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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擂臺】愛若無言

作者:百小生    授權級別: A    精華文章    2016-08-28   點擊:


  景顏是昨天下午近四點到的家,進門只見老父正在為病癱的母親把尿,給她一個蒼老的背影。
  景顏母親因腦中風病癱已經四年兩個月,然景顏兄妹四個由于各自工作及遠嫁不能擔起看護母親病體的責任,景顏一直不敢觸及這個傷心的話題,傷心也只有她自己知道,許多東西不是想人家明白就明白的,她的父親不吱一聲,對兒女他從無過多要求,也無責言,妻子是他的,前半生她照顧了他,余年他照顧她理所應當。
  景顏叫聲爸爸,我回來了,放下旅行包。
  “爸爸我來吧。”
  “不用,已經好了,你去倒下尿盆。”她的父親抬起頭看眼她,她的眼睛也落在父親臉上,不僅是顏容蒼老還有面目憔悴,頭發皓白稀零,她心不自然緊收,再看上半身橫躺床上的母親,毫無表情,兩眼空洞朝著天花板,淚不覺墜落。
  她眨眼彎腰端起尿盆上衛生間再回來,她的父親已安置好她的母親且坐在床頭撫摸她的臉頰說景顏回來了,看看吧,老太婆。
  景顏在另一邊床頭坐下,親下母親額頭,想說什么卻是哽咽沒能說出來,只是靜靜的端視什么也不知道的母親,母親垂腰的長發早已因病剪成寸板頭,面色看去并不難看,似有點水色,她的父親微笑,手落在她母親的下巴上說現在吃飯比以前會吃了,喂起來也不那么累,就是尿屎難把,有時她會嗯嗯發出聲。
  景顏面對面前的父親母親除了愧疚說不出任何話,當他們需要她付出時她卻給予不了一頂點,她的父親卻是極高興,所有關于她母親的大小無巨細和她都跟她講,但時間卻是掌握的極精準,五點時老人說先不講了,要跟你媽洗澡了,說話時從床底抽出一個紅色塑料澡盆,接著說,你去打溫水來。
  景顏嗯聲,快速打來溫水裝滿半盆,她的父親將母親抱入水盆,一個啥事不知的病人,身體重量是要比常人重許多的,景顏嗓子眼象哽著一塊異物說不出心理的滋味,什么叫相濡以沫,什么叫執子之手,以子攜老?什么叫不離不棄?人用筆揮揮,她的父親用行動。
  父親老邁的身體吃力地抱著母親入水盆猛然跌坐小板凳上卻是大笑:“這老太婆還真是長重量了呢。”
  景顏不由也是吃的聲笑,笑父親豁達自嘲。
  她在一旁協助父親,父親說如果她的大妹妹在他就不需要做這些,大妹妹會料理母親所有的事情,但那就意味是周末。
  景顏慚愧,無地自容卻也只能是無地自容。
  母親洗完澡再抱上床,她與父親合力,先將母親上半身放下床,她抱下身再移上床,隨后是先要為母親墊上一塊紙尿片再穿上上衣,然后是褲子,說說很簡單,然做起來極吃力。景顏一旁聽父親指令配合完成了母親一天中一件最艱難的任務,衣服穿妥貼了,景顏問還要做什么,她的父親摸摸她母親的臉頰說,沒什么事了,我去做晚飯,你給你媽拍拍背。她嗯聲,眼看父親彎駝著背轉身去廚房,沒人能聯想他曾今美男形象,她暗息嘆聲扶起母親坐起身,就只這個扶的動作她要幾個動作來完成,先上床,手伸入母親背下,用力抬起背,腿上前頂住背,再雙手用力豎起母親的身子,一手扶住肩頭,一手空掌拍背,目的一是幫助活動背部血液,二是活動肌肉組織,三清理肺部痰液,就是其他時間也是要時常反動身體防久困出疹子。景顏看著母親完好肌膚心知父親每日里的辛苦。
  時間約一刻鐘,吐出許多的濃痰。
  景顏再放下母親躺下時喘口大氣,無意瞥眼窗臺,竟有一盆橙色月季盛開,還有兩盆沒開花的小茶花。
  她面上微微洇開一抹笑,沒有出嫁前四兄妹中只她愛花,在可利用的空間里都會種上幾盆植物,無論開花與不開花,記得出嫁頭一年,她的一株國蘭因刮大風被吹下樓打碎,小侄兒還專程打電話告訴她不要傷心,生活是什么?她凝神夜暮中燈光下盛開的月季,父親在多艱難中撿拾了她曾在家的時光?
  她回到母親身邊低眉母親說,你沒有生到有出息的兒女,但嫁了一個世上最好的丈夫,你不要太貪心,也不要恨生病,前輩子你勞作沒有片刻休息,兒女丈夫犧牲了你所有時間,現在你就安心睡覺,看爸爸怎么照顧你的,你看,還是很不錯,以前你惱他打麻將,現在他可不打了,每天只守著你……她與母親的話與其說是安慰母親不如是她安慰她自己的話,人在責任面前總是善找理由而且冠冕堂皇,皇而堂之。
  無論景顏如何她的父親做好了晚餐,幾個小菜都是她喜歡的,情人的口頭禪是無關痛癢的:你若安好,便是晴天,而一個父親的愛:你若安好,便是晴天就決非是情人故作浪漫語,他是用真真切切的心表達出來的全部真情與愛。
