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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擂臺】遺失的1828

作者:逸薇    授權級別: A    絕品文章    2016-08-21   點擊:

專欄作家:逸薇
 

逸薇,成都人,網絡寫作多年,有詩歌發表于《星星》詩刊、《中國詩歌》等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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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酒吧街上彷徨,一家挨一家的小屋流光溢彩。我感到無所適從,仿佛自己是從另一個世界走來的人,白的襯衣,白的裙子,腳下鏤空的白靴子可笑地在初秋的夜晚躍動。
  路旁三三兩兩坐著一些染了黃發的年輕人,他們沖我吹口哨,對我議論紛紛。
  我回過頭去,想回饋給他們一點笑容,可是我笑不出來,在他們眼里,我嚴肅得像一尊石雕。我不允許他們進一步地騷擾我,我抬高了頭,驕傲地從他們面前走過去,目光掠過“身后”那莓紅色的燈幕,半空中飄來了1828的店招。它是那么不起眼地懸掛在我頭頂上,原木色的牌子上深深地嵌著幾個黑色的數字:1828。門口兩個黃頭發的大男孩熱情地向我招手,他們的微笑似乎都帶著前衛與辛辣。
  我茫然地站在慘白的路燈底下,有那么短暫地一瞬,我找不到自己的影子。
  我一抬頭,樓上幽幽暗暗的窗格子里,有一個人在看我,我知道,那是小白。
  我的腿異常沉重,就像綁了兩個沙袋,我在黑夜里練習跨越。我已經很久沒有跨越了,跨越障礙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可我做到了,我跨進了1828的門,越過一道原木屏風,上了樓梯。閣樓靠窗的地方,小白慵懶地斜靠在墻壁上,手里舉著一罐啤酒向我微笑。
  來,過來坐。他對我招手。
  我又一次地無所適從,小白身上松松垮垮的體恤和我的白襯衣形成了多么大的反差,而我手上,還拎著一個老式的皮挎包。
  你怎么現在才來?他把手兜在我的肩膀上,往他那邊攬過去,我的身體失去重心倒向他,我的臉靠在了他的肩頭上。就這么容易嗎,我輕易地就靠在了一個我不太了解的男人身上,雖然,我很早就認識他。小白拿起手機看了看,說,都快九點了。然后取走了我手上緊緊捏著的挎包,放在他身旁一個最不起眼的位置上。我嘟囔著說,加班。
  你不要命了,總是加班。他用手背摩挲著我的臉,說,吃飯了嗎?
  吃了。我不能讓他知道我還沒有吃飯,我不想浪費時間讓他帶我去找地方吃飯,這樣做無疑是很愚蠢的,我需要一點點浪漫,我的浪漫是不需要人間煙火的。
  想喝點什么?
  這個。我指指桌上的啤酒,其實我不勝酒力,唯一一次喝多了酒,是在結婚的那一天。
  小白高興地笑,對閣樓下喊道,阿倫,再來一些啤酒。
  樓梯上咚咚咚跑上來一個黃頭發的青年,麻布體恤,破洞挑須的牛仔褲,他用紅木托盤托著幾罐啤酒,饒有興趣地打量了我幾眼,說,小白哥,她是你女朋友吧?
  小白笑得很燦爛,說,是!
  他說我是他的女朋友,我沒有揭穿這個謊言,他說是,那就是吧,雖然我知道他是有女朋友的,一個小女生,不太成熟,家境貧寒。我不知道小白為什么要約我來,又把關于他女朋友的事情再告訴我一次。我沒有耐心聽下去,要知道講故事的人一旦決定要把一個冗長的故事講給另一個人聽,那就得挑選好時間,地點,我想要的是在灑滿陽光的夏日,在有輕柔音樂的咖啡廳里,而非這樣昏暗的一個小酒吧。
  小白斷斷續續地講完他和他女朋友近段時間的生活,整個過程中,我沒有搭言,我不想說話,因為在他的故事里并沒有我的影子,他和她分了合,合了分,她背信棄義,他優柔寡斷。我不能妄加評論她的對錯,我也不想說小白這段感情是不是值得同情。我不說話,只是想給小白留下一個美好的印象,讓他感覺我不是個背后說長道短的尖酸女人。
