的。”
  一個呵氣成冰的冬日凌晨,我起得早了些,提前動身去學校,經過乞丐身旁時,忽然見他動了下,便停下來等他下一步動作。我的期待沒有落空,乞丐破天荒地轉過了上半身,一動不動地看著我。對視中我看到他的目光渾濁得像是雨天泥地的水潭,完全無法從這扇心靈的窗戶洞悉到他的心情變化;他的瞳孔散漫得像風中飄飛的雪花,臉龐雖然對著我,目光卻找不到一個焦點,以至于我老是想去找根竿子,把他的視線給撐住。過了不知多久,我們的班花麗琴上學路過,大驚小怪地嚷嚷道:“干媽,你在這里干什么?跟叫花子眉目傳情?”我沖她揮了揮手:“去你的!”等她走后,我再回頭看乞丐,他的視線已經移到了天上,這回我看出來,這視線里已經有了一點芯子。我順著他的眼光向天上望了望,只看到一彎逐漸褪色的殘月,這時候,乞丐的眼里慢慢浸出了一些液體,我不敢再看他,從兜里掏出一天的零用錢放在他的身上就上學去了。
  第二天放學時,山崖下已不見乞丐的背影,連他的棍子、碗筷都不見了,甚至連他身上的溲味都沒留下,地上濕漉漉的,凹坑里還積著水,看來被人沖洗過了。有消息靈通的同學說,乞丐昨晚就死了,是政府雇人弄到郊外去埋掉的。我想,昨天他已經非常虛弱了,我給他的錢他肯定沒有花掉,其實就算他還能行動,他也未必會花這錢,他從來就沒向人乞討過,從職場供求關系來說,他根本不能算是嚴格意義上的乞丐。
  但反過來說,這些長期的居客才是最地道的乞丐。他們中的多數人很早就失去了親人或家庭,孤身、生理殘疾、精神失常等原因讓他們的生活沒有任何依憑,乞討與死亡,這非此即彼的兩條道路是他們無法回避的選擇。還有一些人則是在溫飽、人倫與絕對自由面前,堅定地選擇了后者,面對他們的執拗,家人不管是主動還是被動,最終也只能選擇放棄,任由他們去譜寫自己的命運,這類人雖然身體無恙,但在常人看來,心理卻已殘疾。無論是上述哪一種情況,說到底都是各自的命,命定的結果讓這些被上天奪走了家庭或是自我放棄了家庭的乞丐們的生存顯出習以為常的淡定和從容來,他們基本不去pen門枋,失怙、失依或家庭不睦等經歷讓他們并不期待人類的溫情,不會像游方乞丐那樣為了每一頓的著落而辛苦奔波、跪拜乞求,他們有得吃且吃飽乃至吃好,沒得吃就當辟谷清修,他們沒有正常人的天倫之樂,也沒有上班族的穩定工資,他們沒有大魚大肉甚至基本溫飽,沒有華堂廣廈甚至一間窩棚,但他們有天上的星斗、樹梢的風云,有春天的柳絮、秋天的殘荷,有澗底的清流、草間的鳴蟲,他們可以有一生的空閑來觀測星象、體悟四季,他們是城市里最接近自然的哲學家。
  我上小學的時候,兩個經常在縣城里出沒的乞丐結成了一對。乞丐結親是稀罕事,雖然他們不可能像正常人那樣下聘禮,上花轎,吹吹打打,鬧得滿城皆知,但是乞丐們向來獨來獨往,兩個人白天相攜而行,晚上相擁而眠,他們之間的關系發生了什么變化,這是小孩子都看得出來的。