  景顏用過晚飯,洗了碗,從廚房出來父親又在為母親把尿,擦洗下身,母親病癱這四年多,父親每天堅持為母親擦洗身體換洗衣服,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做來誰說容易?便說這把尿,可不是嬰兒一個小公仔似的沒得重量,病癱人沒有活動力全憑你一個人使力,半個身體在床上,你在對面托起雙腿叉開,半截懸空,而尿又不是說把就有,有時要等,有時剛褪下褲已拉下來了連屎帶尿的這是常事,所以醫院住院部有專門侍候病人的護理要價極高,看病情護理程度,一天百把十塊的非常好攢。
  “景顏把尿倒了,也沒什么事了,你媽也要睡了。”她的父親看眼她:“坐那么久的火車你也累了早些休息,看看電視也好。”
  她嗯聲。
  人在歲月中,有多少只須一低眉就過去,又有多少必須攢緊拳頭才能翻越過?把不平常過成平常,把傷心過成淡然,把痛苦過成禪境,這誰又能說不是雅士處風云不驚氣度?
  第二天景顏如平時醒來,大概六點左右,她的父親也正好起床,她叫聲爸爸即去給母親把尿把屎再漱洗,她的父親做早餐。
  景顏著重記錄了父親的一天。
  據景顏日記記錄:父親六點起床,做早餐,專門為母親褒一鍋濃粥,濃粥便于母親下咽。
  母親在吃粥前父親先給母親喂田七與西洋參粉,中醫言通筋活絡。
  等父親吃完早餐是八點,出門買菜時他將母親抱到客廳的竹躺椅上,要景顏好好看著,景顏應著,老人又去為窗臺上的花澆了水才真正出門買菜去了,回到家十點。
  回到家第一句問景顏你媽沒事吧,尿了嗎,景顏回說她聽到母嗯嗯聲給把到了,她還笑母親這樣子真象女兒小時。
  這不能不說景顏到底是個做母親的人,能將病人與嬰兒行為放在一起聯想,也可以說母親到底有些意識只是不能通過語言傳達出來。
  父親滿意順勢放下菜,在母親旁坐下,景顏則去為父親泡了一杯菊花茶,父親端著茶漫漫吹拂水面,看著電視,電視里演著西游記,老人笑,對躺椅里老妻說,這個暑假金豆兒不能回來看你了,要補課,明年高考,說好他高考完和他去北京玩,現在你就躺這里,到時我代你去啊,老太婆。
  景顏笑。
  父女倆閑坐聊了一會又是中午弄飯時間,時間就是這樣,不容你眨眼就過去了,你什么味都沒有回味到。
  中午景顏喂母親粥時,父親過來說把個尿再喝,她看著父親說沒這么快吧,可景顏沒想到就是有這么快,她的父親笑說,看看,是不是,晚一步你媽就要泡在尿里了。她不禁笑,真是難為了她的父親日日這樣用心照料母親。
  中午母親吃過飯一個小時,父親再為母親把尿停妥,自己也去午睡,在三點準時起床打果汁母親吃下,去公園散步,父親看景顏說這段時間你媽什么事,景顏看看母親瞪著天花板的雙眼,一錯不錯,心理只有一個酸字。在臨出門時父親刮下母親鼻頭笑老太婆我打麻將去了,你不起來罵我啊,哈哈,景顏忍俊不禁。
  她隨父親公園散步一圈回來,父親一回來就是重復他的工作先為母親把尿再抱到躺椅里,依她坐下開始和她講他在公園看的人和事,景顏在另一邊僅僅只是看和聽。
  景顏依著父親的動態,想雙親五十余年,日常生活為父親寫下了如下文字:父親他從來沒說過愛母親,也從來沒有承諾對母親的責任,他只喜歡無言,且默默注視她嫻雅的面容,有時她只顧干活忽視他的存在,這時他往往會喃喃自語,臉上帶些莫明其妙的笑,她不理會他這些,她只是干活,她沒有聽過他一句甜言蜜語,他長時間注視窗外,一支香煙又一支的,煙霧亂蓬蓬在屋里繞來繞去,空氣混濁透頂。
  她習慣了,這時她會停下活過來握緊他,他也握緊了她擁在心口,如今他長滿白頭發,連自己都覺得衰老了,可他依然沒有說愛她,她倒在床上目光呆滯再不能動。
  曾是花容月貌,時間枯萎了她的青春,香煙燃了又熄,他在煙霧中抱起她,看窗外朵朵香花,沒想到少年時的熱情,還在,昔年的情婦仍是初識的少女他的老妻,她不知道她在他心中的價值,曾經銷魂甜蜜的嘴唇,這刻只能用來大口大口的喘息,迷人擁抱過他的雙臂僵硬已然沒有靈動性,他最后靠在躺椅的扶手上,呆看躺椅里的老妻,就要到別離他的季節,就要留下他,他點燃一支煙,低眉許久抬眼窗臺上花間蝴蝶,而依然沒有說出那個“愛”字。
  審核編輯:西部井水   精華:西部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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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短篇小說主編   西部井水: 無論她是年輕還是已經衰老,無論她是美麗還是變得丑陋,無論她是健康還是重病在身,都一如既往地愛她,守著她,呵護她,這是一個男人對女人真正的愛,是一個男應有的擔當!主人公的父親做到了。作者選取了主人公目睹父親伺候患母親的平常的一天,平凡中彰顯偉大,瑣碎中透著感動。

