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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吟者

作者:墨舞紅塵管理員    2016-11-13  

  筆耕不輟于紅塵   快意沉潛于詩海

   受訪嘉賓:行吟者
  采訪記者:沁芳閘、三旬
  采訪時間:2016年11月10日
  采訪方式:線上訪談

  作家簡介:行吟者,男,本名宋振邦,早年就讀于遼寧省實驗中學,后考入吉林大學數學系,畢業分配到國防科委計算機所,后調石油部,現居河南油田設計院。系中石化作協會員,有《獵人之子》、《千山之旅》、《亂世江城》等著作出版。

  前言:

  他是詩海一尾自由的魚,他是文學路上且行且歌,腳步不停的游子。
  接觸行吟者老師的文章,是從詩賞析開始。畫面感強,語言明白曉暢,詩中的故事娓娓道來,讀了一系列的詩賞析,我們不難發現行吟者老師極富文學素養。也許大家想象中的行吟者老師,是一位中年的文字愛好者,在紅塵記錄自己讀詩的心語。我們起初也是這樣認為的。后來,接觸了老師更多的作品,心頭受到了沖擊。那些不曾經歷過的年代,被封印在歷史里的苦難,人性在亂世異鄉的浮沉……宏大的題材,深刻的見解,寫盡血淚。回頭一看,他還是那位寫著風情詩點染,低吟淺唱的歌者,但他,也用文字唱出曲曲壯歌。
  再后來,我們才知道老師已年過八旬,而他從未停止寫作。肅然起敬。
  是怎樣的堅持,才造就了今日的行吟者。
  這一次我們有幸采訪行吟者老師,愿與各位文友一起向老師學習,也愿為大家轉述老師一路走來看到的風景。
  (以下訪談正文里,采訪者和受訪者都以簡稱出現。)

  旬:老師您好,我來打擾您啦!今天我和沁芳老師有些問題要請教您,很感謝老師能在百忙之中抽時間來解答。
  行吟者:三旬你好,客氣了。

  從詩出發談文學

  旬:那么我們先開始吧。讀了老師很多作品,發現老師在我們紅塵散文的大部分作品都是詩歌的賞析,可見老師在這個領域的造詣之深。請問老師覺得詩歌與散文有哪些共通之處呢?
  行吟者:廣義來說,文學作品早時只有韻文和散文之分,除了詩歌,統稱散文。后來不斷發展,狹義的散文又與小說、戲劇相區別,就其抒情性反到和詩歌親近起來,有所謂“散文詩”的新枝產生。詩歌和散文的共通之處在哪里呢?首先,它們同屬于文學藝術領域,與這大的門類有共同的特性:用形象說話,以情動人,不靠邏輯演繹講道理。其次,比起小說來,散文和詩歌都不太強調情節,而更注意情緒點的捕捉,意識的流動。還有一點,兩者都著重真誠的感受,不太在意(像小說那樣)描述什么,而側重自身真誠的感受。它們也不像理論文章那樣關心立論的正確。小說有廣闊的平臺,借助環境、人物和情節從容鋪陳,詩歌和散文則不同,尤其是詩歌更要凝練,靠什么達到感人的效果呢?那就要用最少的筆墨捕捉典型:如:古道、西風、瘦馬,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用幾個典型的形象,一下子把環境氣氛全托出了。而詩人的情緒、主題也就在其中了。
  這里我們注意到了小說總是寫得細些,而詩歌和散文只是點幾點,小說把要表達的東西咀嚼好了喂讀者,而詩歌和散文更偏重于給一枚橄欖,讓讀者自己分泌唾液去品味。
  當然詩歌在造句上更凝練,散文學習詩歌的詩意,詩歌也學習散文的瀟灑。互相滲透,形成了她們的共通性。
  看一個例子。這是寫一個少尼在庵中的生活。帶有散文味的敘事長詩。
  春風才吹綠了山腰,
  秋雨又澆病了檐前的弱柳。
  人世間不知又有了多少變遷,
  尼庵里總是沒有新鮮,沒有陳舊。
  過了一天,恰便是過了一年,
  眼看就是一年了,回頭又好像是一天。
  水面上早已結了寒冰,
  荒涼和寂寞也來到遠遠的山巔。
  馮至的《帷幔》講一個少女無意中聽說,將來與她共命運的那個人,是一個又丑陋又愚蠢的男子,她便偷偷地離開家園,情愿在尼庵里消滅她的青春。多么震撼人心。文中的“情和韻”展示了詩歌和散文的通性,散發了民主主義的芳香,表現了它的美。



  再看散文在吸收詩歌的情勢、句式、節奏和韻律的例子。那是我在《千山之旅》(文聯出版社,2000)中的一段。
  ……
  我從心底為文兒祝福。但對我來說,太遙遠了……我知道,文兒的列寧格勒永遠是我夢中的白夜……那些日子,我最想念的還是自己的家鄉。特別是冬季一個人獨處的時候,望著窗外紛紛的雪花,常常想念我在那里度過少年和青年時代的大城;想念我受業五年的母校,想念尊敬的前輩,朝夕相處的師生。啊,“魯藝”,在你的哺育下,我學習了祖國優秀的文化遺產;在你的教養下我得到了藝術的啟蒙。是在這里,我滿懷激情描繪過故鄉豐收的田野,用彩色的筆傾吐過我的赤子般的愛情。在這里,親愛的母校啊!在你簡樸的畫廊里,我發表了我的處女作,我以真誠的感受扣響過觀眾的心靈……
  世界上有多少城市載滿光榮,
  但是我卻不愿把地址變更。
  唯有你,故鄉的大街呀,
  任風雪滿天,我對你也這般鐘情……
  從這個失戀少年那種醉人的感傷中,可以窺見在表達上詩歌和散文手法的相互滲透,這也是它們相通性的由來。

  旬:所以散文和詩歌鑒賞其實也是相得益彰的呢。看老師的文章,從散文的角度去體會詩歌的妙處,是一種享受。老師的詩歌鑒賞可謂潤物細無聲,給讀者們傳達詩中的哲理,又使人不覺說教。請問老師覺得文章中表達思想應該怎樣才能避免僵硬和說教呢?