  小白下樓去買煙,留下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窗邊,看著樓下路上過往的行人,他們從從容容地低頭前行,絲毫沒有注意到在這個小小的酒吧閣樓上,有個女人在偷窺他們。
  不遠的地方,江水發出細微的流淌聲,在初秋的夜晚顯得有些寂寞,江邊的花園里靜悄悄的,沒有我想象中的那種繁華,偶爾走過來一兩個人,口中的輕言細語在空曠中竟變得驚人的響亮。
  我很少來到這里,在我的想象中,在酒吧街的地盤上,青草總該是茂盛的,樹是細密的,酒吧是喧嘩的,人也是綻放的,就像花朵一樣,年輕地綻放著。可事實并非如此,我發現來到這里的人各懷心事,他們是萎靡的,像凋零的花朵,萎靡不振。
  初秋的夜晚其實還很熱,在酒精的作用下,我變得更加地燥熱起來。小白回來了,買了一包女士香煙,我說,怎么你抽女士煙?
  他又笑起來,說,女士煙不太沖,很柔和。他的眼睛望向我,在燭光中波光粼粼。他甚至比女士更加柔和。
  我心里一動,玩弄著杯子里的蠟燭,看它們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就像流淚一樣。小白熄掉香煙,輕輕握住我的手,說,玩火的女人,過來,坐我腿上來。這句話像顆巧克力一樣,甜得發膩。我想,我要真是他的女朋友該有多好。我回頭向四周望望,閣樓上統共只有三個桌子,鄰桌坐了一對男女,男人中年發福,女人二十出頭,我想他們一定不是夫妻,是夫妻就應該在家里的沙發上看電視,吃宵夜。除了他們,我還看得見閣樓下層的吧臺,吧臺前面的獨腳吧椅上坐著幾個買醉的女子,酒紅色的頭發披在肩上,妖艷得冒著火花。小白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說,那些都是坐臺小姐。
  我驚異地縮回我的手,它已經被他握得發燙了。我問,你常常來這里嗎?
  嗯,經常。小白說,我不開心的時候就來這里,也帶女朋友來。他倒是坦白,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我突然莫名其妙地嫉妒起來,我恨那個女孩子把小白的心偷了去。我從凳子上站起來,跨過去坐在他的腿上。我感覺小白的腿不自然地閉攏了一下,他的腿部肌肉有些緊張,似乎我的重量讓他承受不起。我坐在他的腿上,背對著鄰桌那對情人,我不想被他們記住我的模樣,因為我的白衣裳和長頭發太打眼,在黑暗里,我始終像一個結著愁怨的鬼。
  我緘默,小白也不說話,兩個人靜靜地保持著這種姿態。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一直面對著窗戶外面婆娑的樹影,路燈下那兩個身兼迎賓職務的黃頭發男孩坐在自行車上嬉戲,他們嘴里叼著煙,正在愉快地交談著什么,說著說著,又互相追逐起來。我想從今往后,我會成為他們話題中的一部分,因為小白是這里的常客,而我是他的新女朋友,雖然我并沒有承認。或許我在他們眼里會比小白的舊女友差許多,因為我沒有穿牛仔褲,舉止太過優柔,像個女鬼,從1828那個年代來的。
  小白扳過我的臉,借著窗外的路燈和屋內的燭光,把我仔仔細細地看了個遍。我從來沒有如此近距離地跟他在一起過,多年以前,在我請他幫我掃描照片的那一天,或許他就已經把我看仔細了,因為照片上的那個我,明媚如陽光。而現在的我,連頭發也都憔悴。
  我在他心里嗎,我尋找著他的瞳孔,他在笑,他為什么要笑,這種時候,他居然會笑,難道他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我忽然感到嘴里異常干渴,小白遞過來一罐啤酒,我抱著它,像喝可樂一樣咕嚕咕嚕地灌了下去。小白的手摟在我的腰上,我沒有勇氣推開他,他的手很燙,我感到一股溫暖在我的腰間慢慢地往上爬,在我胸罩的后帶上停留了半秒鐘,又滑落了下來。小白是如此鎮定自若地在鄰桌那對情人的眼里頂風作案,他的手法嫻熟得令我吃驚,我的嫉妒在胸口瘋狂地滋長,我恨他常常用這種手法跟他的女朋友耳鬢廝磨。