  乞丐成家已經夠奇,更為勁爆的新聞還在于兩個人巨大的年齡差,女方其時大概只有二十五六,男的卻已五六十歲,女的怎能看上男的?他們又怎會成為一家?很久以來,好奇的人們一直對此談論不休,猜測不止。有人言之鑿鑿地斷定男乞丐是個扒灰佬,女乞丐就是他所扒的對象,兩人的穢行暴露,被兒子趕出了家門。但這顯然是不經大腦的說法,因為這兩個人并不是一同來到慶祥縣的,他們在縣城里乞討了兩三年也沒有任何交結。果然有知情者便反駁了這種毫無根據的流言,因為他們倆既不是同鄉,更不是公媳,他們完全是在流浪生涯中偶然相識并結合在一起的。流言是止住了,但類似的現象也曾有過,一九九六年時,有一對在我家門口賣雞蛋的老夫少妻,就是公媳通奸后被兒子掃地出門的,二人一不做二不休,不是王子公主也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這事全街人幾乎都知道,但他們似乎認準了自己的選擇,在別人異樣的眼光中并沒顯露出絲毫的羞愧。
  兩個乞丐成為一家后,在人們視線中出現時,畫風就有了很大變化,尤其是在有了孩子后,女乞丐用污穢的破棉絮鋪坐在地上,露出臟兮兮的胸脯奶孩子,男乞丐就用勺子舀了乞討來的殘羹冷炙喂女乞丐。看到這般情景,有時我甚至會想,有多少夫妻錦衣玉食卻同床異夢,與這相依為命的一家子相比,也未必有更強的幸福感。
  此后不知過了多少年,我已漸漸長大,這個乞丐之家也日漸壯大,他們幾乎每年都會添加一口人丁,有男有女,花色品種甚是齊全,都由父母背上背著、手里牽著、懷里抱著、身后跟著,穿行在城市的每一條街道,即使較大的孩子們已能獨自乞討了,一家人依然片刻不離,成為一個只進不出的集體。有天晚上我看到他們在糖煙酒公司檐下睡覺,七八個人裹著破棉絮緊緊相擁在一起,任憑人們在身旁來來往往,甚至從他們身上跨過,我的耳邊剎那間回響起孟庭葦的歌聲“兩個人的寒冷靠在一起就是微溫”,對于他們,一開始是兩個人,到后來已發展為人丁興旺的一大家子,這么多人靠在一起,恐怕已經遠遠不止是微溫了。
  慶祥縣里最知名的乞丐,我覺得應當算是鄧老九了。八十年代中后期鄧老九剛來縣城時,大概只有二十來歲。比起別的乞丐來,穿著還算整潔,精神氣也足,若非與之深交和長談,你準會以為她是個正常人。比人機敏的是狗兒,有一次她經過一戶人家門前,那家的大黃狗敏銳地覺察出她的乞丐身份,朝她狂吠起來,主人非但不制止,還抱著手倚在壁上笑嘻嘻地看戲。黃狗受到了主人無聲的支持和慫恿,也就不再顧忌,沖過去一口咬住她的褲管,撕扯中人與狗都撲倒在地上翻來滾去。幾經折騰后,鄧老九終于占了上風,翻過身來把狗壓在身下,膝蓋跪在狗肚子上使其無法翻身,雙手死死掐住狗的脖頸,她惱怒那家人起意要折辱她,一心想把狗掐死。主人見狗兒雙眼翻白,四腳亂蹬,連忙趕來掰她的手,大黃狗得主人相救,立即掙脫出來跑開。鄧老九怒氣未消,摔開主人后,朝狗緊追下去,一人一狗在街道上追來逐去賽開了馬拉松。