  行吟者:用形象和感情感染讀者。
  在魯迅那個年代,文學領域里流行著資產階級的“個性解放”。著名的是挪威作家的戲劇《娜拉的出走》。魯迅比他們高一籌,提出《娜拉走后怎么辦?》他除了寫下這篇雜文,還創作了《傷逝》。女主人為追求個性自由從家庭出走,但因為兩人失業,被生活所迫,她又回來了,在別人冷眼中,郁郁而死。他愛人痛心疾首:“如果我能夠,我要寫下我的悔恨和悲哀,為子君,為自己……我只有唱歌一般的歌聲為子君送葬,葬在遺忘中。”這是一個撕心裂肺的愛情悲劇,它警示世人:“人必須活著,愛才有所附麗。”不能盲目的愛,忘卻了翅子的振動。魯迅就是通過這篇千古絕唱教育那些盲目地崇尚“個性解放”的年青人的。

  “反思”對于一個人乃至一個政黨都是致關重要的。
  我在《亂世江城》中寫了類似的教訓。畫家彼得為了個人的怨恨與一個日本浪人決斗,挨了一槍。
  是的,做一個市井武夫很容易,喝酒,交朋友,舞刀弄棒,直抒情懷,威風,俠義,還能得到女孩的青睞;一切都很簡單,一顆子彈射過來,就可以結束你的生命。糾纏于個人恩怨,用最低級的方式發泄情感,痛快……
  這些,有什么用!
  莫非這就是你,彼得,十年學藝的歸宿嗎?
  彼得想起那次畫《故園》時老師的教導。是的,我應該好好作畫,超越仇恨,把它升華為藝術,讓老師和師娘的思想帶我到一個更高的境界,用畫來表達,那才是有意義的事,對己對人有價值的事。
  他又想起了那女孩叫他普希金。普希金多么偉大的詩人啊!一次師娘講起他來淚流滿面。是啊,如果殺死這個普希金的是荷馬到也罷了,可是他的對手不過是個臭蟲,他,讓臭蟲咬死了……
  “彼得,你要淪落到幾時?!”
  師娘還從來沒有用這樣的聲音與我談話,可見她是多么痛苦,傷心到了何種程度……
  瑪莎走了,老師病逝,現在師娘也含恨而去。
  哭吧!彼得,趁你想哭還能哭的時候,你雖然才二十四歲,未來的日子很長,路也很遠,可未必有足夠的長夜供你哭泣!
  “未曾哭過長夜的人,不足以語人生。”這是卡萊爾在《拜倫傳》中的一段題詞,我的故事就是這句格言的演繹。不是講理說服,而是以情動人,這時選擇典型的形象和事件就很重要。
  在散文和詩歌中都是要用情感和形象啟示世人的。

  旬:娜拉、子君和彼得這些人物的形象都是非常典型生動的,讀起來特別有代入感。剛才彼得心理活動那一段畫面感太強了,我雖然沒看過上下文,都也大概知道過發生了什么事情,也恨不得把彼得打醒讓他立刻振作起來。說到生動,老師您的作品,尤其是風情詩點染,注重還原細節和畫面塑造,已有了鮮明的風格。請問您怎么能做到在創作中使人有如身臨其境呢?

  行吟者:你的這條設問是我極愿意和年輕的朋友們討論的。讓我們通過幾個例子,來談談我的創作。

  一、張繼《楓橋夜泊》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首先,反復吟詠,讓詩把你“醉”了。從情感中找到她的“眼”(圍棋語),是什么?對了——鄉愁。想象你自己浪跡他鄉,一條小船臥于江邊。夜里,你睡不著,走出艙來,但見:秋月霜天,江楓漁火……你想家,想拿起你的手機,告訴你的親人,此情此景。說什么?你舒展一切感官,承受身心的浸潤,漁火在江水中跳蕩,楓葉飄零。微寒中你抱緊了肘,這時又傳來了寒山寺的鐘聲……
  如果你的情感體驗已經飽滿,剩下來的就是遣詞造句了。
  一般來說,有三步:首先吃透原詩的主題,把那意境消化好。其次在用散文細加鋪陳時,發揮你的想象,調動詞匯,描繪細節,細節很重要,它決定文章的成敗。最后,盡力讓語言優美,注意敘述的節奏、韻律。
  當然這就要學和練。

  第二個例子

  王維《鳥鳴澗》

  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
  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

  輕盈的,飄飄搖搖的落英敲擊著詩人的衣袖,敲醒了詩人的夢,詩人的感覺正隨那春桂的幽香在山野里彌漫,不知道夜已來臨……
  那詭秘的暗影正悄悄地潛入了山谷。一層薄薄的紗,把澗底遮了,把石路遮了,把草兒和樹兒遮了,把小溪也遮了,連同她那潺潺的流水聲也現出夢一般的蒙朧……于是,眼前的山林空了,靜了。只有輕輕飄落的木犀花瓣在暗夜中倏忽閃現,又歸于清寂。
  濕潤的空氣伴著暗香浮動,夜的山林顯得縹渺,浸在夜的氤氳中的詩人,他的神思也縹渺起來,不知道春已來臨……
  忽然,頑皮的月亮從迷藏的云中浮出,那嬉笑的光,熒熒的,照亮了花兒,照亮了霧,照亮了樹上的巢。一支巢中的雛兒叫了,又一支叫了,一些鳥兒叫了,又一些鳥兒叫了,一陣,一陣,連閃光的小溪也唱起歌來,這奏鳴曲在山澗中蕩漾,在空谷中回響。
  夜,芬芳的夜……
  露打濕了詩人的衣衫,也打濕了詩人的思緒。
  “哦,朋友,你進了這云溪,可洗凈了塵世的喧囂,忘了來時的路?”——詩人低聲吟詠著自己的感悟,像是說給友人皇甫,又像是在自語。

  你打開百度,對這首詩有許多評論。選一個代表:
  “《鳥鳴澗》是唐代詩人王維所作組詩《皇甫岳云溪雜題五首》的第一首。此詩描繪山間春夜中幽靜而美麗的景色,側重于表現夜間春山的寧靜幽美。全詩緊扣一“靜”字著筆,極似一幅風景寫生畫。詩人用花落、月出、鳥鳴等活動著的景物,突出地顯示了月夜春山的幽靜,取得了以動襯靜的藝術效果,生動地勾勒出一蝠“鳥鳴山更幽”的詩情畫意圖。全詩旨在寫靜,卻以動景處理,這種反襯的手法極見詩人的禪心與禪趣。”
  他們多是理性的分析,你找不到像我這樣的“點染”,這樣的忠實于原詩的散文化,大膽的想象,瀟灑地揮筆。特別是我強調了一點“哲思”。我們知道王維信佛,他的朋友皇甫岳云是隱士。王維這首詩充滿了出世和入世的矛盾,風景是人生活的一部分,是人的精神家園。描繪幽美風景,是生活的贊歌,是入世。過分地強調幽深,遠離塵世,追求個人的孤獨沉思所謂的禪心與禪趣,這是出世。