  小白輕輕地在我耳旁吹氣,把我的耳朵弄得癢癢的,我不自覺地把頭縮了縮,說,你真壞。
  小白的手在我胸前撥弄,問,人家說,女人都喜歡壞男人,你難道不喜歡嗎?
  我慌亂不已,顫抖著說,不喜歡。同時,我胸前的紐扣被小白解開了,他的手伸了進來,捉住了我的一只乳房。可是,我很喜歡你。他在我耳旁呢喃。我嬌弱地靠在他胸口,我的乳房在他的手掌心里像一只尖尖的小桃子,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我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女,迷亂得不能自已,小白的手伸到了我的裙子里,手指頭在我的腿上輕撓,癢癢的。我像在夢里,混蒙蒙的一片,墻上的涂鴉突然活了過來,在我眼前橫七豎八地飛舞,一個尖利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喲,小白,帶女友來玩啊?我猛然從夢中驚醒,忙亂地拉扯小白的手,小白在笑,他一直在笑,我在他股掌之間奔走,怎么也逃不出去。
  面前立著一個黑衣女子,嘴上叼著煙,手里端著玻璃酒杯,她看我的目光很犀利,像是要把我的五臟六腑都看清楚。她對小白說,你失蹤很久了,最近好嗎?還跟她在一起?
  小白說,分了。
  噢,她口氣有點惋惜,說,什么時候的事情?
  剛剛。
  她看我一眼,有點敵意,說,小白,這是你的新女友吧?
  小白拉過我,說,你看呢,我們合適嗎?
  她怔了怔,瞬即大笑起來,說,不錯,不錯,挺合適的,她看上去好單純,哪像我們這些人,成天混跡于此。她與我面對面,我看得見她長長的假睫毛,她問我,你肯定覺得我們都不是好人吧?
  我跟小白的那一幕恐怕早已被她看在眼里了,我有些尷尬,像低頭認錯似的搖搖頭。其實還用問嗎,連我自己都否認自己是個好女人,更何況,還弄了一身混濁的氣味。我不僅不喜歡這里的人,也不喜歡這種矮胖的玻璃杯,我懷疑它們從來就沒有洗凈過,杯口有一股異己的口水味道。這個女人的笑聲對我來說是一種嘲諷,出沒于這種地方,穿黑色衣服是絕對正確的,那樣就不會引起太多人的好奇。而我,一身的白,沒有人會贊美我的潔凈,我潔凈嗎?我讓小白摸到了乳房。
  她靠著背后的一根柱頭,把腳翹在桌子上,問我,你多大了?
  我不明白她為什么要問我這個問題,我看上去像二十四五的女孩子,年輕,純美,她絕不會知道我是個離了婚的三十歲少婦。我正在猶豫著該怎么回答她,小白搶在我前面說,她比我小一歲。我感激地笑了,有點蒼涼,比我小一歲的小白,還是怕了世俗的偏見。
  她笑起來,咬著煙說,嗯,不錯,蠻般配的,我祝你們幸福啊。她端起酒杯,向我們致意。
  我能幸福嗎,我和小白是兩個世界的人,小白是個整天倒騰著貝斯的搖滾青年,他的生活是被重金屬音符充實著的,而我,骨子里浸泡著風雅頌,卻時常感到時空里無限延伸的空虛。
  我突然有些厭惡對面這個女人,她莽撞地打擾了我和小白纏綿的約會。
  我說,我不會喝酒。
  沒關系,那我和小白喝。看樣子,她根本沒當我是小白身邊一個重要的人,我在她眼里只是一個影子,一個白色的幻影。
  她把煙圈吐向空中,悠悠地說,小白,你還記得蟲蟲嗎?
  蟲蟲?怎樣的一個名字,是男是女,跟小白有關嗎?我在一旁猜想。
  記得,怎么,有他的消息嗎?小白說,一邊翻看著手機。
  小雅那件事以后,他去了麗江。
  小雅那件事?我想,小雅死了嗎,為情所困?或是在酒吧被人強奸了,蟲蟲一定心痛不已,就此離開了這個城市。
  呵呵,小雅愛上別人是遲早的事情,他們完全是不同世界的兩個人,他也用不著那么傷心。他去麗江發展,那倒是一件不錯的事情,麗江的酒吧應該比這里更賺錢。小白說。我松了一口氣,原來小雅只是愛上了別人。