  • 最新評論

最新評論34

  • 古剎昏鴉

    文筆細膩,真情感人!

    2016-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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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百小生

      @古剎昏鴉 謝謝文友賞讀支持,愿愛不要太遲……晚上好……!!!!

      2016-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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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歐陽夢兒

    百小生,百曉生,敢搶某人名頭,膽子也大了些。

    2016-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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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百小生

      @歐陽夢兒 小生姓百名小生,與曉生者打了個擦邊球

      2016-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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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路人甲

    有溫情

    2016-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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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路人甲

    寶寶風波未停又出狼教授,愛情問題啊,看到這文章真是有些感動,可歌可敬,讓重新覺執子之手不是千年的夢

    2016-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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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白姬

    諸多細節上的描寫,寫出了一個樸實無華的老人的豁達詼諧,譬如: 父親老邁的身體吃力地抱著母親入水盆猛然跌坐小板凳上卻是大笑:“這老太婆還真是長重量了呢。”
      景顏不由也是吃的聲笑,笑父親豁達自嘲。 還有出門還不忘澆花,花是女兒愛的,……老太婆打麻將去了,你不來罵我啊,老人將生活的痛苦轉化風趣,極喜,贊一個

    2016-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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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白姬

    讀完,閃過一句詩:在薄涼的世界,深情的活著,說盡多少人的心境

    2016-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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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百小生

      @白姬 謝謝深情的讀著,擁抱一下

      2016-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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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水流云在

    我對結尾的解釋是:中國人表達感情的方式是含蓄。

    2016-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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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水流云在

    貼近現實,干預生活,難能可貴。

    2016-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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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百小生

      @水流云在 民以平凡的生活過日子為基礎,這老父親是千萬父親里形象代表

      2016-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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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百小生

      @水流云在 民以平凡的生活過日子為基礎,這老父親是千萬父親里形象代表

      2016-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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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氧氧朱

    寫的很感動呢

    2016-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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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百小生

      @氧氧朱 很是感謝呢,支持小生,么么噠……

      2016-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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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百小生

      @氧氧朱 很是感謝呢,支持小生,么么噠……

      2016-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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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粒兒

    看這篇文字,我想到了我的父母。我母親生病十七年,全是我父親一個人照顧。十七年,我父親沒半句怨言,總是盡可能的去逗我母親開心,讓她多活幾年。

    2016-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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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百小生

      @粒兒 阿哈,很高興有共鳴,問好老師!

      2016-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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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白玉蘭

    相濡以沫見真情,平凡之中見偉大的愛情!問好!

    2016-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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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百小生

      @白玉蘭 謝謝,相濡以沫的愛情容易說不容易做

      2016-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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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下寨龍池

    支持父親做下去的力量,是愛和責任。

    2016-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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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百小生

      @下寨龍池 的確如此,謝謝老師!

      2016-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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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喻芷楚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于今夢話的多,

    2016-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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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部井水

    問候作者,感謝支持小說擂臺。

    2016-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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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百小生

      @西部井水 謝謝老師精華鼓勵,不足處請包涵!

      2016-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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