  我的那一句:
  “哦,朋友,你進了這云溪,可洗凈了塵世的喧囂,忘了來時的路?”——詩人低聲吟詠著自己的感悟,像是說給友人皇甫,又像是在自語。
  就是這矛盾的反應——朋友,你進入我的境界,可洗去了塵世的喧囂,忘了那功名的來路?
  當然這首詩的基調,還是歌頌幽美的風景,是入世的。

  第三個例子

  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

  (賞析節選)

  ……
  火爐上的水燒開了,主婦取來了一只陶缽,里面加上一小撮炒米,沏上農家的茶。主人一時不知如何對話,他端過來一個小笸籮,里面裝著煙草。于是,關于田園的收成,關于稅賦,關于桑麻行情的談話便伴著爐上陶罐里的水汽聲緩緩流淌出來……
  風雪之夜,他們成了邂逅相識的朋友。
  屋角里,孩子拿袖管抹著鼻涕,用他清純而明亮的眼定定地瞧著這位陌生的尊貴的長者。那條大黃狗也謙卑地夾起尾巴蹲坐在孩子身邊,緊張地嗅著異樣地空氣。
  次日,雪停了,客人告辭,主人送到門外,相揖而別。
  風雪夜歸人,一個普通的敘述句,但它無疑是人所樂道的一個警句,為什么?因為“風雪夜”從反面激起了讀者一個愿望——家,溫暖的家。而一個“歸”字導向了這個愿景。“向晚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就是這個,它沒有寫出“溫暖的結果”卻用留白的手法,續寫了讀者希望。
  我對這首詩的點染是把它“戲劇化”.在正確地理解了原詩的主題之后,強調了冷色調中的暖意,這種風格。暖從何來?“風雪夜歸人”,家。但原詩沒有寫。我大膽地續寫了茅屋中的邂逅那一幕,主人、他的妻、孩子和狗,火爐、糊米茶,把它寫得溫馨而有趣。這樣暖意就出來了。

  沁芳:情感飽滿,瀟灑揮筆,大膽聯想,這樣的文字定能牽引讀者的思緒,走進文中的情景。回看您的散文作品,《洛杉磯書簡》可謂令人讀來拍案叫好,讀罷感觸良多的佳作。題材如此宏大,老師也能駕馭得如此地好,請問您是如何做到的呢?書中的人物是否存在原型?

  行吟者:改革開放初年,因公出差,我去過美國,有兩個多月,轉了幾個大城,我在舊金山和洛杉磯遇到過幾位藝術家。為了謀生他們都改行了:開小旅店的,做中介的,做導游的。圍著國內組團來的華人轉。一面也在謀求他們的專業出路。閑聊時多少知道些他們生活的艱辛。我就想寫海漂女的故事。完成了一個中篇。中篇就是《洛杉磯書簡》,短篇叫《雪》收在《行吟集》里因為不長附在這。

  雪

  宋振邦

  到底是一個暖冬,北國的雪花竟也這樣晶瑩柔潤。
  啊,雪花,多像一群頑皮的小姑娘,看你,提著白色的裙子,張惶地,裊裊娜娜地向我奔來。卻又羞怯無助地隱去了――詩人雪,望著撲向車窗的雪花這樣想――這些幻影中的小女孩多么可愛而又可憐啊!你空空地撲來,又空空地消逝了……你在我的面前,盡展你的婆娑的舞姿,為了誰呢?!
  車子開得很慢,很慢。
  “你滴酒未沾,為何還這樣謹慎呀?”――雪問楓。
  “我想到會送你的。”――楓平靜地答,眼睛依然看著前方,車燈下的雪越發紛紛揚揚了。
  “今天可是你大喜的日子。慶賀小寶寶的周月,那是你們愛情花朵的果實呢……如果你因送我而未能盡興,我現在致歉也不算晚吧?”
  楓似乎什么也沒聽見,依然專注的看著前方.緩緩地駛著車子,雪落到地上已結成了薄冰。
  “我開一點窗,你不反對吧?”――雪已有些微的慍惱。
  “小一點,你會著涼的.勸你少喝。”
  “夫人敬酒能不賞臉嗎?”――是的,她忍受不了那得意洋洋的笑臉,那綻放的花。那勝利者的大度。
  同學間的幾個好友都來了。她忍受不了大姐那故作曠達地演說,她那注視她的憐惜的目光;還有傻丫頭,在桌下緊緊拉著她的手:我是一個炸彈嗎!蠢貨,都是蠢貨。難道我就不懂幽默,不能講幾句笑話嗎?那些愚蠢的目光,過分的張揚,掩飾憐憫。可是我為什么要來呢?
  車到了旅館門前,她們下了車。楓緊握著雪的手。哽咽了:
  “我自己感謝你,我自己,這么遠,你從美國的東海岸跑來……而且,明天就要走。為什么這么急?我送你上機場。順便有一點東西給伯母帶去。”
  木訥的家伙和機敏的詩人都找不到話說。
  兩年前,僅僅是兩年之前,也是這樣一個揚雪的冬夜,也是這樣黃暈的街燈,也是這樣,他緊緊地握著她的手,痛哭流涕,請她留下。可是她被進取心和異國的幻影所迷惑。她承認,那時,她不理解他那樣痛切的自卑的感受。
  她面對著旅館的窗。雪還紛紛揚揚地下著。
  波士頓城郊,有個柏萊芮克小鎮。一條小河從鎮邊流過,流向大西洋。春去秋來,她總愛沿著這條小河散步。她是多么想念他呀!信里,她用詩人的語言告訴他,我們是在同一個緯度上,我們必有相同的感受。她告訴他,她的學業還有三年。就三年。可是這個蠢貨,這個呆子,這個自以為是的家伙……哪有什么約翰,哪有什么杰克……你這個過于務實的傻瓜……可是我為了我的繆斯,付出了多么大的代價呀!
  淚水止不住從她的眼里流出:哪兒是異國?哪兒是他鄉?母親呆的地方就是我的故土。
  是啊,是啊,此刻母親正在小鎮的木屋中,烤著電暖氣等著我呢!
  無論如何明天必得走了。
  雪,紛紛揚揚的雪,還在不停地下著。
  “明年春天,你不是有一個假期嗎?”她憶起席間,楓這樣問。
  我會歸來嗎?――此刻,她問自己,面對窗外紛紛的雪花――我會嗎?春天,那時,這雪也該溶化了。
  “是啊,能夠溶于故國的雪是多么幸福啊!可我的淚,能流在誰的心里呢!”
  雪,紛紛揚揚的雪,還在不停地下著。