  趁他們談話,我兩手支撐在小白的腿上,從他的身旁抓過自己的挎包,我拿出手機看了看,上面竟然有六個未接電話,全是阿濤打來的。還有幾條短信,他問我在哪里。我感覺得到阿濤的焦急,我甚至看得見阿濤那雙憂郁的眼睛,可是,我卻輕輕地關了機。我不想告訴阿濤我的行蹤,我是個不會撒謊的人,要是他知道我和小白在一起,他會很傷心的。我沒有真正當他是我的一段新戀情,我在等待中猶豫,在猶豫中嬉戲,我像只捕捉獵物的豹子,捉住獵物后一定要先放了它,讓它在垂死的恐懼中再一次感受到自由的快樂,然后我又一次撲到它身上,撕咬它,讓它痛苦。阿濤不是我的獵物,他只是個比我小四歲的男人,我無意于他的痛苦。而小白,也不是我的獵物,跟他在一起,完全是因為我很寂寞,他也很無聊,一個無聊的人遇到一個寂寞的人,應該感謝上天賜予的良機。
  我在小白身邊不說話,他很快就感覺到了我的不悅,他摸了摸我的頭發,對女人說,鳳姐,對不起,我跟女友有些事情要說。鳳姐知趣地打著哈哈,說,小白,有了新女友可別忘了鳳姐哦!末了對我說,我覺得像你這種乖乖女,不屬于這個地方。
  小白欣賞地看著她的背影,對我說,你別在意,她就是這種口無遮攔的性格,直爽。我又一次不悅起來,這次不是嫉妒,而是仇視,這個女人就像一個站在街邊拉客的妓女,把滿腔的油滑與風塵全都潑灑在小白的身上。這樣一個連說話都噴著蠟黃煙色的女人,小白竟然很樂意跟她交往,這一刻,我猛然發現他竟是個如此濫情的男人。
  她多大歲數?我問。
  三十好幾了吧。
  鳳姐,她也配這個稱呼?我不自覺地向她投去一個鄙夷的眼神,這個動作很細微,卻還是被小白捕捉到了。他拉著我的手,說,好了,好了,別小孩子脾氣,她都走開了,你還生氣。
  你怎么知道我在生氣。我沒好氣地說。我知道我此刻很矯情,我憑什么對小白發脾氣,我跟他只是一對熟悉的陌生人而已。
  我怎么不知道,我也煩她打擾我們的二人世界啊。
  二人世界,我腦子里浮現出阿濤那可憐的模樣,他蜷縮在床邊上,滿面淚痕,手里握著手機,已經疲憊不堪地睡著了。他在等我的消息,可是我并沒有給他消息。我都忘記了我是誰,只知道小白在用力吻我,他嘴里的香煙味道就像我小時候在校園里點燃枯樹葉的氣味,我很喜歡那種味道,香濃,刺激,不自覺地就想深深地呼吸。他的舌很濕潤,在我的口里慢慢滑動著,撩撥得我的心像是要跳出胸腔來。我狠狠地用我鋒利的牙齒咬了他一口,我要給他留下一點痛的記憶,哪怕一點點。我知道此刻我的臉一定是緋紅的,我的皮膚變得滑不留手,今晚,我想跟小白一起度過,只跟小白。我閉著眼睛享受小白帶給我的浪漫,小白的手機卻在桌上震動起來,接著,西班牙斗牛士那歡快勇猛的旋律在夜晚的酒吧里響起,對我來說,它更像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它會讓小白離開我,而我又會重新回到寂寞的身邊去。
  小白把頭伸向窗外,說,有什么事嗎?你在哪里?那你等我吧,我馬上回來。
  不用說我也知道是他女朋友打來的,藕斷絲連的事情我見得多了。小白無可奈何地解釋道,她在我家樓下等我,要去搬她的東西。
  她的東西?我仿佛看見他家里的床了,皺巴巴的床單,一床被子里裹著他和他的女朋友,他們在嬉笑,在翻滾。書架上放著他和他女朋友的親密照片,他蒙著她的眼睛,要她猜猜他是誰。她釋放出的笑容是有感染力的,嘴角兩邊露出的小酒窩就盛滿了他最愛喝的酒。
  她住在你家里嗎?我問。
  嗯。
  小白,我惆悵地說,你跟她睡一張床嗎?
  小白笑了起來,像是聽到了一個極為可笑的笑話,說,這種事情還用問嗎?我都二十九了,我要是跟你說我沒有,你會信嗎?
  我愕然地沉默了,胸間像有千萬只螞蟻在噬咬我的心,我不贊成女孩子未婚同居,我認為那是在作賤自己。小白跟她同居,但是卻又無情地跟她分手,他是個不負責任的男人,他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壞男人。我想我該替那個女孩子擔任起復仇女神的角色,我要懲罰他,要讓他變成我的獵物。