  過了些時日,人們漸漸看出鄧老九的不正常來。她時常會一個人呆呆地出神,毫無預兆地大哭或者大笑,煞有介事地做出一些旁人看不懂的動作,仿佛默片時代演員投入的表演;夏天知了不知疲倦地聒噪,她聽得煩了,噌噌幾下爬上樹去,一把逮住知了放入口中,畢畢剝剝地大嚼起來,看得人們背脊直冒冷汗;有時人們看到她伏在地上跟小孩子彈玻璃珠,生怕她神經發作傷害到孩子,但孩子們卻都喜歡跟她玩,因為她做事講原則,輸贏之間事理極為分明,遇到有人欺負人時,還會秉公處理,絕不允許有人稱王稱霸,這個時候,她的條理性和公正性遠遠強過絕大多數家長。
  來到慶祥半年之后,鄧老九被三個農村漢子截住了。事情發生在縣電影院外的廣場上,其時我剛跟同學看完午場電影《金鏢黃天霸》出來,見臺階下亂紛紛地圍著許多人,就走過去看個究竟。聽人說那幾個人是鄧老九家派來捉她的,但鄧老九極為兇悍,對三人拳打腳踢,出手干脆利索,三個男人使盡渾身解數,愣是沒能制服她,反而被抓得滿臉血痕,有一個在亂戰中還被踢到下陰,痛得蹲在地上半天起不來,抓捕行動只能以失敗告終。
  這事發生后,關于鄧老九的身世之謎一時成為人們熱議的話題。那時父親在蒿菜鄉中學教書,聽他說,鄧老九就來自蒿菜鄉,是當地唯一的大學生。畢業后父母給她在鄉里講了一門親事,卻得悉她與一個外地同學已相戀三年,深受封建禮教熏陶的父母怒不可遏,勒令她與同學斷絕關系,跟那個本鄉人即刻成親。鄧老九當即喝下一瓶甲胺磷以示抗議,好在發現及時,立即送往醫院洗胃,才撿回了一條命。但她沒想到的是,在她住院期間,父母給她的戀人拍了封電報,謊稱她已結婚,鄧老九聞知這個消息,病還沒好利索便要去找同學說清此事,不料又被父母帶人從車站綁架回去,關押起來不準出門。在被監禁的日子里,她的同學久等不見回音,終于與別人好上了,鄧老九得知后,撕心裂肺地大哭了一場,從此腦子就壞掉了。此后,父母不知是出于對她的愧疚還是因她的自由戀愛已告終結,總之是放松了對她的看管,一天晚上,她趁家里沒人,用椅子砸爛窗子跳了出去,來到了城里。
  或許是性格使然,又或許是胸中積郁太深,鄧老九斯文的外表下隱藏著一座隨時都會爆發的火山,當她的乞丐身份、第二性別遭遇到人類弱肉強食的本能意愿時,這種爆發就勢所難免了。人們經常會欣賞好萊塢大片般在街頭圍觀她與不務正業的青少年、意圖搶奪乞討成果的男乞丐的大戰。一般情況下,欺人者倚仗的是實力上的絕對壓制,戰斗欲望遠遠不如被欺者熾烈,但鄧老九具有絲毫不遜于男人的敏捷和力量,在這些基本勢均力敵的打斗中,頑強的戰斗意志起到了改變戰局的關鍵性作用。打到后來,率先退出戰團甚至落荒而逃的往往是那些想要欺負她的男人們。
  由于能征慣戰,又兼性情悍勇,鄧老九在慶祥縣很打出了些名氣,雖然她很少主動攻擊人,但是不少乞丐和一些膽小的人見到她,一般都得繞道走。父親是個性子綿軟的人,加之同情她的身世,不喜見她成天跟人爭斗,有時看見她抓人頭發使勁摁下去,同時起膝猛撞對方面部時,便會去調解勸和,鄧老九誰也不服,只服我父親,便松開手讓那人血污滴答地逃掉。父親見到她時,時常還會給她些零錢,但她很少接受,她寧可接受鄙視她的人們的施舍,也不要父親的錢,她的理由是你又不欠我什么,欠我的是他們。