  這是一篇抒情的散文體小說。因為要求是“小小說”我在剪裁上下了一點功夫。

  旬:“雪,紛紛揚揚的雪,還在不停地下著”,文中這句話在我在腦海中久久回放。老師說到在因為是小小說,所以做了剪裁。您的文章很多都是篇幅不太長而富有意趣,請問寫作如何能做到言簡意深呢?

  行吟者:一般,以小說的筆法為例,按疏密粗細,可分:交待、敘述和特寫。“交待”,最粗,概而括之,“敘述”,行云流水,娓娓道來,“特寫”最細。這時要從你的經驗和學習別人中找那“典型”。如描寫什么樣人物有什么樣的體貌、衣著、舉止、言談,抓那典型特征.

  如在《洛書》中寫那黑妞燕妮。

  ……
  葵,我應該向你描述她的長相,這個芭比娃娃,總的看來是一個嬌小的花瓶,那種燒制得很精致的細腰花瓶,巧克力色的皮膚光滑而有彈性。碩大的乳房,從緊身內衣中綻露出來,渾圓的屁股,纖纖的腕和指,娃娃臉,大眼,腥紅的肥唇。即使是站著和你說話,她的腰也在扭,鹿兒一樣的小腿也在抖動。她的體態,聲音,媚眼,以及她在你胸前劃動著的手指,一切,都化為“性”,撞擊和充塞你的感官。純真的嘻笑,俗氣而無邪,那么陽光,青春,艷麗。無論你是男人還是女人,都會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感嘆:西伯涅,你像朝霞一樣美麗,西伯涅……
  寫對話,更要提煉,什么人物,什么性格,什么場合,什么情緒下說什么話,簡短有力。你看畫家與蕭伯的兩次對話。體現了這位老人的長者之風,睿智、滄桑、仁慈而有魅力。
  你自己看過的。


  從人生歷程談寫作

  沁芳:這些年來,老師一直堅持著創作,可謂高產優質。這么多年來的堅持不是容易的事情,請問是什么使您能堅持下去,給您動力?

  行吟者:看一段自白,聽聽我的心聲。

  ……
  “我要給我的祖輩們立傳。”這個思想痛苦地折磨著我。我要寫家鄉的農夫、漁夫、樵夫和士人;我要寫爺爺和叔伯們,寫那些木匠、鐵匠、油匠、皮匠;寫裁縫、堂倌和巡警;寫殺豬的,剃頭的、捏泥人的、跑會的;寫推車擔擔的,引車賣漿的,編筐織簍的,旋木鋦鍋的;寫我所鐘愛的流浪藝人;寫響馬和俠客;寫大廟、小廟和教堂,寫高僧和傳教士;寫園林、瓜田和私塾;寫大車店、茶館、飯館、大煙館;寫帶劍闖進我們家園的日寇,寫他們因劍喪生。
  我要給抗日勇士寫世家,給窮苦農民寫列傳。如果我能夠我要寫盡我的苦痛與悲哀,寫盡我的懷念與沉思。
  這就是我幾十年來堅持寫作的痛苦情結。
  我認為文學的最高境界就是對蒼生的悲憫。屈原的“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曹雪匠的“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
  在這里我介紹兩段我在《古堡殘陽》中寫的兩個片斷,或許能進一步回答你的問題。第一個例子,何三之死中的一段,寫一個卑微的小人物。