  不,我突然撒著嬌,緊緊扭住他的臂膀說,我不讓你走。
  小白嘆了口氣,不忍地說,那我再坐一會兒吧。他愛憐地看著我,讓我心里又一陣一陣泛著快樂的漣漪,我很猶豫,我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最終能有什么后果,我感覺到小白的心已經飄移走了,他在想他女朋友此時是怎樣落寞地站在他家樓下的樹蔭底下,惆悵地徘徊著,她怎會沒有他家的鑰匙,這是不可能的,她在說謊。這個女人太有心計,她故意打電話給小白,說她要回來,這樣一來,小白就不會把另一個女人帶回家了。一定是的,這個女人很了解小白,他是永遠不會寂寞的,他的身邊總是有另外的女人相伴,他是不會輕易想起她來的。
  我胡思亂想到了極點,把桌上的啤酒喝了個精光,我站起來,腹中沉甸甸的,有些難受,我說,我要去洗手間。小白在我身后擔心地叫道,阿倫,你看著點,別讓她摔倒了。我很想笑,阿倫憑什么看著我,難道他跟著我走進衛生間?
  我走在吧臺的一角,大叫了一聲,抓流氓!我看見所有的人都忙著自己的事情,對我的喊叫無動于衷,酒吧里永遠都是鬧哄哄,忙碌碌的,有誰會注意到一個影子的存在。我看了看門上的高跟鞋,推開了衛生間的門,兩個紅發的小姐站在洗手池邊緊緊地抱在一起,久聞未見的同性戀生活竟然在這里被我撞見,我驚訝而興奮地叫了一聲,但她們烏紅的嘴唇仍然滋潤地粘在一起,黑長的睫毛半閉著,很陶醉的樣子,絲毫不理會我的尖叫。
  我在梳洗臺的鏡子面前呆站了半天,驚魂未定,然后,我疑惑地踢開了一扇門,里面站著一個正在脫連褲絲襪的女子,被我撞見了,她有些猶疑地停止了手上的活路,她看著我,有些氣憤,我說,對不起。我奇怪自己連走路都像是在云端飄浮,竟還能說出一個對不起來。她不耐煩地白了我一眼,繼續脫她的襪子。
  我認為如果不是嫌熱的話,那她一定是脫掉襪子上吊,絲襪韌性好,用它上吊是百分百的好工具。我蹲在她隔壁想著,從地面瓷磚的反光里看得見她模糊的身影,她慢吞吞地,脫了半天才脫下一只腿來,然后光著腳丫站在地上,又脫另外一只腿。
  地上很臟,小姐。我不停地打著嗝,在隔壁敲著木板對她說。我看見她不動了,她在想我在跟誰說話。我笑起來,笑得很大聲,我感到有點滑稽,我恐嚇地說,我說你呢,聽見沒有。我幾乎忘了自己是來干什么的,腹中早已不再有飽脹感覺。
  她沒有吭聲,又開始悉悉索索地脫,我有些頭重腳輕,站立不穩,我差點倒在馬桶上,心里止不住地惡心,我對她說,我想吐。
  神經病。她說。
  我咯咯笑起來,說,你說對了,我是神經病,我會殺人的,你怕不怕?我跌跌撞撞地重新走回到隔壁,有些神經質地扶著門看著她。她剛好脫完絲襪,看見我那可怖的樣子,怕得要命,連忙奪路而逃。
  膽小鬼。我說,走到鏡子面前,燈光下,我的臉上其實是泛著幸福紅霞的,我把頭發攏了攏,清水出芙蓉,我不用化妝也照樣那么美。
  接吻的小姐還在擁抱中,我對她們說,愿你們的愛情永垂不朽。
  神經病。她們罵道。
  既然都說我是神經病,那我何苦把自己假扮成天使般的淑女,既然我愿意跨進這扇大門,我就是甘愿接受了這里的一切。
  入鄉隨俗,我不是不會墮落。
  我扶著欄桿回到小白的身邊,抱著他的手臂說,你別回去,帶我去你家。
  這怎么行,她在等我,你乖,聽話。小白的聲音很疲倦。這也難怪,周旋于兩個女人之間,他難免會覺得心力交瘁。女人很難纏,他是應該知道的,他這是自作自受。
  我不管,我就要去你家。我說。我要去看看那個已經被他拋棄的女朋友,她為什么一定要對他死纏爛打,糾纏不休。難道愛情都要這樣落入俗套的反反復復嗎?我決定要把她比下去,要把她羞辱一頓,然后趕她走。
  我送你回家吧,你喝太多了。他扶我站起來,我又滑到了地上,我頭暈,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腳步,但是神志卻是清醒的。你看你,已經喝成這樣了。小白怨道。
  是你讓我喝的。我笑起來,他能拒絕一個神經病女人的凄美笑容嗎?我病了。