  此后好幾年沒怎么在街上見到鄧老九的身影,也沒有關于她的話題了,每當想起她來,我都會長長舒出一口氣:這個滿腹冤屈與不平的戰神,現在終于能夠風清云淡地度過自己的后半生了。
  鄧老九再度被人提起時,大概已是一九九五年了。一大清早我家門口就聚集了許多人,在那議論紛紛。聽他們說,鄧老九出大事了,她把人給打死了,至于打死的是誰,一時間誰也沒打聽清楚。我趕到位于工商局外面的事故發生地時,警方已經把兇手和死者都弄走了,人群正在三三兩兩地散去。據目擊者說,被鄧老九打死的人是個外地流浪者,那人想要強奸她,沒想到摸到了老虎屁股,“你想想,鄧老九多能打啊?慶祥縣那么多流氓痞子,有幾個敢去惹她?她那拳腳又重,下手又狠,關鍵她又是個瘋子,根本不曉得后果。”一個多少有點武俠情結的青年在那無限景仰地描繪著鄧老九打死人后的情景:一只腳踏在尸體上,昂首挺胸雙手叉腰,雙目堅定地望著天邊的浮云,很有古戰場上巾幗英雄的豪氣。
  這次事件后,鄧老九就徹底從人們眼中消失了,是被判刑了?槍斃了?被家里捉回去了?還是離開慶祥縣了?沒有人知道她最終的結局,總之她的故事到此就正式結束了。
  許多年后,當我細細盤點在慶祥歷史上出現過的乞丐,特別是在追憶起鄧老九的遭遇時,我突然想明白了過去慶祥縣人包括我都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件事:那個女乞丐為什么會跟一個足可做自己父親甚至爺爺的老頭子湊成一對?當然后來我在心里替她篩選過可能的對象,發現那些較為年輕的乞丐都有這樣那樣的惡習或痼疾,不是成家的理想對象,老乞丐雖說比其他人更為忠厚,但是品行并非找對象的唯一標準,在正常的社會邏輯下,他的年齡足以抵消掉他所有的優點,所以我設身處地地想,如果是我,我寧可獨自過活,也不愿去湊合一個家庭。
  然而對比起勝利街不同家庭的情況,我漸漸明白了一個不存于教條只存在市井的道理。前些年一個在我叔家租房的蒿菜鄉人,喝醉后想撒尿,看到我幼年的玩伴九妹在一旁,就叫九妹張開嘴給他接尿,九妹不肯,被他滿街追打,若非被打者的本街人身份引起了圍觀者的同仇敵愾之情,后果真不堪設想。同樣是勝利街居民,住在我家對面的西風和昭明兩家各自四條漢子的家庭結構,就從沒被人欺負過,放眼慶祥縣,六兄弟八姊妹的人家也不鮮見,更加沒人敢去太歲頭上動土。這對乞丐夫婦也生下了六個以上子女(后來有沒有再生就不知道了),這種似乎湊巧的現象其實暗合了現實的必然規律。作為人類,成功的一大標志就是把他人踩在腳下,柔弱者被魚肉是勿庸諱言的,強悍者如鄧老九,依然逃脫不了這種源自人類天性的劣根,她能打過流氓,但不可能打過法律,她能打過有形的對手,但她不可能打得過弱肉強食的人類法則,她的不屈與爭斗,永遠也不可能給自己帶來安定與無憂。想到這里,我不禁佩服起這個不知姓名的女乞丐來,她才是真正有智慧的人,她這一大堆兒女,除了警方之外,確實沒人能動得了,如果有一天她的某個子女也在慶祥打出一片天,讓官方巴結讓百姓仰望,那才真叫翻身農奴把歌唱。
  