  在瞎子入獄后的一天,爸爸正在店里教我打算盤,一面罵我不愛上學,我嘟囔說那不怪我,是學校沒桌子,老師說我小,叫我明年再來。是你送我去的,你聽到了,爸爸無話說。這時,進來了一個人,我立刻認出了是東年余泡的呂姨——瞎子的媳婦。她挺個大肚子,一進門,笑著叫我寶子(我在姥家的稱謂),又沖父親說:
  “您是寶子的父親吧?”
  “是啊,您……”爸爸忙迎上去。
  “我是河東村的,姓呂,從寶子姥家論過來,還是他大姨呢。”
  “您請坐,要不要讓孩子去叫他媽?”
  “不,不,不用驚動二妹了”女人現出哀戚的神色,“我想向妹夫打聽一個人,瞎子何三,我已經有半個月沒他的信了,是不是他掉到河溝里了?或許他嫌棄我,走了?”女人用衣襟拭著眼淚,她的頭探詢地向前傾著,鬢邊顯眼地現出一縷白發。她動了動唇,但沒有出聲。
  “我一定幫你打聽,有消息讓喜子媽告訴你。”父親連忙說。
  女人站起來,爸爸忙讓她到家吃飯……
  “不麻煩了,我到集上來賣幾個雞蛋,買點油鹽,馬上就回去了,家里還有活兒呢。”等到爸爸送她走到并排的時候,她又低聲說:
  “妹夫,我和瞎子雖然是搭伙計,可我已經有了他的孩子,他離開我不要緊,給我個準信。我擔憂的是:瞎子的孩子會不會也是瞎子?”她的聲音很輕。讓人聽了難受。爸爸連忙安慰她說,沒聽說失明會遺傳。又說,“河村來回五六十里,你還是到我家吃一點吧?看你這身子。”呂姨百般謝絕,說能搭上車。走了。父親站在門外,久久望著她后影。
  又過了幾天,從河村傳來信兒,說瞎子的媳婦呂姨生了是個男孩。眼睛可好。
  正好那個下午,我和爸爸看店,進來一個警察,自言是縣里的,叫張三。爸爸便起立給他點煙,他慢悠悠摘下手套,接過煙,爸爸移過凳子請他落坐,他坐下來肘支著柜臺吐一口煙,感傷地笑了笑:
  “何三死了……唉,你是潤記肉鋪的少掌柜,宋——”他說出父親的名字,爸爸點頭,他環顧四周,“化妝品?……”
  爸爸忙解釋:“家父的肉店移到西街宅院里去了。”
  “好,好,”警察茫然點頭,稍許又接著說,“瞎子算我娘那苦命,還真準……最準的是他給自己算的末日,竟然不差半個時辰……”警察的眼睛有些迷蒙了,“這么細的一根麻繩,”他伸出左手用大拇指掐著小指肚,“就是他拴探路桿的那根麻繩,吊在肩上的,這回是吊在門上……瞎子,也許他在冥府那邊比我們看得更清……”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用紙包著的東西,放在柜臺上,“這是他求我轉交給兒子的東西。他,有兒子嗎?”
  “剛生下來,聽河村趕集的人說,是個男孩,視力可好。”父親打開那紙包原來是他吹的葫蘆頭……
  “算得準,算得準!”警察感嘆說。
  父親從抽屜里拿出兩張票子,塞到他手上,警察緩緩推過來,口里說:
  “我要收你的錢還有良心嗎!”說罷,他整整衣襟,走了出去。
  我望著柜臺上的那個黑色的被瞎子的手摸得光光的泥制的塤,眼淚止不住流了下來,想起生財牽著他走在河村的土路上:
  “好了一朵茉莉花,開喲……”
  是的,瞎子算得準,他死了,他的孩子降生了,是個兒子,有一雙大而清明的眼睛。呂姨喜盈盈地抱著,展示給鄰里鄉親,小家伙便緊盯著逗他的大人,機靈地轉著腦袋,快活地蹬著小腿,露出嬰兒特有的那種甜甜的憨笑……
  瞎子何三,死了。他是知道日本人要通過他迫害他的恩師之后死的。圓通和尚告訴他,了因要不惜一切營救他,準備拿出他收藏的名畫去見小原。瞎子聽了,跪下,請圓通轉告恩師,千萬不要。當晚就上吊了。
  一個卑微的生命結束了。他的短暫的一生只向這個世界索取了一點點維系他生命的簡陋的衣食。
  他沒有反對過任何人,沒有反對過張大帥,沒有反對過日本皇軍,沒有反對過縣長、警察和保長,與鄰里們也沒紅過臉,甚至沒有反對過騙取他一毛錢的小販;他沒有褻瀆過任何神靈和鬼怪;他手中的長桿只是為了探路,沒有傷過任何動物,甚至沒有打過與他爭食的野狗;他的腳步總是輕輕的,沒有故意踩死過一只螞蟻;他和人說話總是謙卑地微笑,恭順地細密地眨著眼。他半信半疑然而卻忠誠地對待他的偽學,他知道那不過是他乞討的囈語;如果不幸言中了某人的厄運,而使他逃避了災難,他知道,那不是他的靈驗,只是善良的愿望。
  他死了,沒有給可憐的妻兒留下任何遺產,沒有,一點都沒有,除了那哀嘆人生命運的塤……
  讓她們,他的無助的妻兒,和他一樣在這苦難的大地上匍匐覓食吧!

  第二個例子,寫家鄉荒崗上的花木

  崗上長了些小榆樹,大一點的樹被砍走了,有些樹根也被挖了,土坑里積著殘雪,枯草遍地。一條早年的車道穿崗而過,那是鐵輪車壓出來的,車轍里積了水,長出青草又覆蓋了白雪。土壕上長著一叢叢柳條和雜樹毛子,一年又一年,它們被圈去又生出,煥發著蓬勃的綠色,映襯著滿樹繁花……這片荒園邊角處還散布著一些不知哪家的坍塌了的墳墓,雜草叢生。這兒稀稀落落長著一些灌木和矮小的果樹,那是風和鳥從鄰家的園子里帶過來的種子長成的,由于沒有人工嫁接培育,逐漸退化了。那些球球蛋蛋的果子還沒有成熟就被孩子們掠了去。但每年春天這些被人忽略了的小樹,也發芽,也開花。它們點綴著這寂寞的荒丘,雖不繁盛卻也鮮艷……多年來一直是這個樣子。當我已是青年時,每次來到這里總是被深深感動。難道這些無人料理,而又經年不敗的花木真有靈性?難道她們真是那些長眠于地下的,斷了香火的先輩,招搖著手臂,對人世繁榮悵然的期盼?我苦難家園的蒼生……
  這就是我對故園,對逝去了的年代的眷戀,誰人能解!
  開始,寫這些帶有回憶錄性質的作品,完全是出于感情,給先輩唱挽歌。后來我逐漸認識到在中國文學史上這一段是一個空白,民國年間的野史小說多是軍閥混戰或城市言情,沒有人寫鄉村小鎮下層人為生存而斗爭的苦難。這是大地上的生活。也許后人會把我的幾部書當成是真正的霜葉斑斕,繽紛敗落的“史詩”。
  讓我不息努力的另一原因是我要清理一下我的良知,我對文學的社會價值、美學思想和藝術技巧的理解,通過風情詩點染、藝苑擷英和美學反思等系列表述我的美學觀。

  沁芳:這是沉重而溫柔的情結啊!這更是一種使命感。這就是宋老師一直筆耕不輟的首要原因吧。但很多時候光憑一腔熱血是很難堅持的,一件事能堅持這么久肯定還會有其他的助力,肯定與身邊人有著密切的關系。或者是家風或者是最親密的伴侶。想很冒昧的一問一下,宋老師家的家風是什么?能談談宋太太支持你的寫作嗎?