  是是是,是我讓你喝的,我真不該帶你來這種地方。他憂郁地說。
  我心里頓時變得好快樂,在小白的心目中,我是不屬于這里的,他說“這種地方”,那就意味著他也覺得這種地方不太好,這種地方是骯臟的,在暗夜里隨時有可能潛伏著邪惡的欲望。帶我去你家。我仍然不依不饒地念叨著。
  不行,我送你回家。他終于把我的一只手架在了他的肩上,對阿倫說,記賬,下次我來結清。
  下次給他加利息。我對阿倫說。
  阿倫笑嘻嘻地對我揮揮手,說,姐姐真會開玩笑。他叫我姐姐,他看出我的年齡了?我啐了他一口,借機裝瘋賣傻道,誰是姐姐,我比你小呢,叫我妹妹。阿倫一愣,又機靈地改口道,妹妹再見,歡迎下次再來。我說,好啊!阿倫真乖。
  我瞥見小白眉頭緊鎖,他扶著我走到草地上,就放開手四處招出租車。我很乏力,一屁股就坐了下去,凌晨的草地在不斷升起白霧,濕漉漉的,露水浸濕了我的裙子,冷冰冰地貼在我的皮膚上。我感到一陣心絞痛,我用力抓扯著青草說,那么,帶我去賓館,我要去賓館。
  小白說,可是我沒有帶身份證。
  我也沒帶,我從不帶。我說,心里反而感到十分可喜可賀,小白不敢帶我去賓館,證明他并不是那種完全墮落的男人,他對我還是負責的,我在他心目中一定有相當重的分量。
  那你回家吧,我幫你叫個出租車。他說。
  不,我不回去!我叫道。天已經蒙蒙亮了,路上已經有人在晨跑。我怕是熟識我的人,連忙把頭低下去,說,我寧愿去賓館,我不想回家。
  那個家冰冷冰冷的,像個墓穴,我就像清晨必須回穴的鬼,一個人孤零零地回到黑暗中去。
  小白無助地看著我,說,可是,她在等我。
  她?我酸溜溜地說,那你走吧,不要管我。
  那怎么行,我不放心。小白說。
  我立刻伸出手來,想叫他拉我起來,他沒有動彈,仿佛我是個燙手的山芋。
  小白,我說,我很冷。
  小白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來,抱住了我。
  我把頭埋在小白的胸口,感覺自己真的很冷。小白身體很棒,在寒風中,他露在短袖外面的手臂竟還是溫暖的。我縮在小白的懷里,想起他那可憐的女朋友,也還在寒風中等他回家,他的夜不歸宿一定讓她非常難過。
  是我,我說,是我故意不讓你回家的。
  小白低頭驚詫地問我,為什么?
  因為我嫉妒,我哭起來,我很孤獨。
  小白重重地嘆了口氣,他并沒有嫌棄我一夜沒有洗臉,臉上滿是酒精,灰塵,油垢,而是把我的臉捧起來,用嘴一點點地啄我臉上的淚,他想要把它們啄干凈,讓這張臉更像個天使。然而,他越是這樣,我就越是心碎,我想象著他跟他那女朋友破鏡重圓的樣子,他也像啄我臉上的淚一樣啄去她臉上的淚,或許他更樂意那樣對她,因為她才是讓他心動的女人。而我呢,只不過是他生命中的一個陌生玩伴而已。
  出租車,小白咬咬牙,給我招來一輛出租車,是個女司機,他認為這輛車對我很安全。他用力抱了抱我,然后幫我打開車門,我乖乖地上了出租車,但是并沒有忘記從小白手里拿過自己的挎包。我是清醒的。
  透過車后窗,1828像一座森林里的古堡,在我身后越變越小,逐漸隱沒。
  我看著小白在江邊小路上狂奔,我知道,穿過小路,路那頭是他的家。他在奔向那個屬于他的女人。
  我的眼睛有些模糊,我一不小心糟踏了自己,我從高空墮落下來,落在了1828的屋檐下,門口的黃發青年咧著嘴沖我笑,我稀里糊涂地被他們捉進去,浸泡在酒里,制作成了櫥窗里的標本。我站在櫥窗里,嘴上滿是酒紅色的吻,無數曖昧的眼神在我身上環繞,小白的雙手從我胸前撫過,然后他就消失在我的視線中了。
  我打開手機,上面有無數的小信封在閃動,那是阿濤的心跳。我咬著嘴唇,感覺嘴里有一股麥芽發酵的味道,我深吸一口氣,對女司機說,調個方向吧。
  這是個星期六,天氣看來不錯,到了阿濤的家里,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漱口,刷掉1828的氣味。然后洗個澡,洗得干干凈凈的,穿上阿濤給我買的睡衣,正大光明地抱著他,睡一個安穩覺。
  