  審核編輯:沁芳閘   精華:沁芳閘  推薦:沁芳閘  絕品:趙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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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執行站長   趙小波: 墨舞紅塵中文網2017年館藏作品年選5月份入選作品。

散文主編   沁芳閘: 幻想自己是縣長的田癲子,作者給予了一天零花錢的當晚就過世的無名乞丐,結伴成夫妻的男女乞丐,一打成名的鄧老九,一個個活生生的乞丐形像通過作者的描繪仿佛就站在我們面前。他們也和普通人一樣笑著哭著過完了一生,看上去生活似乎更少了保障,更多了辛酸,也有人用自己的智慧獲得了某種安逸,比如那個聰明的女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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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評論15

  • 廣龍霄云

    我不禁佩服起這個不知姓名的女乞丐來,她才是真正有智慧的人,她這一大堆兒女,除了警方之外,確實沒人能動得了,如果有一天她的某個子女也在慶祥打出一片天,讓官方巴結讓百姓仰望,那才真叫翻身農奴把歌唱。

    2019-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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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廣龍霄云

    想到這里,我不禁佩服起這個不知姓名的女乞丐來,她才是真正有智慧的人,她這一大堆兒女,除了警方之外,確實沒人能動得了,如果有一天她的某個子女也在慶祥打出一片天,讓官方巴結讓百姓仰望,那才真叫翻身農奴把歌唱。

    2019-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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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水語

    世上哪里有絕對的自由呢。所以需要絕對自由而流浪的,差不多就是瘋癲病患者了。
    好文,讀過,說點跑題的話

    2018-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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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瘞花秀士

      @水語 你是沒看過韓少功的《馬橋詞典》,那上面有個叫馬鳴的乞丐真叫牛逼,吃個蚯蚓螞蚱還談玄論道的:“天地之大,還怕沒什么可吃?你看看,蝴蝶有美色,蟬蛾有清聲,螳螂有飛墻之功,螞蟥有分身之法,凡此百蟲,采天地精華,集古今靈氣,是最為難得的佳肴。”他從不接受別人的施舍,有人送他一籮谷,他瞪大眼睛說:“非也,人民群眾血汗,你們拿來送人情,豈有此理!”村里救濟他,給他一件棉襖,他開始堅辭不受,直到老村長改了口,說這不是救濟,算是請他給村里幫個忙,不要再穿得破破爛爛到外面去壞了馬橋的臉面,他這才成人之美,助人為樂,勉勉強強把新襖子收了下來,而且以后每提起這件事,就像吃了天大的虧。這樣的乞丐,我是開了眼界,覺得頗有點魏晉風骨,哈哈。

      2018-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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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遠牽

    鄧老九拿根打狗棒就是丐幫幫主,身世很可憐,很傳奇

    2017-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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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落葉半床

    現在不知還有沒有天下一統的大丐幫

    2017-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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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瘞花秀士

      @落葉半床 從來沒有過這樣的丐幫,那是武俠小說編出來的

      2017-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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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紫衣侯

    2017-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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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瘞花秀士

      @紫衣侯 哥,好久沒見了,你還好嗎

      2017-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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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紫衣侯

      @瘞花秀士 挺好,就是想你。前幾天看到你回來,默默的感動了一下。一切安好。

      2017-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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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沁芳閘

    圖中的那位哥不知現在如何,最讓人牽掛的還是鄧老九。一個人或許個性真不能太強,終究苦了自己。其實,嫁誰不是嫁呢,她為了要死要活的男人還不是娶了別的女人。呵呵。

    2017-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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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瘞花秀士

      @沁芳閘 據說犀利哥又離家出走了,有些人是需要絕對自由的,以前我鄰居家的小舅子就是這樣的。鄧老九的情況有點不太好說,閱歷多了覺得人性很復雜,就像上世紀提倡自由戀愛,批判包辦婚姻,但就我個人所見過的無數婚戀與家庭,真沒看過自由戀愛強過包辦婚姻,因為婚姻是一種考驗耐力的馬拉松,當激情過后,兩個人性情、脾氣、觀念、習慣等等的差異性,會逐漸暴露出來,特別是門不當戶不對的男女,這種差異會更大,有些甚至是無法忍受,而青年男女的人生體驗、思維稹密性都很稚嫩,一眼對上就認為是真愛,結果不是各分東西,就是造成悲劇,能夠平平順順走到頭的非常非常少,總的說來,長輩若無害子女之心(這是廢話),也無過度偏俠的人格,或低下的智商,看人肯定比年輕人準。

      2017-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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