  行吟者:我們沒有刻意為之的所謂“家風”。我和家人的讀書需求和讀書習慣是祖輩們對我成才的盼望和后來的工作需要養成的。
  我出身于南滿鄉村小鎮茨榆坨一個貧寒家庭,祖父靠殺豬讀肉養我們七口之家。那時正是日本人占領我國東北時期,父親去沈陽學徒,在關東軍第一軍管區司令部后勤開車,后來,車庫著了火,父親被判三年,入了獄。
  宋氏家族多是些下層人,受著民族的和階級的雙重剝削壓迫,早先就有許多人參加東北軍,后來又有一些血氣方剛的年青人參加了義勇軍。我們家族的社會地位低下,被上層人稱為“下九流”,特別是父親入獄后,街面官紳便說:“殺豬抹狗出不了好子弟。”雖然他們散布這些言論是為了在輿論上彈壓族中那些有火氣的抗暴分子,但我們家族的長輩卻感到十分屈辱。尤其是爺爺,像烙鐵灼他的心。他決心“要改換門庭供出一個讀書人支撐門戶”。
  小時候,我對殺豬很有興趣。哪怕是在夢中,只要一聽到豬的尖叫,我也會霍然跳起。這時候,奶奶也總是催促叔叔起床,一面叨念著:“能干的不干,不能干的跟著混”。那時我六歲,叔叔十五歲,已經念完了高小。我一面揉眼一面蹬上短褲,光著腳跑出去。我不計較奶奶對我的輕視,要多做,少說,干出活來才是真的。爺爺這么說。
  按當時的作坊程序在給豬褪毛之前要先充氣,在皮和肉之間,先用通條通幾條通道,通完之后爺爺便俯下身來,從開好的口子往豬腿里吹氣。在換氣的時候,右手緊緊握住豬腿。這樣一口一口有節奏的進行。空氣沿著通條通過的路徑蔓延開去。此時,我拿一根木棒,在爺爺換氣的時候用力擊打通條未曾通到的末端和送氣的周邊區域。我的敲打和爺爺的吹氣交替進行,每一次我都發出急促的“嗨喲”聲。我們一老一少配合得十分默契。
  就這樣,一個六歲的赤腳光背的男孩氣喘吁吁揮舞著木棒,直到桌上的豬圓滾滾的膨脹起來。
  爺爺用一縷麻絲把那個開了口子的豬后腳捆起來,防止充的氣泄出。
  這時他點上一袋煙靜靜地望著我,他的心情是復雜的:一方面他感到欣慰:看我結實、靈活,渾身冒著熱氣,而且我還孝順。幫大人干活那么賣力。宋家又一個小子起來了。真是有苗不愁長啊!另一方面,他又有些悲哀:為什么我的小孫,我全部希望的寄托,一生下來對殺豬就有這樣的熱情呢?而那正是我要擺脫的行業。莫非這是天意嗎!祖墳啊!
  可笑的爸爸,在他出獄之后,初通文墨的他還要附庸風雅,在家里掛上字畫。并且從私塾先生那里借來一把“戒尺”,還請來肖六叔,讓我背誦《朱子家訓》俗稱朱夫子治家格言。那年我才六歲,天可見憐,上帝給了我一點天賦,不消一天,我就背誦如流了。一共也就五六百字。爺爺聽了胡子下面現出微笑。但當我背到“勿貪口腹,而恣殺牲禽。”爸爸說把這句去掉。不用說我當時是渾渾噩噩,隨他擺布。可是記憶力并不總是給我帶來好運,有一次我從茶館唱小曲那聽來下面一段:“一更一點一更鼓兒梆,情郎哥哥鉆到奴的繡房……”當我樂滋滋唱給家人聽時,一開口屁股上便挨了兩板子,不太疼。爸爸用戒尺打的,“非禮勿聽!”他申斥我。叔叔笑,過一會,他把我拉到外屋,讓我念那小曲,我不吱聲,暈頭暈腦不知所從。
  家族的期盼,爺爺的悲情一直激勵著我,從小學到大學我學習很勤奮。
  我在吉林大學數學系學習五年,畢業分配到國防科委計算機所,后因工作需要調石油部(他們從國外進了許多大機器用人)后來到了河南油田。在油田我是拿津貼的專家,技術帶頭人,我的工作主要是為各種項目、課題建立數學模型,用計算機處理。
  我相繼在幾個單位任基層領導,擔當過許多項目的負責人。這一來,我就要讀許多相關的專業書以及相關的應用數學和計算機新技術。而油田又沒有大型圖書館。這樣我就得多買些書。那時我還受聘河南省電大任數學和計算機輔導教師,又,我還被推為南陽市計算機學會理事長。連任二十年,四處講學。這一切迫使我在工資容許的條件下,對專業書有些收藏。
  另外,我愛好寫作,為豐富知識提高修養,也有了一些投入。天可見憐,舞文弄墨,好為人師,是要付出代價的。好在妻理解我的處境,孩子們也很歡迎。這也引發了她們的求知的樂趣,培養了她們的讀書的習慣。
  我有兩個女兒。老大是碩士,計算機應用高級工程師,在油田信息中心工作。老二是中科院數學所博士,現在北京工業大學教書。老大的孩子,我心愛的大外孫剛考入內蒙古大學在數學院讀書。
  妻愛讀小說,她和我都已退休,年齡比我小一個臺階。夕陽下,散步時,帶一個音樂盒,聽我的《風情詩點染》。她是城里姑娘,愛聽我的《小鎮風情》。聽到五丁包播的“一更一點一更鼓兒梆,情郎哥哥鉆進奴的繡房,媽媽也是問吶:妞兒妞兒什么東西響?”我就給她唱“饞嘴的花貓蹬翻了柳條筐啊,睡覺吧,娘啊……”
 這時我會想起家鄉的月明之夜,茶館門前,清風徐徐,浪子柳三撩人的小曲,在小鎮的上空,久久不息。它傳送著一個個纏綿悱惻哀婉動人的故事,多少農婦為它推開窗閣,多少莊稼漢徹夜難眠呢!
  七十多年的歲月過去了……
  說起家風順便扯了這些閑話。

  旬:七十多年過去了,老師經歷了不同的時代,也經歷了人生的各個階段。文學的道路走過這么多年了,老師您的創作是否遇到過低潮期呢?您又是如何實現了自我突破的呢?