  審核編輯:下寨龍池   精華:下寨龍池  推薦:下寨龍池  絕品:趙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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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短篇小說主編   下寨龍池: 小說細膩纏綿,寂寞和孤單的兩個人在1828的一夜纏綿,無關乎愛,愛這個詞,對丟失愛又沒有找回來的人是多么的奢侈,當精神空虛的時候,需要這么一個地方放縱一回,可能會得到放縱后的清醒。小說在拷問年輕人的生活方式,現代人的落寞和惆悵,另類的風格帶給人不小的震撼,贊!

執行站長   趙小波: 第六屆小說擂臺賽亞軍作品。

  • 最新評論

最新評論17

  • 簡竹

    小說重在人物的刻畫,沒有蕩氣回腸的情節,細節的描寫卻很精彩,讀的時候生怕漏掉一個字。半醉半醒清醒與瘋癲并存的狀態目的是在勾畫這個穿白衣“我”生活的失意和矛盾,就像河流,百轉千回,它始終是要流向大海的,這是清醒的地方。個人覺得次要人物的描寫有點多了。

    2016-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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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逸薇

      @簡竹 那是為了襯托出女主的病態

      2016-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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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簡竹

      @逸薇 我居然沒看出來,她只是有些間歇性狂躁癥哦,其實還是很理性的啦。

      2016-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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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夜魚

    語言細膩之極,猶如暗夜里的一支搖曳的帶露白玫瑰,冶艷,又散發出清純的香氣。贊!

    2016-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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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衣零

    那些真真假假的故事,那些真真假假的愛情,看的讓人心碎。

    2016-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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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歐陽夢兒

    《暗夜之花》——讀逸薇小說〈遺失的1828〉
    http://www.ybzzdh.live/wen/33463/

    2016-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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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逸薇

      @歐陽夢兒 白,潛意識里的白,夢兒讀懂了我的潛意識目的

      2016-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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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南岸

    穿白襯衣、白裙子,腳上一雙鏤空白靴子的女子可是趙陳氏?

    2016-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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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逸薇

      @南岸 那可是聶小倩好不好

      2016-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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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白玉蘭

    很值得深思的一篇小說。人生或許就是在一半清醒一半醉中度過,故事描寫的很真實!放蕩不羈中還存有人性沒有泯滅的善良和優雅!贊!

    2016-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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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粒兒

    喜歡那一襲白衣的女子,喜歡最后的沒有放縱。更喜歡那個叫做小白的男子,內心依舊殘存了那點純白。通篇小說,兩個字:喜歡。

    2016-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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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部井水

    這小說,把我看得心提到嗓子眼上!這樣一個清白女子,就算墮落也不能墮落在那樣一個人渣手里!還好,她明白過來了。其實,她清醒的時候,是完全醉了;她醉了的時候,才是清醒的!精美佳作!感謝支持小說擂臺!

    2016-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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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逸薇

      @西部井水 喉嚨里吐出來一顆心是要嚇死人的,千萬要小心!

      2016-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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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下寨龍池

    女主的一襲白衣,男主叫小白,呵呵,似乎都沒有被染黑。

    2016-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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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逸薇

      @下寨龍池 編輯大人好,對的,出淤泥而不染咯

      2016-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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