  行吟者:是的,這種時候是有的,有時是病痛,有時是家事煩擾,也有時是沒有緣由的。人的情緒有周期。這時要自我調節。我總是先把草稿放在一個文件里,我把這個文件叫《調色板》。筆記、摘文、各個題目下的草稿,雜七雜八的。然后去干別的事:下圍棋、畫畫,到外面去寫生。或者遠足,走遠一點,家人要跟著,不讓,帶手機,提根手杖,防野狗。妻隔一會便打電話,有時不接。到鄰近村子去,看農民干活,看小孩游戲。到小飯館吃一頓,回來,睡覺。我有點糖尿病,不重。我怕癡呆,常以另種方式用腦:作數學題,聽外語。就這樣,過兩天心情好了。

  立足今日,展望明天

  沁芳:老師寫作這么多年,很多問題總比我們看得通透。文學是隨著時代發展的,兒童文學、快餐文學近年來發展迅猛,請問您對當今的兒童文學的市場怎么看呢?對快餐文學又怎么看呢?

  行吟者:雖然,我們在地鐵里到處都看到人們在摳手機,在緊張的工作之余要消遣娛樂,追求“短平快”的感官快餐,但當他們在教育子女時還是特別注意引入那些嚴肅的有趣味的經典的作品,你從書店里可以看到。社會上這種美好的需求還是存在巨量的市場。這一點我深有體會。我早年的作品《獵人之子》和我在“酷聽”網和“懶人聽書”網上的作品:《風情詩點染》、《河村軼事》(夏日-河村-外婆家)、《獵人之子》、《嘎魯傳》、《苦兒尋母》等都有較高的點擊和下載量。
  說起“快餐”文學,“凡是存在的都是合理的”這也是真理的一個側面,要適應市場的需求,但做為政府和網站培養人們向善和向美的趣味,導引市場走向更健康,更有社會價值,是義不容辭的。

  旬:(笑)早幾年我還是兒童文學的受眾呢。那時我的父母一邊給我看比較輕松愉快的書,一邊也給我買大部頭。說完大環境也得說回我們的網站啦,老師在紅塵創作這么久,有怎樣的看法與建議呢?

  行吟者:首先,感謝紅塵給了我一個發表作品的平臺,得以結交一些好朋友。感謝新老編者朋友像黃刀和小波等對我的喜愛。同時我也為不能給網站創收而感到歉疚。怎樣才能辦好網站,使得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雙豐收,這恐怕不是一個小小網站能解決的。這是政策對市場的調節問題。如何繁榮文化市場,讓作者、讀者和國家都受益?這是一個全社會特別是領導都在苦苦思索的問題。回答這個問題超出我的能力。

  花絮時間:文學之外,還有故事

  沁芳:記得宋老師在《洛杉磯書簡》里寫到的那幅畫,那匹夕陽下的戰馬,不但使畫家一夜成名,也感動了屏前的我。老師,能不能再對我們講講抗日戰爭的小故事。老師是過來人,一定聽過看過讓人感動的故事。對于這個民族,我不恨,但絕不原諒,我可以把你的故事講給身邊的小孩聽,一代一代的傳下去。

  行吟者:那我就給你講個故事吧。

  外公

  ……
  外公慢慢地吸著煙,白色的煙霧從煙袋鍋上縷縷升起。他和媽講起了事情的原委。當年為什么出走去當兵,后來又為什么跑到了北大荒。
  事情是這樣。
  他的出走不單是因為那檔子誣陷,那不過是個引子,它使外公痛切的感到再不能這樣窩窩囊囊地過日子了。外公出走主要原因是想到外面去闖一闖。給財主扛活又苦又累,一年掙不了一擔糧,難以養家糊口。不如去當兵,打仗不死升了官,就有好日子過。投奔大帥之后,由于外公沉默寡言,強壯威猛,很快得到長官的賞識。不久選作了大帥的騎兵衛隊,每月除了餉錢還能有點外快。那時老舅只有一歲,外公還時常給家里捎幾塊銀元,后來到關內打仗,和家里失去聯系。外婆混不下去了,不知他是死是活,改了嫁。等他折回沈陽,知道變化,生米已成熟飯。
  “九.一八”事變,日本兵炮轟北大營。張學良當時在北平,受命不抵抗,讓部隊要往關內撤,軍心亂了。一部分農民出身的,思鄉戀土,不愿離開家園;另一部分當官的,跟著大帥打下了關東的天下,有威有福。現在成了喪家犬,到別人的地盤上去,雖說關內長江以北好大地盤歸了東北軍,但地方軍閥還是盤根錯節有很大勢力。他們心里不是滋味;還有一部分青年軍官,熱血男兒,有的是講武堂的畢業生,有的是投筆從戎的學生。他們懷著滿腔報國護民的熱情,追隨張家父子,想在沙場上建功立業,名垂青史。現在日本兵打進來了,他們卻一彈不發,在抱著孩子的婦女,拄著拐杖的老人的注視中,向關內撤退,軍人的恥辱像烙鐵一樣灼著他們的心。那時他們在錦州外圍。省府在錦州。與攻下沈陽的日軍相持。
  外公所屬騎兵旅的連長蕭向榮就是其中一個,他決定帶一伙弟兄留下來抗日。外公是他的副手,自然跟了他。
  臨行前,戰友們備了些酒肉,在農家的茅舍里,彈劍作歌,不勝悲愴。
  “我當兵當夠了!”外公發言調子很低,“我們這算是什么部隊!沒有設防,沒有部署,日本人在柳條湖炸鐵路,挑事,我們還不戒備。等到人家打進了大營,當官的還要收槍,不抵抗。要不是戰士們自發地和日本人接火,掩護著,北大營的整個旅都得讓人家像宰羊一樣宰了。你看他們,穿著襯褲往外跑,像上了人家的炕……鬼子一邊放槍一邊大笑……東撤山城鎮,本是自家人,卻不讓進……這又往西跑,我們算什么兵!現在把老婆孩子扔給敵人,自己跑到關里去,干啥?戴個狗皮帽子,背個槍,一口關東話。口渴了,敲老百姓的門,人家都不愿給你開……我當兵當夠了!可惜少帥,東北軍在關內外,三十多萬兵馬,就算是和日本人碰腦袋,也要撞他個頭破血流……”外公說到這,低頭吸煙,再不愿說。
  那壯士蕭連長接著發表了一通即席演說,慷慨陳辭。說到激昂處,竟然割破手指,寫下“少帥珍重,后會有期”八個大字,在場人無不落淚。
  之后,一伙人便在暮色中騎馬涉過冰冷的小凌河。
  時值深秋,金風颯颯,騎士們上了岸,紛紛向隔河相送的戰友們舉起馬刀。片刻的靜穆傾盡了國土淪喪的悲痛。
  須臾,即策馬揮鞭,揚袍東去,消逝在暮靄中。
  當時他們分析,錦州駐軍是撤退的兵,死在內戰的關內是一種恥辱,不如留在東北。南滿可以聯合黃顯聲,北滿可以投奔馬占山。黃原是遼寧省公安處長,他在從沈陽向錦州的撤退途中發布命令組織民團,收編土匪和漢奸的隊伍,與所部警察組成抗日義勇軍。馬將軍抗日堅決,北滿的回旋余地大,哈爾濱還有老毛子(蘇聯)的勢力。日本人也不敢輕舉妄動。他們想,過些時候南北的抗日力量匯合,時局一變,還能打回老家去……就在這伙游勇北進途中與日本人遭遇,被打散了。蕭不知去向。外公帶著傷,跑到了江北,投到了馬部。
  1931年11月初,日本軍繞過哈爾濱進攻齊齊哈爾。馬占山組織嫩江江橋之役,率將士浴血奮戰,多次打退敵人的進攻,重挫日軍,舉國振奮。后,退至齊齊哈爾南郊三間房據守。中旬日軍舉重兵在飛機坦克大炮配合下,向馬部猛攻,幾經爭奪,東北軍陣地盡毀,傷亡過半,尸橫遍野。外公再次負傷,趕不上暗夜里北撤的殘部,落荒而走……
  后來我去遼寧省圖書館查閱一些資料,了解到馬占山退守海倫之后,次年2月,在日本人誘逼之下,回到齊齊哈爾就任偽黑龍江省省長,3月參加偽滿洲國成立典禮,被任命為偽軍政部總長。4月1日他秘密出走黑河,通電反正,重舉義旗,集結舊部,在綏化、拜泉一帶打擊日軍,終因彈盡援絕,于12月退入蘇聯境內,后經歐洲回國。
  我還查知,當時東北軍將士,違命抗日,不祗一起,東北軍除了黃部還有熊飛等人。張學良體恤部下,理解戰士的心情,勸說戰士忍辱負重,遵守軍紀,勿作鳥獸散。今天的撤退,為了明天收復國土。他拍著胸脯說,我張學良國恥家仇系于一身,怎能忘東三省三千萬父老兄妹!五年后這位將軍實現了他的諾言,發動了西安兵諫,閑居天津的馬占山積極支持(盧溝橋事變抗戰全面爆發后,馬被任命為東北挺進軍總司令,率部在晉綏堅持抗日。)
  當時,我外公正蜷伏在松花江北的林莽中。

  沁芳:時間原因,我們的訪談也進入了尾聲。老師的下一代正是留學潮最盛行的時候。您的孩子們出國了嗎?現在,我們都有一個問題,開闊眼界很重要,可我們都會老,希望孩子們能學成回國。您是如何看待這個問題的。以老師之博學和帶些溫柔的理性當能更好的看待這一問題。而個人認為,寫文字首先是有正確的人生觀價值觀。所以,老師的看法肯定會對很多人來講有重要的意義。

  行吟者:這是文學題外的話了,感謝你對我的信任,聊家常。我同意你的看法。去國外學人家先進的科學技術是好事。但就社會科學而言在我們國內受的教育更好。我信仰馬克思主義,特別是唯物史觀。千萬別讓到國外的孩子去信教。共產黨領導我們浴血奮戰雪洗百年恥辱,如今我們民族正在復興,用事例教孩子愛祖國愛人民。
  至于,是否讓孩子在國外讀本科,我們家也有爭論。支持者說國外大學教材好,先進、合理,易于和應用接軌。在國外再工作兩年也容易拿到綠卡。國內大學畢業不好找工作,去國外讀研,基礎課也不好對接,學校也不愿接收,等等。而我擔心孩子小,想家,有孤獨感,會得憂郁癥,再說,孩子未必能把持自己,隨波逐流,讓人憂慮……總之,我拿不準。
  感謝你和我聊天。有什么問題,下次再談。

  后記:

  這次的訪談是一次很奇妙的體驗。
  采訪的對象是年過八旬、博學嚴謹的行吟者老師,而作為記者的我和沁芳老師,一個是在讀大學生,一個是少女心滿滿、溫柔細膩的人母。
  也許是所讀專業的原因,我更感興趣的會是一些關于寫作技法的問題,本想從老師這里挖來一些像秘訣一般的“干貨”,但卻聽老師講了很多故事,也看了很多佳作的片段。
  沁芳老師向來感性,問的問題也會傾向老師的個人生活,我才發現看似與我們離得很遠的行吟者老師日常真的萌萌噠。
  與其說這一次是訪談,這更是一次愉悅的聊天。三個年齡段的人,因為文學相談甚歡,絲毫沒有感受到隔閡。這就是文學的魅力所在吧,讓筆耕不輟的人不老,讓已成人母的她依然年輕,讓花季少女學著去成熟穩重。
  行吟者老師的人生履歷就是一本大書,他的作品能告訴我們的更多。
  我們愿意去傾聽那些歲月里的故事。
  我們想要去尋您在文學道路上披荊斬棘的足跡。
  我們希望借您的慧眼看看當下與前路。
  謝謝行吟者老師從百忙中抽出時間,這次的暢談,我們受益終身。
  祝老師身體健康,健康長壽,家庭幸福。

  附:行吟者文集


  • 評論
  • 行吟者

    三旬、沁芳,三八節快樂。三旬要找寫作的“秘方”,嘻,什么時候你找到了,悄悄告訴我。那一年我去曹雪芹紀念館,懷著無比虔誠默默祈禱,結果你猜,做了一個啥夢?

    2017-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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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遠牽

    在行吟者老師的小說中常表現有蘇俄,日本,滿族的生活,看了這個訪談,進一步了解了宋老師,對行吟者老師更加肅然起敬,祝宋老師身體健康,安享有文字陪伴的晚晴人生!

    2016-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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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落葉半床

    還沒來得及仔細看。

    2016-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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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趙小波

    宋老師是我非常敬佩的長者,如師如兄,交往十年來,雖然聊天的時候不多,但他的作品和對文學長期不懈的堅持,一直為我喜歡和學習。沁芳和三旬辛苦了,這份訪談很精彩,讀來給人許多啟迪和感動。感謝你們對網站的付出和支持,非常感謝!

    2016-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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